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single!
No single!
No single!
Lost single!
Nobody knows where…
後台顯示飛行器的信號慢慢消失,直至最後沒有了信號。工程師們都失落的坐在指揮大廳裡,準備好慶祝的條幅、啤酒、鮮花都被悄悄撤了,倒是便宜了那些打掃衛生的阿姨們。
指揮長叼著煙鬥,望著屏幕,在主操作前的桌子上靠著,比劃著什麽,時而走來走去,另一個戴著耳機的家夥在指揮長前站著,聳著肩,雙手攤平,嘴裡不知道叫嚷著什麽,指揮長呵斥了一聲“”,那人才回到座位上坐了下來。
這時候有個人驚慌失措的撲到指揮長跟前,湊近指揮長的耳朵,不知道說了什麽,指揮長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樣子直教人可怕,那人說完就跑步出去了。指揮長踱著步子,不多時,整個指揮大廳的設備都熄火了,像是結束了一場使命。
克裡克雅哪裡會知道自己落難到了這裡,一望無垠的大山,還有霧靄蒙蒙的天色,他本來想著完成這次任務回去和已經訂婚的丈夫度蜜月去,她雖然去過很多地方,但總覺得塔希提島是最美的人間天堂,大凡是有水的地方都充滿了靈性吧!
當然她自認為自己是幸運的,還能夠在飛行器最後損毀的瞬間把她彈射出了艙室,盡管從空中摔了下來有些疼痛,她摸了摸自己,腿和胳膊都還在,只是有幾處劃破了,總歸是撿回了一條命,幸運吧!她起身看到這個地方,充滿了不安,只是已經黃昏了,亟需找一個住的地方,寒冷已經襲來了。她在塔希提島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什麽是冷,現在卻十分清醒,“cold”就是《說文解字》中說的:“冷,寒也。”
克裡克雅走了很久,加之驚魂的跳傘,她十分疲憊。她發現這裡的路都是黃土的,就像塔希提島的水一樣柔軟,稍不留神就會陷入黃土裡。
似乎走了很久,她看見前面的牌坊上有蟲子一樣的東西在上面爬著,她用手摸這些像是蟲子一樣的東西,最後她才知道這彎彎扭扭是漢字,叫“拓跋寨”,可她並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克裡克雅不知道這裡距離塔希提島有多遠,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活著。
克裡克雅漫無目的走著,她感覺身後有什麽東西竄來竄去,可她回頭什麽也沒有,心裡有些發怵,自言自語的說了句塔希提島語:“zhuihuimoji”。太陽和塔希提島上的一樣,充滿了溫和,只是快要落下去了,不像是海平面那樣充滿詩意,而是湧現出一股磅礴的氣勢,她從沒有見過的冷落,或許是她習慣了和男朋友一起看夕陽吧,盡管這樣,還是覺得心裡有些落空,不知不覺眼前一黑。
落在架子上的鳥,看了一眼屋裡寫作的人,啄了啄自己的爪子,留下了一雙不完美的爪印,從窗戶飛走了。過了許久,它又回到了我的夢裡,變成了一條巨蟒,把我從夢中驚醒,渾身的冷汗。
克裡克雅舒展身體,腿和腰有些疼痛,才發覺自己在草地上睡了一宿,太陽竟然從另一個方向升起來了,她有些悵惘,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這隻鳥是什麽?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還是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連她自己都不得而知。
