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當他每次他想起入學時父親面對老師時窘迫的模樣,他心裡像是鑽了一頭狂傲不羈的獅子,在非洲廣袤的平原上仰天長嘯,它傲視這不羈的世界,卻心頭還是有一股心酸,像是一缸陳釀的米酒,開缸時奔湧而出,卻是一缸苦酒。而父親,這個名詞在他生命裡有了重新的認知。
拓跋季平好像是換了一個人,學習非常刻苦,每天起的很早。夏天懶瞌睡多,但他依然能夠按時早起,洗漱結束,就急忙拿起書在校園裡讀了起來。冬天嚴寒,雪落三尺,他依然咬緊牙關,穿上冰冷的衣服吃幾口冰凍的饅頭就去了教室。教室裡也十分冰冷,他急忙生火,打著火,爐子轟轟轟的著起了火,他就坐在旁邊看書。不懂的問題就及時向同學向老師請教,期中考成績名列前茅,他的表現讓老師非常滿意,並在班裡公開表揚,而他卻覺得自己不論如何就是個複讀生,學習好是複讀生本就應該做好的事,而是不需要老師的表揚,如果學習不好,被老師批評這才是不應該的,複讀生的尊嚴就是拿成績換來的。
他清楚地記得,有一次他的數學成績隻考了30分,老師站在講台上發卷子,一個一個挨著發,每個同學的成績都會念出來,90、102、115、78、42、55,五十五名學生,啥樣的成績都有。拓跋季平30分,他漲紅了臉,低著頭,走上講台領取了試卷。數學老師什麽也沒說,遞過試卷,拓跋季平拿著試卷走到了座位上,他仔細端詳那個“3”字,似乎是老師故意寫的腿很長,就像是嘲笑他一樣。晚上,教室裡的燈光很亮,數學老師發完了卷子就走了。拓跋季平翻前翻後,數學試卷上的數學題,他一個都不會,這三十分是他蒙的,就對了五個選擇題和一個填空題,填空題填了“(-∞,+∞)”,竟然出奇的蒙對了。
辦公室裡的燈光很亮,老師很多,他們都圍坐在一起聊這次考試成績。
老師,我考了30分?拓跋季平低著頭,他自己似乎都聽不見,數學老師看見拓跋季平走了過來,便迎了上去。
嘿嘿嘿,考了30分,數學老師笑了一聲,其他老師也都轉了身,看著拓跋季平。有一個老師說,考30分明顯是沒認真學習,學習了不至於考30分,其他老師應和著。
數學老師翻看著拓跋季平的數學試卷說,哎!你這是沒有數學基礎,連最基本的題目你都不會,其他的就更別說了。
拓跋季平低頭不語。
怎辦?你學不學?
學呢,老師。
那你就做書上的題目吧,不管是例題、練習題、還是習題,課本上每一行都不落的去讀去學去做,至於練習冊或者提高的訓練題,就暫時別做了,你首要的任務就是把基礎打好打牢,只要有堅實的基礎,題型怎麽變都難不倒你的。再說,教科書上的題都是專家們論證過,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萬變不離其宗,再怎麽七十二變也有破解的漏洞,所以,你要想提高數學,就必須靜下心來,從第一頁做起,從最基本的做起,不管它有多簡單,必須親手演算一遍,人常說眼過千遍不如手過一遍。
數學老師很認真的說著,拓跋季平仔細的聽著。這時候拓跋季平抬起頭,看著數學老師,數學老師梳著偏分頭髮,多年的用腦,發際線明顯後移,穿著夾克、西褲、皮鞋,襯衣的領口很白淨,額頭明顯有了皺紋,三十奔四十的年齡,似乎比真實年齡要滄桑很多,眼神傳神出父親般的慈祥,也有長輩對晚輩的殷殷期待。數學老師說完後,拍了拍拓拔季平的肩膀,拓跋季平深深鞠了一個躬,拿著試卷走出了辦公室。
天空中看不見星星,月亮卻出奇的明亮,懸掛在天上,仰望蒼穹哪個是文曲星呀?能不能下凡助我一臂之力!!!
