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而且酷暑正酣的七月份是中考發榜的時候。
有考生的家庭都會四處打問,問問分數線,再聽聽其他人的意見建議。有人說一中好,能考上一中,一個腳就跨進了大學的校門,一中每年考上清華北大的學生佔了全縣的百分之九十五,考上一中是每個家庭都希冀的美事。雖然一中能考上一流名校的人多,也並非真的跨進一中的大門,就成功了一半,也有一些學生分數不達標,繳納了幾千甚至上萬的借讀費才能進這所學校,然而這些學生考上大學的幾率就十分渺茫了。
有人說二中管得嚴,二中中考的分數線比一中低五十分,這些學生基礎知識相對較為薄弱,但二中的管理十分嚴格。據說,學校校長在會上大講特講“嚴師出高徒”,把權利下放給了老師,要求老師必須嚴格要求學生,如果學生成績提不上去,就扣老師的績效工資。這樣一來,老師除了周內布置作業,周末也是學習任務重,如果學生沒有完成,懲罰就來了。
一次,一學生的周末作業沒有完成,學生手心被教鞭打起了幾個血泡,家長沒有到學校找麻煩,倒是學生自己跑了,學校費了九牛而二虎之力才找見。家長哭哭啼啼找到班主任,希望能給孩子再次上學的機會。班主任義正言辭拒絕了,家長就告到了教育局,教育局要求學校徹查,然後報送處理結果。校長進退兩難,如果處理了班主任,誰還願意無怨無悔的付出,如果處理了學生,家長不依不饒,成了上訪問題,校長的職位恐怕難保了。思前想後,有組織幾位校領導進行商議如何處理,大家一致認為處理班主任。班主任在教師大會上做了檢討,會後哭個不停,他發誓不再帶班。而那學生還在教室裡誇誇其談。二中的很多老師對這個處理結果十分不滿,但卻無可奈何,他們似乎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幾年,調走的老師很多,高考上線率直線下降。
有人說三中不好,一不好是因為在它坐落在一個小鎮上,這是地理位置不優越,稍微有能耐點的老師都去了縣城,三中的老師換的快,留不住好老師。二不好是因為它的生源不好,三中是三所高中錄取分數線最低的學校,比二中低五十分,比一中低一百多分,每年招錄的學生都是二中招完剩下的,還有一些分數不達標的高價生,繳納上萬塊的費用就能入學,當然繳納的費用比一中和二中都多,也正是有著繳費就能入學的機會,校長和教務主任也是每年開學最忙的時候。閑話來了,人們都在飯余茶後說道,這些校長們在城裡買了幾套房子,教務主任換了好車。
還有人說,除了一中、二中、三中可以讓孩子去上學,職中風氣很壞。每到下晚自習時間,職中校門口都成雙成對、摟摟抱抱的,哪有一點學生的樣子。有傳言說,職中的一名男學生和比他小一屆的女生談戀愛,本來無可厚非的事,但兩個人一不做二不休的就直接輟學了,在男生家裡的支持下,這個十八歲的女孩瞞著娘家人生了兩個小孩,女孩家裡誓死不認她,最後女孩只能這樣沒有舉行婚禮就被嫁掉了。
職中這樣的事還很多,話說一個高二的女生早上沒去上課,同學以為生病了,就沒有理睬,直到中午,舍友回到宿舍,發現這名女生在宿舍裡已經順產了一個孩子,嚇得室友都跑著告訴老師去了,最後這個女生的家人來到學校,抱著外孫子回家了。還有甚者,說是職中的校門口每到放學時間,就停滿了豪車,車頂上放著各式各樣的飲料,有紅牛、有綠茶、有雪碧、還有芬達,這些飲料可是有說法的,每個飲料代表了不同的價位,當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車頂上放置了紅牛,標價四千塊;綠茶,三千塊,芬達,兩千塊。大概是這樣說的,誰也不得而知這樣的說法是否屬實。
就這幾所高中,拓跋仁想來想去,琢磨著兒子上哪個學校,蘇秀秀說,但凡能考上三中也有個學上,考不上三中,恐怕拓跋季平這輩子就完蛋了。一家人因為拓跋季平的中考也是十分上火。