克裡克雅起身,她發現草地上長滿了花,這些花有的像是小星星,金黃金黃的,有的像雞嘴,有的像雞冠,有的像鈴鐺,她找見了一個最滿意的花,球形帶著刺,開出一個藍色的花朵,她想摘一個,只是那刺太鋒利了,扎得手指瞬間冒出了黑血,經過幾番折騰,無可奈何,她想到了用草“勒死”這朵帶刺的球形的花,果然奏效,她使勁“勒死”這花,一個趔趄,球形的花沿著山坡跑了下去,直到公路上,沾滿土的球形刺花頓時沒了生機。
克裡克雅輕輕撿起這朵花,小心翼翼的拿著,一陣風吹來,彌漫起的黃土使她睜不開眼睛。這時候,一頭驢拉著架子車一搖一晃的過來了,車上坐著一個老人,臉就像樹皮一樣,嘴上叼著一個煙鬥,冒著藍煙,留著山羊胡須。克裡克雅打了招呼,那老人看了一眼,掄起鞭子,摔在了驢的屁股上,驢子撅起屁股奔也似的跑了。
不多會兒,兩人吹著嗩呐,後面一個年輕人拉著一頭毛驢,毛驢頭上扎著一朵大紅花,馱著包紅頭巾,捂得嚴實,隻留出兩隻眼睛一眨一眨的大姑娘,後面還有幾個人,挑著擔子,擔子上貼著喜字,走起路來,擔子一閃一閃,眾人把目光都聚集在了克裡克雅身上,卻都又加快了步伐,嗩呐聲悠遠悠長,克裡克雅回頭看到的,是地上的腳印。
克裡克雅有些失落,但她覺得這裡應該是有人煙的,她便沿著公路往前走,她看到路邊蔥蘢的莊稼地,整整齊齊,一塊地連著一塊地,她從來沒見過如此整齊地玉米地,還有掛在玉米秸稈上的玉米棒子,她很喜歡這種食物,而她見到的卻是飛行局的餐桌上脫光表皮的玉米,金黃香甜,而此刻她看到玉米的生長也充滿了生命力,如此健碩地秸稈,挺拔有力。蕎麥地一眼望去是紅色的秸稈,還有掛在指頭粉色的花,這粉色十分迷人,大抵是男朋友喜歡粉色吧,因為他是一個變態的愛好粉色,包括粉色的內衣,想到這,她竟然有些想笑。
一群飛鳥從她的頭頂飛過,她發覺這裡的天並沒有塔希提島的天那麽藍,塔希提島的天是深沉的藍,這裡的天空是空曠的藍,就像人的胸懷吧,她想起法國作家雨果說過:“世界上最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大抵人的胸懷究竟有多寬闊呀?
這時候,一個少年趕著一群羊從路上走來,克裡克雅出奇的望著羊,她沒見過這種四腳走路的動物,但她見過魚,包括鯊魚,這種四肢動物真奇怪,竟然邊走還會從後面露出黑色的珍珠,是不是蚌裡的珍珠嗎?她跟少年打交道,兩個人卻聊不到一起,她只聽見“yang”的發音,羊就是它吧!
她嘗試用牙咬這黑色的珍珠,稍微用了點力黑珍珠便碎了,奇怪的味道散發了出來,她連忙吐了幾口唾沫,把撿來的黑珍珠都扔了。
克裡克雅跟著少年往前走,那孩子沒有一點害怕她的樣子,他趕著羊打著響鞭,他呵斥領頭的羊,那羊十分聽話,就停下了,低著頭尋覓著青草,啃著,少年是放羊的好手,克裡克雅心裡想,和一群羊每天打交道比她在飛行局更享受吧,羊只能一味的聽話,不聽話就用鞭子抽打,而和飛行局的那些人相處十分沮喪,人心複雜,上周有人因為人事關系太複雜就離職了,大概也是回鄉自給自足去了吧。
少年說的話克裡克雅聽不懂,克裡克雅的塔希提島語少年也聽不懂,兩個人乾脆不說了,跟著羊走著。
一直走到一戶人家,克裡克雅有些難為情,她遠遠站在路上,不肯前來,只等少年把羊都趕進了圈裡,她還在路邊手裡捧著球形的花。少年叫出來了父母親,克裡克雅看到這兩人走過來了,她便回頭就走,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索性就停了下來。她只顧看自己手裡的花,怦怦的心跳,克裡克雅哪裡知道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歷程之一,若乾年之後,她很少遇見帶刺的球形的花,也就是少年認為的“曼陀羅”。當她提起筆記錄下這段難忘的歷程後,她嚎啕大哭,就這樣讓克裡克雅講述這裡發生的一切吧!
克裡克雅想了很久,她不知道怎麽開頭,抬頭看看塔希提島的天空,那麽蔚藍,又看見水天相接的大海寄托了她最美的夢,她寫到:
秋日的陽光些許有些溫暖,就像是灑向大地的一縷溫情,長空、黃河、高山、大地、砂礫,故事,不,是事實,就從這裡開始吧!
