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枯樹張牙舞爪,上有黑鴉聲聲喚。
“啪!”
火把發出乾柴破裂聲。
本就膽顫心驚的幾個家丁女婢嚇得一激靈。
一女婢聲音顫抖:“要不……回去吧?”
一家丁也害怕,卻是強裝鎮定言道:“怕甚?我們人多,老爺可說了,找到小姐,不僅給我們贖回賣身契,還予以一千兩白銀衣錦還鄉。”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提到錢財,幾人內心的恐懼都消減了幾分。
“前面貌似有個廟。”一個家丁說著,加快腳步,其余人緊隨其後。
荒草淒淒,破廟陰森,裡面太黑,看不清有什麽,似乎在那幽暗中藏著猙獰厲鬼。
“好像有個人?”一女婢眯起眼睛,試圖看清。
這個人就在破廟門口,他緩緩轉過身,動作僵硬,火光照亮此人腐爛的臉。
“詐屍啊!”
“鬼啊!”
幾人大喊著,落荒而逃。
沒過多久,破廟裡燭光亮起。
顧辰風指頭有真元絲線,連接死屍,死屍隨指而動,回到自己該回的位置躺下。
“好好休息。”
顧辰風說著,貼心蓋上白布。
林清月余光瞪著顧辰風,眼中無光,呢喃道:“求求你,給我個痛快……”
顧辰風把鹿肉遞到林清月嘴邊,催促道:“吃一口。”
林清月緊閉發白的唇。
“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顧辰風歎道:“可惜了,被顧景深這負心漢拋棄,又被妖女斬斷四肢,多痛啊?大仇不得報,真是可悲,可歎,可憐。”
林清月聞言,淚水奪眶而出,眼中盡是駭人的仇火,狠狠地咬下一塊鹿肉,似在啃食仇人。
顧辰風陰惻惻地笑道:“對對對,只有活下去,你才能把你經受的痛苦還給他門,你要恨,只有仇恨,才是你此刻堅持下去的唯一。”
賊鴉落在林清月身上,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她看起來真是美味,要不給我吃了?”
顧辰風盯著賊鴉,忽然心生一計,抓住賊鴉就扔進供桌上的磨盆。
賊鴉大驚:“你做甚?我是不死不滅的!”
“要的就是你不死不滅。”顧辰風嘴角勾起,磨棒狠狠杵下。
肉研捶打成泥,充分研磨,使其變得富有彈性,均勻塗抹於早已洗淨的斷處,再配合縫合之術,一個毫無無損的林清月新鮮出爐。
這賊鴉不死不滅,血肉再生之術可稱一絕,這般做,總不能再失敗了吧?
良久。
林清月睜眼,起身,直勾勾瞪著一臉期盼的顧辰風。
顧辰風打量著她,發現她眼神甚是眼熟——
怎麽這麽像那賊鴉?
林清月雙腿交叉,單手撐棺,妖嬈至極,昂起下巴,好似撒嬌般嗔怪:“這衣服我不喜歡。”
“你把人家奪舍了?”顧辰風瞪大眼睛,這可不是好事,怎能好端端的給人身體奪了?
林清月輕笑:“奪舍倒是談不上,只是共用一身而已。”
顧辰風若有所思,林清月怕是以後要人格分裂。
至於衣服,簡單。
到外面撿些烏鴉羽毛,以飛針縫製一件黑羽長袍。
林清月迫不及待,奪過顧辰風手中的黑羽長袍披上,還未來得及欣賞新衣,忽然蹙眉,摁住疼痛的太陽穴。
“賊鴉,你怎了?”顧辰風皺眉,賊鴉又想作什麽妖?
林清月抬眸,一臉茫然。
顧辰風狐疑道:“林——清月?”
林清月試著動了動手,感受到自己的四肢,複雜湧上心頭,喃喃自語:“成功了?是不是成功了?我……”
“當然。”顧辰風笑了,不僅成功了,還解決了那嘮叨的賊鴉。
“多謝恩人……”
林清月閉上眼睛,感受著自身充盈的狀態,這種死而複生,有手有腳的感覺真好。
“好了,就回家吧。”顧辰風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麽,囑咐道:“下次過來,記得帶酒。”
顧辰風雙手枕頭,躺到棺槨上翹起二郎腿,沒有賊鴉嘮叨,竟覺得寂寞。
閉目養神,不知幾許後——
“啊啊啊!”
