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老樹昏鴉,廟堂殘敗,上有烏鴉啼哭,下有破碎佛像,佛前有棺槨,屍在棺蓋,不在棺中。
屍是女屍,本就豔紅的紅鳳婚服鮮血浸透,越發紅豔。及腰長發披散,金釵玉飾不見。
燭火黯然,隨陰風搖曳,也在顧辰風眸中搖曳。
他披著黑袍,黑袍寬大,似要與此間的幽暗融為一體。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抹詭笑。
“不愧是三弟的夢中情人,有點姿色,可惜紅顏薄命。”顧辰風嘖嘖笑著,掀開女屍紅裙,不見雙腿,只見斷處鮮血淋漓,可見白骨,觸目驚心。
供桌有四肢,四肢纖細秀美,並排齊列。
先取左腿接合斷處,兩指捏針,以氣為線,縫合之處,了無痕跡,仿佛從未傷過。
二年半前,顧辰風重生天啟大陸,獲本命之物——飛針,人家飛劍,他飛針,這檔次,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後來,他發現這飛針以真元為線,萬物皆可縫。縫衣可穿,縫傷可愈,縫屍可留魂,留於體內是為活,可稱活屍,卻也不同,縫後如常人,血氣也更加旺盛。
翌日。
林清月睫毛微顫,猛地睜眼,破碎佛像映入眼簾,似在悲憫,驚覺起身,發現身在破廟裡,佛像前,棺槨上。
前有一男子,黑袍籠罩,坐於椅上。
他的臉很白,不是雪白,不是嫩白,而是蒼白。長發披肩,俊秀非常,宛如女子。嘴角噙笑,眉宇間,或整個人,氣質陰柔。
男子目光詭異,人也詭異,令林清月膽顫。
“你……是何人?”林清月當即警覺。
顧辰風詭笑不變:“三日前,乃你大婚之日。”
林清月皺眉:“我……”
她想起來了,那天,確是她大婚之日,鑼鼓喧天,熱鬧非凡,嫁的是流北顧家顧三少,名曰:顧景深。
半路,有一青衣女子阻攔,青衣女子自稱顧景深心上人,怒斥林清月橫刀奪愛,顧景深竟未反駁,快馬離去。
女子斬殺婚隊百人,斷林清月四肢棄於荒野。
“我……死了?”林清月雙目失神,又見顧辰風陰森詭異,不禁懷疑:“你是鬼差?”
“哈哈哈……”
顧辰風大笑,撐住額頭,笑得上氣不接上氣:“真是胡扯,我非鬼差,卻是你救你之恩。”
林清月不解:“為何救我?”
顧辰風起身,走向門口,拉開門,任由嬌豔陽光宣泄而進,神氣十足:“你已死,只剩一口氣,趁你魂未消,我以縫屍活肉之術,得以讓你——死而複生!”
他周身透進的白光極為刺眼,雖看不清,但身姿竟顯偉岸。
林清月遮住眼睛,質疑道:“此舉,難道不是有違天道?”
顧辰風轉身直視林清月,理所當然地道:“我活善人,煉惡人,懲惡揚善,何故——有違天道?”
“邪術可為善嗎?”林清月還是無法理解,縫屍活肉,這不是逆天而行,那是什麽?
顧辰風回身,與林清月四目相對,加重語氣:“你是好人,他們是惡人,我救你,且我在此間二年半之久,從未傷過任何人。難不成你想死?任由那負心漢,那斷你四肢的妖女逍遙快活?”
“我……你……”
林清月啞口無言,冷靜下來細細一想,也覺得顧辰風貌似也沒什麽錯,輕咬紅唇,一臉複雜,幽幽歎道:“是清月之錯,只是一時無法接受此等逆天之舉。”
“對咯!”
顧辰風一拍手,拿出一枚傳音符,捧起林清月的手按在上面,催促道:“你回那流北城,去報你的血海深仇。傳音符收好,若是深陷絕路,可喚我,好不容易活著,可別死了。”
林清月慌忙縮回手,怔怔盯著傳音符,想起自己痛苦絕望的遭遇,目光變得銳利——
顧景深,還有那妖女,她必定十倍奉還!
“多謝前輩,清月他日必十倍奉還!”林清月跳下棺材,朝門口行去,突然栽倒在地,大腿劇痛,回頭一看,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腿不在身上,嚇得臉色慘白。
“不!怎麽回事?”
林清月恐懼極了,努力朝門口爬去,結果發現手臂也有劇痛,愣神間,已經感覺不到手的存在。
陣陣陰風襲來……
枯樹之上,昏鴉啼哭,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
顧辰風雙目失神,喃喃道:“失敗了?怎麽可能?”
一隻烏鴉飛來,落在顧辰風肩膀,發出詭異之聲:“本來還差三人,現在看來,是還差四人。”
聲如女子,又如男子。
顧辰風嗤之以鼻:“莫不是你這縫合之術有問題?”
烏鴉嗤笑:“不如……隨意路上劫殺幾人來練練?”
顧辰風忽然正氣凜然,怒斥賊鴉:“賊鴉,休要蠱惑我,我是個有底線,有原則的三好青年!”
賊鴉輕歎:“一個月後,未練四屍,必遭反噬。”
顧辰風反駁:“此間,天天打打殺殺,新鮮的屍體不是遍地皆是?有何可懼?”
縫屍之術損功德,失氣運,但是,每縫一屍,便可攢功德,與被縫之人共享氣運,可抵這邪術帶來的負面效果。
“不練了?”賊鴉似乎看出了顧辰風的心思。
“不練?”顧辰風獰笑:“你別忘了, 她跟誰成婚,那可是流北城顧家三少,我的好弟弟啊!”
這顧三少正是顧辰風的三弟顧景深,二年半前,為奪家主之位暗害顧辰風,並且廢除顧辰風的武道修為,棄於亂葬崗。
因果輪回,飛針引魂,他重生於這具身體,得煉屍之法。
那天,顧景深與林清月大婚之日,他本想搶婚——誰家老婆被搶,不得氣急敗壞,抓心撓肝,他再抱著林清月出現,氣死他。
嘖嘖,想想就爽。
誰知道,青衣女子捷足先登,他只能順手撿回支離破碎的林清月。
……
林清月躺於棺槨之上,雙眸無神,臉色慘白,喃喃道:“好了嗎……”
顧辰風細細看著縫合之處,搖搖頭:“還差一點,我再練練。”
林清月醒來就痛暈,暈了又醒來,如此反覆,極度煎熬,只能躺著,看著昏暗的燭火映照在房梁上的火紅。
縫合之處早已麻木,她只有一個念想——這個在她身上縫縫補補的怪人給她一個痛快。
“還是差點……”
顧辰風又是一聲歎息,如重錘砸在林清月心頭。
又敗了?
顧辰風升起篝火,從黑暗的牆腳中拖出一頭鹿,割下鹿腿,放在火上烤,不久,陣陣肉香彌漫,參雜著怪味,這怪味來自牆腳下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小姐!”
外面傳來呼喊聲。
林清月激動得嬌軀顫抖,張張嘴剛想出聲,就被顧辰風捂住嘴陰笑道:“噓,你出聲,他們可是會死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