雨夜後,青蛙呱呱直叫,而蛐蛐也一樣,從立夏開始就叫個不停,還有貓頭鷹,到了夜晚,它飛來飛去,貓在樹頭枝尖,就像一隻幽靈,還會發出驚悚的聲音。在農村,貓頭鷹不受人待見的。拓跋仁記得很清楚,父親去世前幾天,貓頭鷹就在門前的大樹上叫個不停,人們傳言老人的魂早已飛走了,躺在炕上的就是單純的肉體了。相對於安靜的冬天,夏夜更熱鬧。
臨近中考成績出來,一家人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談及這件事,卻也只是說說而已,因為就連拓跋季平自己也不知道能否考得上,他心裡沒底,稀裡糊塗的。
正逢鄉鎮趕集,拓跋仁說,快要收割麥子了,需要買幾個鐮刀和磨鐮石。鄰居說鄉鎮要過商貿會,有秦腔和牛皮燈影子。蘇秀秀叮囑他順便去學校打問下季平的中考成績,成績不出來,一家人心裡都不安。況且,忙了這麽長時間,想去逛就逛上一圈,親戚也在鄉鎮附近,住店方便,等商貿會結束了再回來,順便打問下杏乾、杏核、黃花菜的價格。
拓跋仁換上了一身藍黑色的西裝,著一雙布鞋,從蘇秀秀手裡接過幾一百多塊錢,裝進了上衣靠裡面的兜裡,手裡捏著折好的尿素口袋,背著手,走了。
拓跋季平照舊在家裡放羊、乾農活,臉和脖頸被太陽曬得黝黑,腳上布鞋包裹的腳面皮膚挺白,裸露在外的皮膚曬得黝黑,西瓜水滴在腳面上,一道一道的,很像蛤蟆的皮。正如蘇秀秀所說,看了他的腳,中午的飯都免吃了。
克裡克雅笑著說,住在大海上的人們也一樣,皮膚都曬得黝黑,加之紫外線,很多人都得了皮膚病,她覺得在拓拔大山裡至少是四季分明的,能感受到四季給人不同的體驗,她從來沒有經歷過溫暖的春天,繽紛的秋天,還有皚皚白雪,塔希提島一年四季都是炎熱。
鄉鎮的物資交流大會舉行七天,,拓跋仁住在了他妹妹家,看了兩天戲,吃不用管,住不用管,心情很好,還給自己買了頂遮涼的草帽,給蘇秀秀買了件半袖,鐮刀和磨刀石也買上了,想著再看一天戲就回家。
到了第三天下午,他在戲場正看著《三滴血》,唱的正火的時候,身邊的人就開始議論了,說中考成績貼在中學門口。
拓跋仁扭過頭問了一句,當真貼著成績?
旁邊的人說,我剛過來,我家娃考了六百四十三分,被縣一中錄取了。
拓跋仁的左臉抽搐了一下,心臟急劇跳動了起來,起身望了一圈,只見太陽高懸,白雲遠銜,廣場上人山人海,從舞台上傳來的鑼鼓聲淹沒了其他聲音,角兒賣力的唱著,那聲音雄厚有力。他頭腦有些發懵,提著小凳子從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來,鑼鼓聲漸漸弱了。只見從南方天空突然湧出來一個雲頭,只見那雲頭高聳,巍峨如山,雲身烏黑,直插而來。
拓跋仁經過街道,路兩邊都栽滿松樹,沿街擺滿了攤鋪,坐在遮陽傘下的商家斜倚著,街道人們在這個攤鋪看看,到那個店鋪瞧瞧,砍砍價、問問貨,不緊不慢的。路邊商店坐著一個女人,頭髮烏黑、光亮,按照電視廣告裡說的肯定用的是好迪。幾個小孩在路邊邊打鬧邊吃著雪糕,突然,大點的孩子叫住幾個小點的男孩說,快過來,快過來,給你們講個好玩的事。幾個圓圓的腦袋快速地匯聚到了一起,快說,快說,你要給我們講啥?大孩子說,路邊有個婆娘沒穿衣服。幾個圓圓的腦袋轉了一周看了一圈,又聚到一起說,都穿著呢,哪個沒穿著。大男孩說,咳,就是那個婆娘,她沒穿底下的衣服,說完,幾個孩子就假裝不注意從那女人身邊走過,瞟過去,發現真沒有穿內褲。幾個人轉過街道拐角就哈哈大笑了起來。
拓跋仁提著小凳子、夾著尿素袋匆忙穿過街道,郵政局老劉喊了他一聲,他也沒有聽到。轉過郵政局他看到校門口擠滿了人,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走到了校門口,他擠進人群,用手從第一頁往下劃著找拓跋季平的的名字,劃呀劃呀,劃了一半了沒有拓跋季平的名字,他的心臟跳個不停,劃到最後一頁,還是沒有找到拓跋季平的名字,他又從右邊鑽到左邊的第一頁開始找,這時候,他已經滿頭大汗了。
擠在榜前的人越來越多,天空被烏雲遮住了,瞬間黑了下來。
