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下午

　　零售業從業者注定得默默無聞。最好是默默無聞，這不同於其他領域做出貢獻者可以雕塑方式記錄下來。

　　我們欣賞繪畫作品，比如達.芬奇的名畫“最後的晚餐”，畫裡有13個人物栩栩如生，包括耶穌本人和他的12個門徒。門徒，因為他們是耶穌的門徒而被載入史冊。再如古羅馬的“圖拉真廣場”上的記功柱，不僅有皇帝圖拉真的騎馬雕像，還有螺旋式浮雕塑造了2800多個人物，以雕塑方式記錄了羅馬軍隊對達契亞的兩場關鍵性戰爭中的事跡。如今，古羅馬早已覆滅，紀功碑上的人物皆沒入歲月的浩渺。

　　但是，該記錄的還要記錄，不是為了載入史冊，只是因為那些往事是我們曾經的經歷。有哲人說，人們追憶過去時光的意義在於尋找與現實媾和的理由。

　　我在飛機開始降落前打了一盹兒，是客艙的廣播傳來空姐溫馨的提示語叫醒了我。我扭頭望了望窗外，遮光板已經被鄰座的女孩打開。她正與我同一個視角俯瞰機翼下的島嶼。她的書已經合上，放置在兩個座位的中間位置。我們沒有搭話，飛機上坐在一起並不算兩性意義上的邂逅，僅僅是出於一個時空交錯的偶然。我這麽想。

　　在女孩將書放進手提包的時候，我看見了書的簽名董貝拉。簽名采用英文花體書法技巧，漢字顯得神采飛揚。

　　飛機落地後，我主動從行李架上取下她的粉紅色的行李箱，她側臉微微一一笑，說了聲謝謝。我已經抵達大阪關西國際機場。開機，我即聯系芹菜。芹菜在機場出口等候。芹菜短發，四月的大阪氣溫17℃左右，比較適宜，但是在戶外需要穿一件外套。芹菜碎花連衣長裙，身罩一件burberry品牌的流行的風衣。

　　芹菜笑容滿面。她向我揮揮手，示意她所在的位置。她伸手要幫我拎行李箱，我連忙製止，道:“不重，我自己來就可以。”

　　我說:“你哥哥說你現在大變樣，我還不信呢，果然變成了大姑娘了，美麗的大姑娘。”

　　芹菜莞爾一笑，道:“我哥總是在人前誇我。”

　　我說:“他給你捎帶了你要的老家剪紙作品。是老鄰居老薛家的大女兒薛萍親手剪的。你知道她的手藝已經得過很多次民間藝術大獎了。我等會兒拿給你。”

　　芹菜一聽她要的禮物帶來日本，開心得幾乎跳了起來。她對剪紙也很著迷。近期大學有一個“來自家鄉的絕活兒展覽”，芹菜大小喜歡剪紙，這次排上了用場。這次有了薛萍親手剪的作品做模板，她得獎的信心大增。

　　芹菜祖籍是河南開封。這是一座魅力十足的六朝古城，民風淳樸，民間傳統手藝代代相傳。芹菜的哥哥秦朗大學畢業後來深圳闖蕩。在深圳我們認識。芹菜大學畢業後來深圳找哥哥，我跟他們兄妹漸漸熟悉起來。這是一對天賦極高的兄妹，父母是當地的高中老師，從小的耳濡目染，讓兄妹倆養成好學的習慣。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我在芹菜的陪同下，去地鐵站台，她建議選一條直達“大阪車站”的地鐵線，然後，從大阪站轉車前往心齋橋。我訂的酒店在心齋橋附近。

　　列車行進的速度不快不慢，窗外的田野一望無際，田野裡的小屋不時從窗口略過。

　　芹菜說她做了攻略，對大阪府的基本情況做了了解。她說:“大阪府面積大約220平方公裡，人口200多萬。可是要算上與大阪府連接在一起的周邊城市群，大阪區域的人口超過2000萬。”

　　我說:“大阪與深圳的地理位置有幾分相似。大阪位於日本西南面，西面是大阪灣。大阪是日本第二大城市。目前深圳經濟全國排名前三，南面是大海。城市交通發達。從深圳寶安國際機場乘坐地鐵，可以在福田站換乘多條地鐵線。這類似於大阪關西國際機場到大阪車站到大阪車站，在大阪車站同樣可以換成多路地鐵，通向城市的各個角落。大阪以心齋橋和梅田商業區為城市的商業中心，購物和美食聞名遐邇，深圳的梅林生活區和福田中心區構成美食和購物中心。”