遠遠望去,黃河上遊宛若懸掛在天地間的大熒幕,太陽被雲霞籠罩著,向外四散出了幾道奪目的光芒,映在河水裡,隨著波浪搖曳著,熠熠生輝,那滾滾如斯的河水頓時變得金黃耀眼,從遠處平鋪而過,就像著金色鎧甲的千軍萬馬。
黃河岸上兩畔楊柳,靜靜地矗立著,時有風起,柳條兒在波紋裡漣漪蕩漾。這一切的安排,就像是為黃昏而備的舞台,等待一場盛大的演出。黃河從上遊滾滾而來,奔騰不息,九曲回腸,棹歌中流,到了平川區大地灣一帶,卻一改她狂傲不羈的雄壯,轉而低吟淺唱,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浩浩湯湯的戰鬥,溫情而又肆意的臥在臂彎裡安然入睡,戰場上的那些打打殺殺早已褪去了顏色,唯有一抹七彩的太陽唱著主角的戲。
被太陽炙烤了一天的黃河岸上,玉米葉兒從尖狀又開始舒展,從泥土裡吸收營養,轉而拔節抽穗。從黃河湧來的潮風搖擺著玉米的枝乾,一大片一大片都抖動了起來,就像是一場集體的舞蹈。
雲上黃河岸邊,從空中俯瞰,方整的田地,色彩靚麗,田埂邊上一排排楊樹整齊如一,幾個碩大的養魚池像是地面上的鏡子,倒映著藍天和白雲。黃河穿城而過,河兩邊簇擁起高聳林立的建築物,道路把城市分割成了許多網格,川流不息的車流和熙熙攘攘的街道就像是螞蟻築的巢穴和工蟻不停地勞動。
黃河岸上不遠處,矗立著一個藍色穹頂的建築物,從空中望去,像是一顆璀璨的藍珍珠;從側面看過去,像是一滴從天而降的藍眼淚;從地面仰望,像是懸掛在空中的藍葫蘆。燈上,一閃一閃的霓虹燈像是跳躍的音符,伴著黃河日夜奔流。
岸上的村莊像安靜極了。房前屋後栽滿了樹木,水渠裡流水潺潺,飛來飛去的鳥兒嘰嘰喳喳,青蛙在稻田裡撲騰撲騰,盤活了整個田園。
轉而時光回轉,冬去秋來。
午後的風吹得很響,窗上的玻璃被吹得“呱噠呱噠”直響。柳絮隨著光年的流轉,也開始亂飛著,像雪花一樣飄飄灑灑,屋頂、院子角落、牆頭滿是的。太多的流年如同藏在深淵裡的苔蘚,是一次新的脫胎換骨,也是驕傲了幾千年的老謀深算,黃土高原上飄過的西北風、東南風卷起了無數烽煙滾滾,現在卻平凡的盤臥在大地上,橫跨地表上的經緯度,留下了滿是裂痕和傷疤,把滿是經綸的歷史祭奠。
光影浮浮沉沉,好像時光從來不會打個折扣,把點點滴滴的過往都律動在輪換的星月神話中。黃河水清了,從上遊漫卷而來,一個冬天的河流才會如此靜謐,沒有渾濁不清和狂傲不羈,也許是沉澱了一個夏天和一個秋天,最後和自己講和了;黃河的水濁了,從下遊緩緩而去,終究看不到頭,也望不到尾,就像人生一樣,活在童年和老年這兩頭兒是糊塗的,中間的旅途是清醒的,也還始終保持著滿腔熱情和桀驁不馴。
昨夜又去賭錢了,回到家已是凌晨時分,衣服上的煙味很濃,倒在炕上就拉起了鼾聲。雙眼緊閉,嘴巴張大呼吸,身子斜倚,被子卷成了一個卷,腿搭在上面,呼嚕聲一浪接著一浪。已經是晌午時分了,還沒有起床。屋外晃蕩的風就像遊魂,來來去去,琢磨不定,卻不知道從哪裡吹來一股妖風,“哐啷”一聲,吹倒了倒著放置的水桶,響動太大,吵醒了夢裡還在打麻將的拓跋叔平。誰知夢裡的他正在調將“紅中”,恰好扣了個“一萬”可以自杠,正要摔在桌子上,他又使勁摸了摸麻將,多了一橫,心裡有些焦躁,哪知呼呼的風聲驚擾了一個杠頭開花,他把麻將摔在桌子上,嘴裡罵著,媽了個巴子的,今天運氣不行呀!