拓跋季平下定了決心,立志按照數學老師說的去做,數學課本上的例題、練習題、習題,一個不落,都做了一遍。果然,苦心人,天不負,他的堅持和耐心換來了成績的提升,第二次數學模擬考試,他竟然考了80分,相對於150分的數學試卷,他顯然沒有及格,然而,數學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表揚了他,這更激發了他對數學的熱情,之後,他愛上了學數學。他就像瘋子一樣,不會的題就問數學老師,數學老師不在,就問其他班的數學老師,晚自習更是問同桌、問同學,一度他的數學成績一直保持在班級前列。
那是一個夏天的早晨,天氣很好,太陽從東方升起,照射在校園裡,清晨的空氣異常清新,樹木、小草都蓬勃有生機,多麽美好的一個早晨,在雄壯的國歌聲中,鮮豔的五星紅旗隨著微風冉冉升起。
國旗下的演講是高年級的一名學生,演講的是《誠信是本,做一名誠實守信的中學生》。那學生聲音洪亮,字正腔圓,演講中舉了很多誠信方面的例子,不時贏得老師和同學的掌聲,最後,他熱情洋溢的演講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了。
接著,值周老師宣布了上周的值周情況,對表現好的班級進行表揚,並頒發了流動紅旗,對表現不好的班級通報了存在的問題。班主任老師都站在各自班級的前面,聆聽著每周都要接受的評比結果。當然,每個班主任老師心裡都有盤算,自己的班級上周表現怎麽樣心裡都有數,可,流動紅旗花落誰家就前途未卜了。每一個星期一的早上都暗流湧動,成為流動紅旗爭霸賽。
正當榮獲了流動紅旗的班級代表在喜洋洋的音樂聲中走下台,晨會時間結束的時候,大家習慣性扭頭準備回教室,副校長拿起話筒說,所有老師、學生都先別走,大家目光都集中在了主席台上,這時候政教主任走上了上去。
只見政教主任手裡拿著一張紙,歪斜著腦瓜,紅頭脹臉宣布了學校發生了一起偷竊事件,他念完處分決定,共有五名學生參與偷竊街上的小賣部,偷盜現金一百三十八元,還有筆、本子、小吃等。
四名學生被點名上台,站在主席台中央,他們低著頭。其中有一名學生叫劉萬好,政教主任說,你千好萬好就不該有這個愛好,你就算再好也被這一項否定掉了,班級隊伍裡瞬間炸開了鍋,都笑了起來。
只見那劉萬好的頭低的更低了,台下的笑聲更大了。
面對兩千多名師生,四個學生輪流在主席台上做了檢討,他們都低著頭,表現出了極其誠懇的認錯態度。最後聽說共有五名學生參與偷盜,之所以只有四名學生上台做了檢討,是因為另外一名學生是校領導的親戚。
多少年以後,拓跋季平對這件事還歷歷在目,他能想起那個明媚的清晨,太陽照耀著校園,校園的花壇裡有各色的鮮花,草木茁長,空氣清新,護旗隊在《歌唱祖國》的歌聲中出旗,在嘹亮的國歌聲中升起,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的飛來飛去,老師站在學生的隊伍後面整頓紀律,擴音喇叭裡宣讀著上周的值周情況……
那是一個物質相對匱乏的時代,港台早已流行華子(劉德華)的《愛你一萬年》,林青霞的《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而在這大山深溝裡,有些地方的照明電還未通,路還是小而窄的土路,外面的世界雖然很精彩,但阻隔的卻只有大山。