廟外烏鴉啼叫。
顧辰風睜眼,吼道:“再叫就把你們剁成肉泥!”
“風先生莫要動氣?”門口進來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兩個衙役。
顧辰風跳下棺槨笑道:“張縣令今日怎麽有閑情逸致來我這?”
“若非職責所在,誰願意來你這破廟。”張縣令指向一具屍體,側頭對兩個衙役道:“那具,帶回去。”
顧辰風想道:“我記得那人身上無傷,怎麽死的?”
張縣令指指太陽穴:“你可曾聽聞大念師?”
“念力所傷?”顧辰風眉毛一挑,面不改色:“我一個固守在破廟中的守屍人,自然無法觸及這種大人物,聽過,不知多強。”
張縣令歎道:“本官也未曾見過,這修行者最令人頭疼,風先生是不知道,前些天是顧三少與林小姐成婚的大喜之日,誰知出來一個青衣女子,屠婚隊百人。”
顧辰風笑了笑:“修行者視凡人如螻蟻,正常不過,稍安。”
“說來也怪……”
張縣令沉吟道:“流北奇聞有一,風先生可曾聽聞?那林小姐失蹤多日,卻在昨日回府,毫發無損。”
顧辰風笑而不語,輕輕搖頭,歎道:“我整日縮在這破廟,自是與外界與世隔絕,隻知這些屍體何時來,何時去。”
張縣令也笑了,“你在此倒落個清閑,你是不知林小姐鬧著與顧三少退婚,一個是商賈世家的大小姐,一個是武道世家的公子哥,流北怕是不太平咯。”
說罷,不再多言,與兩個抬著屍體的衙役離去。
顧辰風垂眸思索。
齊國流北城是商賈之城,來往各地人士。
顧家在流北只有一個產業,那便是鏢局,遠近聞名。
在顧辰風眼裡,不過就是物流而已。
此物流非彼物流。
江湖險惡,去往各處,難免有窮凶極惡之徒,所謂打鐵還需自身硬,顧家子嗣也都有比較高超的武道修為,手底下也有眾多武者。
林家產業規模也大,有茶坊、樂坊、布坊等等,常有顧家武者鎮場子。
如今,鬧掰了?
虧的是林家,那些不講道理的家夥可是覬覦林家這肥水良田已久,更何況流北第一武力的顧家與林家為敵。
顧辰風氣得一拍大腿。
難道自己第一個縫的人就要這麽沒了?聽那賊鴉說,若被縫之人身死,不僅白縫一場,可還要遭反噬的呀!
顧辰風背負雙手, 來回渡步,急得抓耳撓腮,時不時拿出傳音符,看看有沒有求救信號。
就在這時,顧辰風看向廟外,只見林清月提著兩壺酒過來,還提著油紙包著的食物。
哦?她還活著!
顧辰風大喜過望,卻見林清月停在門口,扭捏道:“恩人,清月給你帶了燒雞和好酒,能否在廟外食用?”
顧辰風看一眼廟裡的屍體,自然明白林清月扭捏什麽,翻出兩根麻繩,兩塊木板,在兩棵枯木間搭起兩個秋千。
兩人坐到秋千上。
顧辰風背靠麻繩,一腳踏在秋千之上,一副慵懶的模樣,喝一口酒,穿腸而過,火辣極了,高聲大呼:“爽快!”
林清月也喝了一口酒,微微皺眉,這酒太烈,太辣。
顧辰風啃著燒雞腿,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別跟個娘們似的。”
我不是娘們?
林清月不太理解這“娘們”,卻也能理解顧辰風的意思,低頭看著自己纖細修長的手指,“我似乎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顧辰風朗聲大笑,笑得放蕩不羈,笑得癲狂,“自然,死而複生之人,怎能與生前一樣?”
縫屍而活之人自是不一樣,林清月與賊鴉縫合,更是不一樣中的不一樣,只是顧辰風不知道林清月能否達到賊鴉不死不滅的地步。
林清月忽然道:“那我現在是不是可以修行?”
顧辰風傲然道:“你現在就是天才中的天才,修行之路,事半功倍,更有可能一步登天!”
林清月雙眸發亮:“恩人可否教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