克裡克雅本不想這麽描述拓跋叔平,但為了人物的真實,她索性就如實寫了。
這人本名拓跋叔平,因為好賭、好抽、好嫖,江湖人稱“拓跋三賊”,拓跋三賊三大愛好集於一身,加之是個義氣之人,身邊總是圍著幾個攆不走的狗腿子兄弟,有事沒事總會來家裡轉悠,不是抽煙喝酒,就是打平活(AA製吃喝)。而拓跋叔平的父親拓跋仁卻總是冷鼻子冷眼,覺得拓跋叔平成天沒個正經營生,盡和一群無業遊民瞎混,真是虧了先人,對不住父母,經常罵罵咧咧,但終究是管不住這個兒子,氣得他經常錘腔子。
說實話,這些年,拓跋叔平還是有些“戰績”,他賭博很有一套,從來都是輸的錢少,贏得多。他說,賭場上的錢就像是空中飛來一樣,不費一點勁,你隻管用手在賭桌上往懷裡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撈來真金白銀,這種掙錢方式和父母親在地裡拿著鋤頭、鐮刀耕種掙錢方式不同,當然花法也就不同。
拓跋叔平每次賭博回來後,會把一遝一遝的錢掏出來,按照面值大小一一鋪在炕上,整整齊齊碼好,自己躺在錢上睡上一覺,等扯著嗓子打著呼嚕,一個軲轆睡醒了,又一張一張把錢碼整齊,再放到箱子裡,扣上鎖,拉兩下,放進櫃子裡,才轉身離去。這個習慣從他撈的“第一桶金”開始就沒有變過。雖然十賭九輸,但老天眷顧,他總是能夠贏得盆滿缽滿。
他還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初一和十五不賭;晚上賭博輸了不付錢,必須等時針轉過零零點再付錢,這個規矩方圓賭徒都知道。倒是有幾個不信邪的賭徒因為不知道這個“邪”,掀翻了桌子,耍了狠,被拓跋叔平帶著幾個兄弟,黑天半夜裡,給不信邪的賭徒套上了尿素袋子,砸了一頓黑磚,繼而都安生多了。
拓跋叔平對花錢的事兒從他的作派能夠看得出,跟他混的兄弟都知道他的經典名言:女人沒錢不上鉤,男人沒錢甭胡騷情。在給女人花錢這事兒上,他只有花的多和花的少問題。
他經常穿闊腿褲子,腳蹬黑皮鞋,白襯衣,藍西裝上衣,梳著偏分頭,一幅墨鏡不知啥時候悄然上臉,究竟是有一些風流。從一開始背著皮包,到胳臂下夾著小皮包,這麽多年,他走南闖北從來都是瀟灑走一回,沒有落伍過。
一旦賭錢大贏,就會報復消費,他覺得這種空中來錢一定要空中還回,該吃吃、該喝喝一定不能小氣,風水輪流轉,今天到我家,明天不知道到誰家。當然,他覺得金錢也是勞心傷神的事,他會存一些,但不全存,否則老天爺給的運氣就會耗完。舞廳、大排檔、足浴,兄弟們跟著總得有個盼頭。
拓跋叔平喜歡豐乳肥臀,他說,這種女人給人的感覺就像烤吃五花肉,鮮香醇厚、油而不肥、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他總結了,只有花錢如流水,才能讓女人死心塌地的跟你走,畢竟大多數女人頭髮長見識短,眼前的才是最真實的。
克裡克雅想,也不一定女人都是頭髮長,見識短,有的女人也有著卓越的見識,比如在飛行局裡的幾個女人,不僅事業有成,而且家庭也幸福美滿。她接著寫到:
拓跋叔平對潮流、時尚的追求幾乎是癡迷的,從二八大杠自行車到幸福牌二五零摩托車、野狼摩托車、豪爵一二五、太子一五零,最後換成方方正正的桑塔納小汽車。他不惜花錢把桑塔納汽車改裝成了跑車,裝的排氣筒轟鳴聲如雷,凶猛的聲浪“吼吼”震天,疾馳而過,留下一股黃塵土霧。一旦遇見了熟人,他便扶起墨鏡,搖下窗子,掏出煙盒,髮根煙,客氣的打個招呼。至今家裡的抽屜裡還盛放著大哥大、傳呼機、小靈通,新潮的通訊設備他一樣不落。
拓跋叔平的父親拓跋仁和母親蘇秀秀都是地道的農民,爺爺奶奶健在,家裡還有三個姐姐,拓跋春萍、拓跋夏萍、拓跋秋萍,還有一個弟弟拓跋季平,算是個大家庭。