人們都不得不在貧乏中面對現實。拓跋季平的新同桌剪發頭,瓜子臉,毛茸茸的大眼睛,還有一個很會撒嬌的小嘴巴,青春期的小姑娘都喜歡按照自己喜歡的樣子打扮自己,頭髮上梳著一朵花,塗抹一點口紅,把校服褲子裁剪成小角褲,讓那驕人的身姿通過校服展現出來。尤其是在周末補課的時候,學校不要求穿校服,學生都換上了便裝,女生更是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時尚體面。她喜歡穿一身藍色的牛仔,上衣搭配一件白色的襯衣顯得格外清醒脫俗,牛仔褲把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的很清晰,這樣嬌好的面容和勻稱的身材是班裡的美人胚子。然而拓跋季平的這位同桌總是給自己帶來麻煩,卻也偶爾能嘗到一份意外。同桌總能收到男生的禮物,比如零食、筆記本、賀卡等,但送吃的總是有他的一份,他經常分享別人送給女同桌的“愛”,卻也有因為紅顏而惹來的禍水,是的,儼然,他成了女同桌的快遞員,經常會有男生寫的情書通過他傳遞,也總是他第一個閱讀情書,隨後再給同桌。
英語老師是一位年輕的女教師,比較嚴肅,說話嗓門大,打起人來巴掌響亮,任科老師裡,數學老師的課堂是最嚴肅的也是最安靜的。
一次英語課上,老師在講台上講著過去進行時,一名學生扔過去了一個紙團,恰好打在了拓跋季平的頭上,拓跋季平正在認真聽講,被突如其來的紙團擊打得猛地一驚,便叫出了聲,英語老師正面對著黑板,聽見哎吆一聲就轉過身來,課堂瞬間變得靜寂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拓跋季平的身上,英語老師盯著拓跋季平,像是從眼睛裡要射出來一道利劍一樣的光似的。
誰在吵鬧,站起來!他怒吼道。
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在了拓跋季平身上,拓跋季平很懵圈,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粉筆頭直接飛了過來,拓跋季平頭稍微一斜,粉筆頭就砸在了後面的桌子上,英語老師就更氣了。
拓跋季平,不想學就滾出去,別打攪其他學生,你一個借讀生,有啥資格在課堂上吵鬧,自己心裡沒個數,你打算把初三當幾年的讀呢?你的英語是最差的一門學科,上課不認真聽講,輕浮的很呀!英語老師把書扔在桌子上,一言不發。
拓跋季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低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教室裡瞬間靜悄悄的,同學們的頭都低下來,聽著老師的咆哮。
劈頭蓋臉的一頓罵,讓拓跋季平莫名的難過,他瞬間的委屈都化為了淚水,一滴一滴掉在了書本上。
英語老師不依不饒,把期中考試的成績和這件事合在一起,把整個班級痛罵了一頓,儼然要把這件事當作典型來處理。
你先出去,站在門口,等下課了再說。英語老師指著拓跋季平說。
拓跋季平站直了腰身吼道,老師,你沒調查清楚就說是我搗亂了課堂,這樣是不公平的,你是個不合格的老師。
英語老師的臉霎時變得通紅。
把紙團給我拿上來,英語老師喊道。
後排的學生把一個小紙團從地上撿起來,送到了講台上,教室裡瞬間安靜極了,雖然沒有像文章裡描寫掉一根針都能聽見,但大家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被老師盯上罵個半死。