拓跋仁看到了,在最下面的一張紙上拓跋季平四個字出現了,他順右劃過去,77、42、55、62、56、33、80、43、448,這麽多分數他就記住了448這一個。
這時候,他從人群裡擠了出來,連鼻子尖上也冒著汗珠。
448、448、448……
他心裡默念著。
天上開始下起了雨,點點滴滴的掉在地上。老人話說,如果雨滴掉在地上有角,說明有大雨,如果雨滴掉在地上還呈圓形,說明沒有多少雨。拓跋仁仔細看,發現地上的雨滴都有角,就急忙往妹妹家走去。
穿過街道,沿街的商鋪都忙著收拾攤子,滴答的雨催著他們加快收拾的節奏。
雨滴從天上掉下來,十分均勻,就像掛在天上的簾子一樣,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大地,瞬間被下花了,雨滴不停地匯聚,地面就濕成了一大片,然後像小溪一樣流淌著,雨滴在房頂跳著舞,濺起的水滴順著房簷流了下來,滴滴滴個不停。
拓跋仁走在街道上,只有左手提著凳子腿,夾在胳膊下的尿素袋子不知道早都丟哪了,他覺得自己走了很長時間,可還是在街道上,他覺得今天的街道怎麽出奇的長,鞋上已經沾滿了泥,一頂草帽頂在頭上,沿著帽簷向下滴著雨水,他用手摸了一把額頭,雨水浸濕了草帽,滲水了。然而他繼續走著,心裡默念著448。
雨下的越來越大了,郵局的老劉喊了他一聲,他沒反應,老劉從郵政局門口走出來,又吼了一嗓子,拓跋仁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走了進去。
拓跋仁進了郵局的門,身上已經快濕透了,腳上沾滿了泥,草帽上的雨還滴滴答的。老劉說,老拓,你這是怎了,你往上走我喊你你沒吱聲,剛下雨喊你進來避雨你也不吱聲?
他表叔大,我看戲著呢,聽說中考成績出來了,我就趕忙去了學校,到校門口擠了半天,才找到娃的成績,我一看,考了448分,也不知道能考上嗎?這鬼天氣說下就下,裡裡外外都濕透了。
哈哈哈,咱們這地方全靠老天爺下雨吃飯,你倒好,老天爺下雨了你又嫌下了。他表叔,往年分數線450分,今年是不是題難,分數低?
我不知道,我一看娃全考了些五六十分。
那就等著,說不定今年的分數線下降呢。說完順手拉過來了一個椅子示意拓跋仁坐著。
你還別說,現在上學越來越難了,考試科目多,內容也多,娃們都學不過來,我家娃頭髮都學白了,現在上師專著呢。旁邊坐著一個額頭皺紋很深的男人說,他皮膚黑裡帶黃,似乎有些焦,手指夾著煙,說完抽了一口,嘴裡冒著煙。
你這下好了,娃兒考上了師專,端上鐵飯碗了。拓跋仁轉過身笑著說。
鐵飯碗啥呢,政策變得快,誰知道下一步又是個啥政策,倒是前幾屆都直接分配了,這一屆還不知道能分配不,但願能給分配個工作,也算是沒白供他上學。男人笑著說。
說著說著,雨漸漸小了,太陽竄過雲層,射出了奪目的光芒,那光照耀著大地,散射萬裡,雲在天空中湧動著,瞬間,太陽出來了,剛下過雨的熱氣從地面蒸發出來,散發出泥土的氣息,街上的商攤也重新擺攤了,從遠處就能聽見會場的秦腔聲,那聲音穿過街道,直衝雲霄,也許正是這雄厚的秦腔聲感動了上天,下起了及時雨。(後有說法即:每逢天大旱之年,則禳雨,通過過廟會,唱秦腔、吼道情等方式祁雨,這種說法在民間比較盛行。)
拓跋仁走在街道上,到處都是水窩,他路過會場,看到台子上又開始唱大戲了,演員在台子上大顯身手,台子兩邊的鑼鼓手、嗩呐手、弦子手、梆子手,手不停、目不轉、搖頭甩耳的合奏著。
不一會兒,台子下面又坐了一大片人,下雨的時候,他們不知道都去哪裡了?這時候都從四周冒了出來。老者居多,他們頂著傘、戴著草帽。周邊賣飲料、雪糕、瓜子的一邊賣貨一邊看著大戲。拓跋仁看了幾眼,匆匆回了親戚家。
他去妹妹家告了別,就背著鐮刀回家了。
匆忙的趕路,他幾乎忘了時間,一路上心裡亂哄哄的,隻記得448這個數字。
回到家,蘇秀秀驚詫的問道,這才逛了三天怎就回來了,他看到拓跋仁臉色不太好,就倒了杯開水,端了過去。
拓跋仁喝了一口水,歎了口氣說,季平娃考了448分,咱們還是要另做打算,萬一沒學上怎辦?