日子見長,克裡克雅跟著學會了中國話,蘇秀秀也給她說了家庭的情況,她才知道原來小時候自己的苦日子拓跋叔平家也經歷過了,如果不是法國人來,大概塔希提島現在還保留著原始的風情。
克裡克雅寫到,小時候,日子雖然過得緊巴,但家裡的孩子都很懂事,從來都是順從父母親的意願,上學的時候,他們都能按時起床,背著母親一針一線縫製的書包準時到學校。有時候母親蘇秀秀會背著拓跋仁偷偷塞幾毛錢給他們,他們會心的一笑,裝進褲兜裡,蹦蹦跳跳著上學去了。
拓跋季平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他上學的時候還沒有校服,衣服都是哥哥拓跋叔平穿過的,母親會把衣服洗乾淨,再按照他的高低胖瘦,裁剪縫好後上身,但他從來不挑穿,父母親都很喜歡拓跋季平。
然而,拓跋季平打心裡不喜歡哥哥拓跋叔平,拓跋叔平個子高、膽子大,在學校經常惹是生非,不是打了學生,就是砸壞了玻璃,有時候還偷拿別人的東西,哥哥總是給父母親帶來這樣和那樣的問題,老師經常叫家長。叔平經常趁父母親不在的時候敲打季平,哄著花季平舍不得花的零花錢,還叮囑不準給父母親告狀,要是告狀就給他“好果子吃”。所以,季平從心底很討厭哥哥。當然,有時候他對哥哥還是很感激的,尤其是在學校他和同學打了架,只要告訴拓跋叔平,拓跋叔平就會帶著一幫兄弟前來給他撐腰,那時的他絕對有面子。
雖說是親兄弟,名字起得也像,不過,拓跋叔平和拓跋季平長得一點也不像,也和其他姊妹也不像,蘇秀秀說這裡面還有故事。
小學五年級的一天,拓跋季平和鄰居家孩子一塊兒放羊,小孩子都貪玩,總是喜歡把羊混在一起放,這樣以來,既能一起玩耍也能一起放羊。
每次,天黑後,領頭羊就會領著羊群從溝底排成隊形綿延到溝畔。然而,有一天傍晚,天已經黑了,可羊群還在溝底吃水草,就是不肯上到溝畔來,兩人站在溝畔學羊叫,羊抬頭看看,又低頭吃草,他倆無奈,爬上柳樹折了柳樹枝哄羊上來,領頭羊抬起頭看了看,又低下頭在溝底悠哉悠哉來回吃著水草,眼看夜幕降臨,沒有一點要回圈的意思。
拓跋季平讓鄰居家的孩子下溝趕羊,可這孩子是個強脾氣,硬是不去,兩個人就因為趕羊的事打了起來,不依不饒,不可開交。
鄰居家的孩子罵拓跋季平是“黑娃”,又罵他哥哥拓跋叔平是“抱疙瘩”。“黑娃”指的是超生的孩子,村上不分配土地,一開始也不給上戶口。抱疙瘩是指從別人家領養的孩子。拓跋季平聽說自己是超生的,又聽哥哥是領養的,他咬牙切齒,卷起袖子,捏圓拳頭,只見那拳頭就像兩個鐵榔頭一樣的直擊那孩子的腦門,揍得那的孩子直流鼻血,腦門腫起了大包。
而羊群這時候上來了,兩人各自趕著羊回家了。
鄰居家的女人看到自己的兒子血頭土臉的,順手拉著一個鋤頭去了拓跋季平家,站在門口張嘴就罵,什麽難聽的話都罵了出來。拓跋仁開始出去好言相說,可那女人就是得理不饒人,無奈,蘇秀秀說,任她罵去,咱進屋。那女人還脫了褲子朝著門口撒尿,終於罵得沒勁了,自動撤離了。
沒過多久,蘇秀秀給拓跋季平講了“黑娃”的事,等到很多年以後,又給拓跋叔平說了實情。
在拓跋仁的村寨裡,如果誰的家裡沒有生下男孩,人們就會說這家要斷香火了,每年的春節廟會上,焚香燒表的信男善女都在為自己祈禱。
蘇秀秀一連生了三個女兒,生了大女兒拓跋春萍後,接著就懷了一個,生下來還是個女兒,滿月後的十來天,患上了急性腦膜炎,沒錢買藥,最後就歿了。接著就生了拓跋夏萍和拓跋秋萍,一連生了幾個女兒,讓拓跋仁心裡十分不安,他尋思著,難道這是命中無子嗎?沒兒子的日子讓夫妻二人十分煎熬。
一天,大門外來了一個人,這人圍著拓跋仁的莊子走來走去,自言自語,神神叨叨的。
拓跋仁很詫異,貓著腰走了過去,那人看見拓跋仁,就又轉身走了過來,嘴裡不斷讚歎道,這裡風水好,真是臥龍藏鳳之地,你家一定是兒女雙全,湊成個“好”字,並且龍鳳吉祥,一定會出人才呐!