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不知道從哪裡“吱”的一聲冒出一個屁來,這個屁的音色細長而悠遠,富有很強的磁性,這個聲響把緊張的氣氛頓時搞活躍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憋著憋著哄堂大笑起來。
老師手裡的紙團還沒來的打開,“鈴鈴鈴”的下課鈴聲響了。
老師也憋紅了臉,轉過身來,用書堵著嘴說,拓跋季平跟我走,其他同學下課。
太陽高高掛在天空,天色漸藍。校園裡鈴聲響起,吹響了課間操的時間。霎時間,教室裡、樓道裡、校園裡到處都能聽見歡快而有節奏的音樂,喇叭裡的歌聲充滿著青春的活力,樓道、校園、操場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
青少年最美好、最生動的年華就是初中,這個年代是懵懂的也是最純情的,會有碰到異性後的觸電感、會有青春期躁動不安的無敵感、會有荷爾蒙迸發的衝動感,會在不經意間路過隔壁班的窗戶看到她那憂鬱的眼神,會在操場上用力奔跑把夢想寫在藍天,也會有衝動的懲罰,抱怨這世界太複雜,也有肆無忌憚的青春表白,把純潔的感情寫在紙上,折成紙飛機,放飛在空曠的天際裡。
英語老師也是班主任,她去了她所帶的班級督促學生做課間操,學生從樓道蜂擁而出,潮頭向著操場,拓跋季平跟著英語老師站在教學樓上。
這是他第一次領略如此盛大的場面——全校兩千多名學生整齊的排列在廣場上,廣場中央五星紅旗迎風飄揚,映襯著晴空,在教學樓前鮮豔奪目。所有學生都著校服,橫向和縱向都成一條線,在太陽光下,像是待受檢閱的部隊。
隨著體育老師向左向右轉的口令,大家整齊劃一,展現出了朝氣蓬勃的精氣神,而站在最前面的領操者,梳著馬尾辮,身材高挑,做起操來動作規范,標準有力,馬尾辮隨著動作像飛舞的精靈,她正是隔壁班的班長。
拓跋季平覺得她很像一個人,這個人很熟悉但就是一下想不起來,他正在出神的想象中,英語老師轉過身來,一個響亮的巴掌就上來了,他沒反應過來就懵了。
這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教學樓上。
拓拔季平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老師打了一個響亮的巴掌,瞬間大腦一片空白,他什麽也想不起來了,“整理運動,一二三四……”,他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轉身一個健步衝下了樓梯,一路飆出了校門。
這時候廣播體操做完了,校園開始了嗡嗡嚷嚷的聲音,當他穿過人群的時候,他看見了站在前面領操的女班長,那個側面的樣子就像是他以前的女朋友李紫薇,然而他還是被羞辱了,腦海裡全是從未有過的怒火衝天,他瘋狂地跑了。
這一幕被站在教學樓對面的校長看見了,校長把披在肩膀上的西服上衣快速穿上,緊跟著拓跋季平追了出去。
十五歲的少年就像一頭牛犢一樣壯實,渾身散發著勢不可擋的雄性荷爾蒙,他步子矯健,勢不可擋,所有關於憤怒都匯聚成了奔向遠方的力氣。
校長徑直追了上去,拓跋季平的速度更快,校長喊著拓跋季平的名字,卻怎麽也喊不住,校長停下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然後大聲吼了一聲,拓跋季平,你爸媽托人找關系讓你來學校上學,你能對得起他們嗎?要是傳到他們的耳朵裡,你還能上學嗎?你想清楚,不想讓你家人知道就給我轉身回來!
