早春時分,天氣還帶點涼意。
從機械廠走到民華巷,需要半個小時。
陳家樺一個人走在街道上,又累又餓,總有種孤苦無依的感覺。
好不容易終於走到自家所住小院前,陳家樺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深吸一口氣,才抿了抿嘴,帶著笑容進了門。
“媽,家林,家棟,我回來了。”
陳家樺推門進屋,先如往常一樣向家人招呼一聲,然後走向灶間準備洗把手吃飯。
平時這個時候,母親和弟弟們肯定已經吃了,會留下東西擱在灶台前溫著,等她回來吃。
可是今天,灶台前卻什麽也沒有。
陳家樺看了一眼後,有些詫異,忙轉頭看向房間裡的母親。
“媽,今天怎麽……”
她的話兒還沒說囫圇,便看見母親和弟弟們都穿著外衣,一副像是要外出的樣子。
這讓她不明所以,略帶錯愕的又問:“你們要去哪兒?”
“就等你回來一起走呢,今天怎麽這麽晚?快走吧!”
張素珍起身,拉起二兒子整理了下衣著,準備走人。
陳家林早就等急了,直接過來拉起大姐的手:“快走快走,再不走飯店都要關門了。”
“飯店?”
陳家樺被弟弟拉著,腳步卻沒動。
這時候張素珍才拉著二兒子走過來,笑著說:“今天我們到外頭飯店吃,這不,一直等著你回來呢。”
“啊?”
陳家樺更錯愕了,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張素珍拍了拍女兒的手臂:“走吧,先走吧,我們路上慢慢說。”
一家人去飯店的路上——
張素珍把陳家林“小說過稿”的事情給女兒說了一遍。
“什麽?家林他……他收到了800塊錢的稿費?”
當陳家樺聽到那稿費的數額時,整個人都傻眼了,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
“媽當時也想你這樣,都不敢相信這事是真的呢。”
張素珍看了一眼女兒的表情後,壓低聲音說:“可這都是真的,中午的時候家林和我到郵局去把錢都取出來了,然後存到了銀行裡,現在存折就放在家裡呢,等吃完飯回去,媽讓你親眼看看。”
聽完這個消息後,陳家樺整個人有點愣愣的,看了一眼急不可耐走在前面領路的三弟,好一會兒都消化不了這個消息。
開玩笑呢嗎?
這可是800塊錢啊,寫了什麽小說能掙這麽多錢?
要知道她現在在機械廠當學徒,一個月受苦受累,也只有25塊錢。
要等到學滿三年,通過了車間的考試,技術過關了,才能轉成真正的初級車床工,拿到35塊錢的工資。
這800塊錢,已經將近她當學徒三年的工資了。
怎麽可能?
陳家樺好不容易消化了一下後,忍不住問母親:“媽,這事兒……這事兒沒問題吧?”
“沒問題,這能有什麽問題?”
張素珍經過一個下午的消化,早就接受了這件事情,聞言便給女兒捋了一下:“有雜志社編輯寫的信,還把錢都寄過來了,嗯,那信我都看了,人家信裡說的話很客氣的,還說想邀請家林去津海一趟呢,連路費都願意報銷,這事兒沒問題。”
“可這……”
陳家樺的心裡還是有點接受不了。
弟弟寫故事的事情她是知道的,真要說起來,那還是因為她那天說的一些話,才讓弟弟起的頭。
可弟弟是什麽水平,她覺得自己很清楚,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把“家林寫作”這件事情放在心上,隻以為是弟弟一時興起胡鬧呢。
沒想到這事到了最後,居然會給家裡帶來這麽大的驚喜。
好一會兒,陳家樺的腦子裡都有點亂糟糟的,心裡的疑惑也變得越來越多。
“家林,你投稿的小說,是不是就是你寫的那個……唔,那個少年派的夢幻漂流?”
快走到飯店的時候,陳家樺終於忍不住了,朝陳家林問了一句。
陳家林點點頭:“是的,姐,就是這個。”
陳家樺想了想:“等會回去,你可以讓我看看嗎?”
“可以!”
陳家林一口答應下來。
這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反正已經過稿,並且很快就會發表,到時候人人都能看到了。
轉眼看了看姐姐,陳家林突然眉頭一皺:“姐,你的臉怎麽了?”
陳家樺怔了一怔,下意識的就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臉,等回過神,連忙又放下了,掩飾道:“沒,沒什麽。”
“到底怎麽了,你這是被人打了嗎?”
陳家林一下子站到了大姐的面前,盯著大姐的臉就查看起來。
他的個頭沒有陳家樺高,可畢竟差不了多少,兩人面對面一站,陳家林這回看清楚了,大姐的臉上真的腫了一塊,而且還是手掌印的痕跡,顯然是被人打了。
“這是怎麽回事兒?”
陳家林沉聲問。
陳家樺搖搖頭:“沒事,沒事的。 ”
張素珍也過來了:“家樺,你這到底是怎麽了?”
面對母親和弟弟的追問,陳家樺只能把今天在車間發生的事情說了。
“怎麽能打人,你還是個姑娘。”
陳家林聽完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自己家的姐姐,自己都沒打呢,什麽時候輪得到外人打?
倒是母親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後才說:“當學徒就是得吃苦頭的,你爸年輕的時候,也常受師父的欺負,他全都忍了下來。”
微微一頓,她又說:“你要努力學,盡快把師父的技術學到手,到時候就不用再受這樣的委屈了。”
“我知道了媽!”
陳家樺輕輕的應了一聲。
陳家林氣歸氣,想了想姐姐現在的狀況,又有點無可奈何。
這年頭的車床工,靠的都是個人技術和經驗。
想要打磨出一個高質量的零件,有時候什麽數據都沒用,全憑手感。
這種狀況直到後世有了數控高精車床,才有了那麽一點好轉。
不過不管怎麽說,技術工人的水平代表著製造業的水平,這一點都不假。
想要把師父的技術學到,真的就得吃苦耐勞。
遇到脾氣不好、人品不好的師父,挨打都是輕的。
這些道理陳家林都懂,可是看見自己姐姐吃這樣的苦頭,他心裡就很不好受。
一瞬之間,他就打定了主意,自己家的孩子,可不能再讓別人給打了。
一定要盡快把小姑娘從廠子裡弄出來,送回到學校去,然後參加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