只見那先生一身道袍,似有幾份仙骨,“幾”字形額頭皺紋,眉毛對稱高挑,綿延耳上,鼻梁高隆,形似鷹鼻,上嘴唇是八字胡須,下顎卻是山羊胡須,皆已花白,道袍藍裡透白,卻很乾淨,一雙布履,鞋口V狀,走起路來,輕輕飄飄。
先生,哪裡風水好呀?拓跋仁笑著問那先生。
嗐!你別說,我走過很多地方,也是看了很多人家的莊戶,你家的風水那可是不一般,你看,他順著手指著眼前的山,你家這座山就是你們的靠山,這座山比周圍的山都高顯得高大,氣度不凡,山且有棱有形,棱角分明,山頂左右還有兩棵大柳樹,兩木相對,左右各立,恰似山的眼睛,山上樹木叢生,青草濃密,生機勃勃,再看山勢,順著水流痕跡,山川日月精華都匯聚到了你這個羅圈莊子裡了,豈有不好之理。
說完,那先生捋了捋胡須,捋了捋眉毛,洋洋得意。
拓跋仁笑著說,哈哈哈,先生真有眼光,我們的地名就叫拓跋大山,遠近十裡就屬這座山最高最大,站在山頂能看到很遠的地方,老一輩流傳下來就取名叫做拓跋大山。拓跋仁邊說邊指著山。
哈哈哈,看看看,我說中了吧。那先生笑聲爽朗,一幅傲氣。
聽了那人的言語,拓跋仁又說道,謝謝你的吉言,但願能龍鳳呈祥,早有兒子呀,也希望能夠借著你的吉言,他們都能成人成才。
那先生一聽,愣了,說道,你還沒有兒子?
沒有。拓跋仁說。
看你莊的風水,你若是再生必定是兒子,命中注定你有兩個兒子,只是這兩個兒子嘛,接下來就不好說了,哈哈哈哈,那道人笑道。
拓跋仁邀請道人進了屋裡,蘇秀秀聽完道士的話也是滿心歡喜。她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煙熏火燎擀了一頓雞蛋臊子面,厚謝了那道人。
吃完飯,送那道人到大門口,而那道人竟然在拓跋仁和蘇秀秀聊天的一瞬間不見了。
在拓跋大山一帶,村裡人對外來的人一般都不招惹,也不惹惱,怕的是這些外來人路子不熟、情況不明,不知道他們都是做什麽的。更害怕他們做法搗鬼,雖然沒人親眼見過,但道聽途說倒是很多。據說,有一戶人家招惹了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說是懂法術,就留在了家裡,結果家裡被折騰得不消停,結果妻離子散。
拓跋仁眼看著三個女兒,心裡十分著急,他跟媳婦蘇秀秀商量了一下,要不領養一個兒子,續個香火。一開始蘇秀秀哭著鬧著不同意,公公婆婆也開始明裡不說暗裡語了,不得已,蘇秀秀同意領養一個男孩。於是,四處打聽,幾個月下來還是沒有合適的領養對象。
正是人間沒有十全十美之事,有的家庭吃了上頓接不上下頓,卻一生一個兒子,雖然生兒子沒什麽不好,但生兒子太多了就意味著負擔重,要娶妻生子,砸鍋賣鐵也攢不了那麽多錢的。
真是瞌睡遇枕頭,鄰居的親戚家一連生了四個兒子,盼望能生女孩,第五個竟然還是兒子,就四處打聽有沒有願意收養的,也算是給兒子一個好的歸宿,拓跋仁托鄰居搭上了話,花了一頓煙酒錢,就把那嬰兒抱了回來,一家人喜極而泣,起名拓跋叔平。
領養了拓跋叔平,一家人把他當親生兒子的一樣撫養著,吃最好的,穿最好的,慣著哄著。
拓跋叔平的“抱疙瘩”就是這麽來的。
然而,有一個月,蘇秀秀覺得身上很久沒有來了,就告訴了拓跋仁,拓跋仁沒有在意,也沒理睬,只因農活多,忙完春種,就忙著夏鋤,秋收就接踵而至,一茬接一茬的農活催著趕著,哪裡有時間去細想身上來不來的事,不當緊的話剛說完就會被繁重的農活衝淡了,忘在了腦後。