拓跋季平聽見後,就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他看到遠處隱隱約約的山峰,還有一望無際的叢林,叢林近處是流淌的小河,河水潺潺的流著,水卻很渾濁,和他的思慮一樣渾濁,他瞬間坐在了地上,大聲哭了。
他突然想起父親,想起複讀開學的那天,父親背他過河的樣子,他覺得對不起父親。
校長遠遠地望著,沒有走近,隱約聽見上課鈴聲響起,校園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像風一樣,帶來了沙塵,路過的人都留下了足印,最後卻被時光撫平了,和原來一樣,可留在大腦裡面的印記永遠充滿著青春。
複讀的生活就是初三生活的再現,拓跋季平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只是發生了那幾件事後,他對這個學校的好感沒有開始那麽強烈了,原來每個學校都有幾個這樣不問青紅皂白的老師。
九點四十,晚自習的鈴聲響起,和拓跋季平關系很好的一個同學叫薑洋邀請他晚上作伴,薑洋的父親是學校的老師,回家種地去了,薑洋一個人晚上睡覺會害怕。
薑洋的父親是歷史老師,身高一米八三,瘦瘦高高,皮膚白皙,二八分頭,不苟言笑,長得英俊,身上的衣服總是燙得很棱,沒有中年男人的油膩味。拓跋季平雖然進去過歷史老師的辦公室,卻沒有機會仔細看裡面的陳設。他給薑洋作伴的晚上感受到教師子女豐裕的生活。房間裡有熱炕,睡在被窩裡暖暖的,渾身都熱乎,宿舍卻冰冷得滲骨頭。老師房間裡的火爐上,鐵壺冒著熱氣,煤炭在火爐裡燃燒著,溫暖著整個屋子,沒有睡覺前脫衣服的那種為難,也沒有起床時被窩裡暖和空氣冰涼穿衣服的艱難。一張寫字台擺在屋裡,桌上的書架擺著很多雜志,包括《今古傳奇》《學生天地》《故事會》,旁邊就是錄音機,可以聽音樂,還可以反覆聽英語單詞、聽力。到了飯點,父親便拎著飯盒去了食堂,打來冒著熱氣的飯菜。薑洋所擁有的資源比拓跋季平想象的還要多,但薑洋所擁有的家庭幸福卻比他少。
那個夜晚,他倆幾乎在天快亮的時候才睡著,薑洋告訴拓跋季平,其實他憎恨自己的父親,是因為父親背叛了母親,這些年母親一個人在家裡裡裡外外都是她一個人打理著,那種苦楚只有他和母親才能體會。
事情是這樣的,薑洋的父親和母親是包辦婚姻,母親雖然沒有工作,但很賢惠,家裡家外都是她親力親為,下得廚房上得廳堂,能犁地、會種地,除草、收割樣樣能乾,孝敬老人,端屎接尿都能做得到,親戚鄰居無人不知她的賢惠。說起來,剛一結婚,父親和母親關系很好,結婚一年後就生下了薑洋。父親是老師,有固定的收入,並且教學水平高、能力強,很快就從一般老師晉升為政教副主任、教導主任、副校長、校長了。學校離家較遠,每周一到學校,周五才能回家,家裡的大事小事都由母親料理,辛苦備至。然而,母親無怨無悔,父親也體諒母親,這樣一個家庭,丈夫在外工作,家裡有賢妻照顧,在農村是人人羨慕的家庭。然而,幸福家庭並不是表面那樣的光彩奪目,總有一些暗流湧動在不經意間衝垮堤岸。
那年,薑洋六歲,夜裡突然高燒不止,父親騎著摩托車,母親坐在摩托車後面抱著薑洋,急匆匆趕到衛生院,醫生急忙診斷,是急性高燒,打了吊針,第二天高燒就退了,因為家裡的老人還需要照顧,薑洋的母親就回家了,父親留在醫院照顧薑洋。醫院有一位護士,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一頭烏黑光亮的頭髮,濃眉大眼,臉蛋圓圓,身體微胖,長相姣好,體態豐腴,她是負責薑洋的護士,也正是這位護士,才有了後來的故事。
住了五天院,便出院回家了,可,薑洋父親的心卻被這位護士偷走了。