　　芹菜微笑著點點頭。她在大阪財經大學讀書，學的是商科。她對日本商業有頗深的研究。

　　她說:“梅哥，你上次微信說，是否可以約見我導師，我跟導師說了，導師很感興趣，回復說，下周他沒有課，可以到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我一聽非常高興。伸出大拇指說:“好啊，等我這幾日完成手頭工作，再與你的導師約定具體見面時間。你真行，跟導師關系不錯啊！”

　　芹菜說:“日資企業在中國市場的發展，一直是一個重要課題。我是來自中國的學生，專業偏向“亞太零售企業海外擴張戰略”，導師提供了很多幫助。”

　　地鐵上的客不是太多。我和芹菜這樣聊著。我側目發現飛機上的鄰座女孩，在平排的另外一端坐著。她此時上身披了一件淡雅的粉色外套，頭上戴了一頂摩卡色的小圓帽。她沒有像飛機上那樣在閱讀，而是大多數時間注視著窗外。

　　芹菜說:“梅哥，這次我幫你預訂的這家酒店是意大利人開的，叫龐貝奧古斯都大酒店，充滿藝術味道。位置在心齋橋附近。酒店大堂在8樓，酒店有7層客房。每一層都是源自古羅馬藝術想象，獨特的藝術空間設計。我們學院跟這家酒店有合作協議，價格會便宜兩成以上。一般訪問學者交流活動，我們會安排客人居住這家酒店。大家普遍反映不錯。”

　　這樣安排正合我意。我笑著說:“讓你費心啦。沒想到你對大阪酒店如此熟悉，不愧是學酒店管理的。”

　　一直在注視窗外的女孩，此時顯然聽到了我和芹菜的談話內容。她側過臉看了看我們這邊，想打個招呼，可轉瞬似乎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已經了解我和芹菜的底細，這次來大阪的大概意圖。而我尚不了解她為什麽來大阪。只是從一本書的封面簽名看到一個名字而已。或許這是別人的書，別人的簽名呢?我對她偷偷的注意和好感，女孩一定是發現和感覺到了的。憑借我生活經驗，女性在這方面非常敏感。她們通常不用回頭目測，隻憑借後腦杓的感覺就會發現是否有異性在注意她們。

　　如果這個異性她不反感，這種注意不會讓她感覺到不適和討厭。她會進一步觀察，這位異性的其他信息。女孩見芹菜這樣熱情洋溢的漂亮且在讀書的女孩來接站，已經初步判斷出這兩人大致的關系。

　　這些都是推測。我的經驗告訴我，我的推測經常不準確，單方面的認識，以及一廂情願的偏好，通常會讓我失望。

　　我之所以一再提到女孩是因為她長相的確像我剛到深圳時認識到一位女孩。那時，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在一次公司組織的掰手腕大賽活動上認識她的。活動很成功。活動結束的當晚，老總宴請大家在東門南面的向西村吃飯。大家興致很高，借著酒勁我們擁抱在一起。這不代表兩性關系到認可，僅僅是高興而已。後來，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去小梅沙玩耍，登梧桐山。正當我開始萌動青春騷動之念的時候。 有一天，她傳呼機留言，說她在我辦公室樓下，讓我下來接她。她是特意來看我。我非常開心。辦公室狹小，根本不允許我們坐下來敘談。她站在門口附近，我們聊過幾句閑話之後。她說:我是向你告別的。我要去南京大學讀書了。”她這句話出口讓我驚訝。此前從來沒有聽她說起過這件事。後來才知道，她為了大學夢，已經暗中準備了一年，這次她通過高考進入南京大學中文系。

　　她講完要講的話，轉身離去的背影，給我的記憶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以至於好多年我都在人群中尋找那個消失的倩影。而今天飛機上遇到的這個女孩神態和舉止像極了那位辭別的女孩。我知道這是心裡因素在作祟。在異國他鄉的另外一個城市，本無心他顧。或許王菲在春晚上唱紅的那首歌，歌詞道:“只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可是，眼前的場景與這首歌描述的場景截然不同。我的小心思泛濫，我忍不住在內心嘲笑我自己來。

　　芹菜看見我在片刻間出現愣神，大聲道:“梅哥?”

　　我連忙答應一聲。芹菜不知道我的內心剛才一瞬間的想法。我有些不好意思。正在聊正事，怎麽可以心猿意馬呢！

　　我說:“等會兒，酒店入住以後，你先回去，我休息一下。明天我們按照計劃再約。你的每日辛苦費按照500元計算，要是半天就按300元計算，你看可以嗎?”

　　芹菜點點頭，說:“可以！可以！”正說之間，舒雅發來微信，詢問旅途是否順利，我一時竟然忘記了給舒雅報個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