又過了一個多月,蘇秀秀開始惡心嘔吐了,她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懷孕了,那時候拓拔叔平已經五歲了,已經領養了兒子,懷在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已經沒有最初那麽期待了。
好在經歷了一波三折,在玉米地裡拓跋季平出生了。
克裡克雅在這裡刪了很多內容,她把拓跋季平的出生當成了一種禁忌,不再提及,或許這是一段時間裡的需要吧,她隻一筆帶過八十年代這樣的一種經歷。而當她聽蘇秀秀說聲拓跋季平的玉米地風景,她構思了這麽一段:
九月的玉米地秸稈高過地埂,綠油油的,一陣風吹過,像是趕浪一樣,一浪接著一浪,玉米杆和玉米葉碰撞的沙沙聲就像一曲曲田野交響曲,隨著風的大小變換著旋律。
當拓跋仁雙手舉起嬰兒,用他的話說嬰兒褲襠裡吊著一串葡萄,他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親了幾下那串葡萄。蘇秀秀聞聽是個兒子,也十分欣喜,盡管已經十分疲憊,還是掙扎要看一眼孩子,看完後,眼角劃過一滴眼淚。
陽光從朦朦朧朧的群山上駕著彩雲般飛了過來,天空從未有過的藍透徹了,不一會兒,雲朵完成了使命,悄悄溜走了。飛鳥從天空飛過,青蛙、螞蚱、七星瓢蟲、蝴蝶、螞蟻又開始新一天的忙碌,原野開始熱鬧了。
很快,十月份了,天氣還很炎熱。由於院子小,窯洞有限,院裡的窯洞住人,院外的窯洞喂養牲畜,為了清理方便,牲畜的糞便都堆積在大門口,尤其是炎熱的天氣,蠅蟲亂飛,屎殼郎忙碌地在糞堆上滾著糞球。大門口處生長著一棵椿樹,分外茂盛,樹杆筆直挺拔,兩個大人伸展胳膊才能抱得過來,椿葉密密麻麻,遮蓋了大半個大門口,有椿樹就有春猴,它是一種六條腿的蟲子,藍黑色的身上有白色的斑點,椿猴身手矯健,一跳一彈遊走在椿樹的枝頭葉間,蝽猴因椿樹而生,所以椿樹長得最茂盛的時候,蝽猴也就最多。椿猴一開始只能蹦跳,過一段時間,它就會蛻變成長著翅膀飛行的昆蟲,它可以從枝頭飛到地面。
桑雀也會如期光臨,它們在院子上空飛來飛去,嘴裡銜著桑葚拍打著翅膀,在窩前盤旋幾圈,確認安全後就鑽進了窩裡,窩裡的雛鳥張大嘴巴接著母親銜來的桑葚。灑落在地面上的桑葚打花了院子,只見院子裡一隻隻螞蟻不知疲倦地叼著落在地上的桑葚順著回家的路,就像銜著整個世界一樣。
拓跋季平的降臨,可是樂壞了全家人,家裡人沒事乾的時候都會圍在他身邊逗他玩。
這年的大年三十,上完祖墳,拓跋仁就拿著香表去了廟上,燒了香還了願,算是一種心安理得吧。
當然,自從領養了拓跋叔平,蘇秀秀起初沒有期望能生個兒子,但心裡還是有期待,現在眼看著拓跋季平在炕上眼睛眨呀眨的,著實讓人打心底高興,雖然領養了一個,但自私的人性還是期待能有親生的兒子,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了,拓跋仁和蘇秀秀想著要給兒子過個滿月,在鄉裡鄉親面前掙回個面子,於是家裡就籌備給拓跋季平過滿月。
早公雞,早公雞,鄉間的天還沒亮透,但公雞早已在窩裡報曉了。克裡克雅聽拓跋叔平的爺爺這樣講公雞打鳴的故事,公雞在天庭裡好吃懶做,玉皇大帝便發怒,派他到人間勞動修煉,職責就是每天早晨打鳴,叫醒人們早點起床勞動,於是就在公雞的大腦裡安裝了一個定時鍾,不管刮風下雨,到點準時打鳴,並且很有規律。所以,在農村,“雞叫三遍天下白”,雞叫頭次大概是凌晨兩點鍾、雞叫二次凌晨四點鍾、雞叫三次天就快亮了,凌晨六點鍾。