短短的幾天,護士和父親聊得很投機,下班了,護士也不著急回家,而是到病房來和父親聊天,家長裡短無話不說。說到動情處還哭訴起來,父親就拿著手絹給她擦拭眼淚。薑洋說,那時候他還小,只是隱隱約約覺得父親對護士很好,護士對自己也很好,然而他哪裡知道大人之間的這種情愫呢。用後來的話說,父親和這位護士是知己,感情升溫很快,過了沒多長時間,護士就搬進了父親學校的房子裡。然而,蒙在鼓裡的母親哪裡知道父親外面還有女人呢。
過了三年,護士懷孕了,她便逼著父親離婚,可父親堅決不同意,再三爭執下,護士攤牌了,她說,如果父親不離婚她就死給他看,父親覺得是女孩子在耍小脾氣,就沒當回事。護士軟硬兼施,卻動搖不了薑洋父親的心,薑洋父親不願意離婚。
一次,父親去縣城開會,護士來到父親的學校,晚上她便住在父親的辦公室裡,她生著火爐,掀開火爐蓋子,煤煙泄露,中毒身亡了。當父親回來後發現護士已經僵硬在了床上。百口難辨,名譽掃地,護士的家人來到學校大鬧一番,不得已父親賠了很多錢,最後調離了,到了現在這個中學,成了一般老師。
薑洋說,母親得知這件事,每天都是淚流滿面,但並沒有因此而大吵大鬧,她把家裡的積蓄都拿給父親,像往常一樣做著自己的家務和地裡的活,好長時間沒有和父親說過話。母親雖然是農民,卻有著極好的個人修養,無論自己有多麽委屈從來不給別人說,她是一位好妻子、好母親。
他永遠不會原諒他的父親。薑洋說,是因為他的母親那麽辛苦,他還在外面尋花問柳,背叛了母親。薑洋說完眼角流出了眼淚,拓跋季平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窗外的月亮高懸,校園裡靜悄悄的,拓跋季平心裡想,原來所有的家庭並不是看起來那麽美滿幸福,有的家庭雖然表面看上去有錢有勢,富貴如意,但都有沒法說出口的難言之隱。
他的家庭也一樣,有時候也是烏煙瘴氣,尤其是他沒有考上高中的那段時間,父親板著臉孔,每天一副全世界都欠他的樣子。那時候,他每天早晨趕羊出山、中午吃了飯就去睡覺,睡醒後,繼續趕羊出山,他急切地想逃離家庭,因為那種沒考上就是罪惡的想法籠罩了整個家庭。雖然過了一段時間,母親的態度有些許變化,尤其是幹了一天農活回到家後,她在鍋台前忙碌著做飯,天氣驟變,鍋灶打倒風,煙囪不出煙,煙就從灶台口往出冒,母親被煙嗆得直咳嗽,眼睛直往出流眼淚。
拓跋季平放羊回來,坐在灶台前添火,蒿子燃燒的火苗直舔灶台,屋子裡聚的煙越來越濃。母親說,季平,你到外面去,我填柴火。
從屋子外面往裡看去,濃煙遮蔽,看不見人影,煙囪就像是被堵死了一樣,沒有一點出煙的跡象。拓跋季平被煙得直流眼淚,實在沒辦法就跑出去透氣,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揉著流著眼淚的眼睛,過了會兒又走了進來,趴在灶火口添柴火,而母親一直在屋裡切菜、和面、揉面、下面,飯從鍋裡舀了出來,煙囪突然出煙了,窯洞裡的蒿子煙也都散去了,他看到母親眼睛、鼻子通紅。
吃完飯,蘇秀秀忙著洗鍋,拓跋季平坐在灶台前和母親聊天。
蘇秀秀說,兒子,我和你爸半輩子的農民,一把土一把肥料的在地裡種糧食,供養了你們姊妹五個,你也看到了掙錢的不容易,每年的收入全都用在了你們姊妹上學的費用上,我們除了從地裡種糧食,放羊增收外,再沒有可以掙錢的地方,我們受苦受累是因為我的父母親當時沒有供我們上學,我和你爸供你們上學為的是你們以後能過好,別像我們一樣這麽辛苦,你看我的手指甲都磨沒了,腿也變形了。再看莊前屋後的鄰家,考上了學,家裡人也風光,自己過得也好,你雖然是家裡最小的,也是我最寵愛的一個,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說完,摸了摸拓跋季平的頭。拓跋季平低頭不語。