雞叫二次了,蘇秀秀摸著黑,扛了兩半袋子麥子,進了磨坊,點著煤油燈,就又走進了驢圈,只見毛驢兩眼緊閉,臥在地上睡覺,見主人進來了,猛地驚起,豎起耳朵,兩眼綠光。蘇秀秀摸了摸毛驢的頭,解開韁繩牽到了磨坊。先給驢罩上了眼罩,又往磨盤上裝滿了麥子,拍了一巴掌,驢知趣的繞著磨道拉著磨杆“吱勾吱勾”轉了起來,磨盤中間的縫隙裡流下來一撮一撮的麩皮帶面,她再用篩子過了一遍,粗的倒在磨盤上,再繼續磨,粗的細的分開裝,一連磨了三天,總算磨夠了麵粉。
前些年,村上總有幾個婆娘在背後議論蘇秀秀,說她屁股蛋子太小,生不出兒子,宋家老三的婆娘,屁股蛋子大得甩著呢,一生一個兒子,再看看李家老四的媳婦,人家不僅屁股蛋子大,奶頭也大,說是李四媳婦乾活的時候用衣服綁著胸,加之身材還前凸後翹的,是村裡出了名的魔鬼身材媳婦子。這些年,蘇秀秀沒有生下兒子,也是看了很多人的眼色,受了很多侮辱,一個人的時候,她自己也會對著鏡子打量打量自己的身材,覺得自己的身材還是可以的,可總是生不出一個兒子來,這下好了,自己生了個大胖小子,再也沒有人說三道四了,她在人前就更自信了,她邊乾活嘴角露出了笑容,心裡樂開了花。
拓跋仁也十分高興,婆娘一連生了好幾個女兒,沒個兒子,在人前就抬不起頭,現在好了,續上了香火,他就光宗耀祖了,在人前就能挺直腰杆、說起話了,他幹啥都哼著小曲,嘴角露著笑容。
拓跋仁裝了兩尿素袋胡麻籽,扎緊了口袋,抱上三輪車,掄圓胳膊,搖把轉了三圈,松開減壓杆,“突突突”三輪車的排氣筒冒出一股藍煙,車子發動起來了,他要進城榨油,順便采購一些過滿月要用的煙酒、蔬菜等。三輪車行駛在黃土路上,過後就像留下一股土箭,拓跋仁嘴裡哼唱著秦腔,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大功夫就到了縣城。
他心想一不做二不休,講究個排面,煙買的是哈德門,酒買的是古井貢。請的廚子是鄰鄉有名的“一刀切”,提前兩天就來準備宴席,還請了莊子上的鄰居前來代勞,蘇秀秀早早釀造黃酒,從采曲、發酵、過濾,每一步她都精心釀製,兩大缸黃酒撲鼻的香,小麥酒就是有著深厚的酒文化。
話說滿月這天,拓跋季平家人來人往,親戚、莊鄰都前來道喜。
早上供應油餅、饅頭、豬血豆腐、餄烙面;中午擺宴席,桌上的碟子裡裝著饊子、酒棗、涼粉、攪團、洋芋卜拉、麻腐包子、清燉羊羔肉、豬肉炒粉條、酸辣肚絲、炒雞肉、炒雞蛋洋芋丸子等熱菜、涼菜各七種,一共十四個菜,先上涼菜,再上熱菜,忙的廚子頭上直冒汗,端盤子的年輕人也繞著腿子跑前跑後的;院子裡築起了簡易的燒酒燒茶爐灶,燒酒人從酒缸裡舀出黃酒,裝進燒酒壺裡,木柴燒的很旺,黃酒溢出的香味直衝鼻子;水壺裡煮著磚茶,磚茶的味和酒糟的味一路飄香;吃完宴席還有最後一道,就是結席湯——酸湯面,手工揉的面,面條勁道,酸湯醇香,吃完席的客人無不豎起大拇指。
拓跋仁給自己掙了面子,幾杯黃酒下肚,醉了,睡在炕上,夢見摸著蘇秀秀的奶頭,別提了,他覺得又好像是李家老四的媳婦奶頭,總之他不知道摸的是哪一個。
早晨,拓跋季平哇哇的哭聲,吵醒了拓跋仁,他才發覺兒子尿在了炕上,濕了一大片。太陽從椿樹縫隙射出了奪目的光芒,照在炕上黃亮亮的。
拓跋仁給兒子過滿月,收了一千多塊錢的賀禮,這在八十年代算是一筆巨款,瞬間似乎就有錢了,家裡又續上了香火,一家人都沉迷在得子喜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