蘇秀秀接著說,話說回來,天底下一層農民,不是人人都能吃皇糧的,我想我兒又不是有多笨,又不是學不進去,幹嘛不改變下自己,證明下自己,讓你的同學、你的老師、讓莊鄰都另眼相看。你爸是個老實人,只知道耕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能吃苦,能下苦,是個好勞力,只是苦太大了,瘦得渾身皮包骨頭,也累了一身的病,藥不離口。說白了,你三個姐姐都要嫁人的,你叔平哥哥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家,而我和你爸以後就指望你,考上大學,別當農民了,當農民太苦了,從小到大你親眼看到的,日複一日的活沒完沒了,一茬接著一茬,永遠都在忙。母親說完,擦了一把眼淚。
拓跋季平聽到這裡,再看看趴在鍋頭上洗涮鍋碗的母親,這一幕讓他心裡十分難受,這麽多天,沒人和他好好說過話,他沒考上高中影響了整個家庭的氛圍,與父母親的期待相差甚遠,他辜負了父母親的操勞和期待。那個秋天,他跟在父親身後,徒步了幾十公裡來到了現在這個學校,父母親沒有放棄自己,雖然沒有薑洋這樣的家庭,但父母親的期待和囑托卻十分厚重,這是來到世間所賦予的職責和使命,或許這就是存在的意義吧。
冬天好像是約會的戀人,未到十月就如約而至,呼出冰冷的空氣,凍手凍腳還凍耳朵,冬天的風總是毫不給人顏面,像刀刮一樣,更像鑽子一樣直抵內心深處,冷得直教人打顫。
拓跋季平在學校住宿,不遠的地方就是舅舅家,雖然是親舅舅,但是過繼的,門兒親人不親。舅舅家有個表妹,初一了,她每周星期天都會給拓跋季平帶來饅頭和鹹菜。那時候他還很羞,接過東西就走了。時隔多年,拓跋季平每次想起,內心十分感激這位表妹,表妹個頭不高,略微胖,她除了給自己帶饅頭外,還有他的一份,雖然她家距離學校不是很遠,大包小包背在身上、提在手上,走起路來肯定很吃力。複讀的日子是艱辛的,既有心理上的壓力,也有生活上的不容易,而每周天,表妹帶來的乾糧總是讓他十分感動。他心裡想著,有一天自己工作了,一定要請表妹好好吃一頓,感謝她每周末給自己帶來乾糧,這種感動一直裝在心底, 就像不敢啟封的秘密一樣。
快樂往往就是一瞬間,拓跋季平也記不清從那個時間段開始,他的桌兜裡竟然有一袋歐姆酸奶和一個夾菜餅,起初他並不在乎,拿起來就吃了,那段時間,他吃了別人的東西,可他一點也不覺得有啥虧欠,他心安理得的,當然,這點吃的也改善了他的生活,他心裡想會是誰,但他始終沒有猜出來。一段時間過後,他收到了一份長信。
信寫得很微妙,既沒有表達對他的愛戀,也沒有明確的表示喜歡,就是不疼不癢的崇拜,覺得拓跋季平學習很好,她很羨慕。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一直是班裡的一個女生,名叫於小菲。於小菲學習成績靠後,但樸素大方,在班裡話也不多,她默默喜歡著拓跋季平。然而,拓跋季平內心深處極為矛盾,他覺得自己是複讀生,學習成績靠前是應該的,而不是於小菲說的他學習好,覺得他很優秀。也許,這是一種借口,是一種莫名的情愫吧!
拓跋季平回了一份信,信裡這樣說:
小菲同學,很開心收到你的信,陌生的校園、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面孔,卻是你和我在報名的時候見過,那時候你在前面,我在後面,很有緣分,我們又在了同一個班級,感謝遇見,但我是一名借讀生,學習成績很一般,不是你說的那麽優秀,但是非常感謝你的酸奶和餅夾菜,從第一天來到這個學校,我的內心是不安的,時至今日,我依然覺得自己很自卑,但承蒙你的欣賞,希望我們一起努力,能夠考上高中。
如此甚好,花開不言,柳木自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