蘇秀秀說,不管怎樣,等著錄取分數線出來了再說,你先喝水。
拓跋仁喝了幾口水,抽了幾鍋煙,不知不覺睡著了。
傍晚時分,拓跋季平放羊回來了,他從母親口裡得知自己的分數,心裡覺得有些難過,拓跋仁被吵醒了,吃晚飯的時候大家都沒有說話。
拓跋季平看著父親的臉色,知道父親要發作,但沒想到吃飯的時候這麽安靜,他囫圇吞棗的吃完飯,放下碗,正要出門,拓跋仁說,季平,你先等下。
448,448,448,你說你考了這麽點分數,一天幹啥呢?虧先人呢,我和你媽辛辛苦苦的一天供你上學,你考這點分數對得起誰呢?這下倒好,沒學上了吧,我上次給你送饅頭,就碰見你和幾個女生玩的很高興,還和我撞了個滿懷,考不上就直接回來放羊吧。
拓跋季平低頭不語。
灶房裡的蘇秀秀邊洗鍋邊說,你們姊妹五個,每周給你們蒸饅頭我都蒸地有些怕了,每人二十個饃饃,我就得做一百個,一鍋蒸三十個,三鍋都蒸不完,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過了會她又繼續說,學費那麽貴,你們怎就不給我爭個氣呢,我和你爸辛辛苦苦的一天把東山的日頭背到西邊,你們看不到我們的艱難嗎?再說,你看鄰居們怎笑話咱們呢,供了你們姊妹幾個,都這樣沒出息,我和你爸怎能抬起頭做人呢?她哭出了聲音。
拓跋季平低頭不語。
夜色漆黑,彌漫著人間。月亮怎知家家都有一本經,家家的經難念呀。
大概過了一周,分數線出來了,452是錄取分數線,拓跋季平與高中無緣了,師專更沒有戲,唯有職業中學,再者就是出幾千甚至上萬塊上三中,一家人陷入了複讀或者不上學的僵局。
蘇秀秀更是又哭又鬧,拓跋叔平這時候已經上了高中,大姐不念書了,二姐和三姐上高中,他們雖然成績不是很冒尖,但是都能考上高中,在外人看來,拓拔季平腦子是最聰明的,但就是心思沒有用在讀書上,顯然這唯一的親兒子要是不讀書,自然不行。
爭執再三,一家人的結論就是拓跋季平去複讀。
七月中旬,太陽炙烤著大地,熱風翻卷著大地,綠色的麥田開始泛黃,麥芒修煉得如針般鋒利,裹在麥穗裡的顆粒如玉般飽滿,風從遠處卷來,玉米花盛開,玉米棒子又粗又長,從玉米包皮擠出的玉米粒晶瑩剔透,通往遠方的路綿延迂回,藍色的青煙像是蒙在山上的一層薄紗,恆古久遠的回音難以聽見,從遙遠的昨天到今天,誰也難以分辨,只是人間煙火,也是煙火人間。
拓跋仁托人找了關系,送拓跋季平去另一個鄉鎮的初中複讀。一開始,校長板著臉,說上面政策要求嚴格,分數太低複讀沒有學籍,這讓拓跋仁很無奈,幾天幾夜沒睡著覺。快開學的有一天,蘇秀秀對拓跋仁說,娃他大,咱們是不是太老成了,校長說分數太低,這個太低到底是多低?咱們季平也就低了5分麽,是不是人等著咱們送東西著呢?拓跋仁抽著煙,想了想說,咱們三輩人都是老實人,哪裡知道人家的彎彎道道,人說不行,我就以為真不行,看來這中間還有路數。
蘇秀秀說,上次回娘家,聽娘家人說校長就是她村上的人,想辦事的人都要送東西,哪怕是自己的親戚送的東西他都照收不誤,看來這個校長胃口大著呢!
拓跋仁說,送啥,咱們一個農家,除了麥子就是玉米,再就是牛羊牲口,咳!送啥呢。
蘇秀秀說,送啥呢,不行就送個羊麽,都吃饞著呢,羊肉是解饞的。
拓跋仁說,那就殺個羊吧。
臨近上學,拓跋仁殺了一隻羊,他把整隻羊用薄膜包好,裝進尿素袋子裡,綁在摩托車上。羊肺子、肝子、羊頭、肚子、腸子都留了下來,蘇秀秀洗乾淨給孩子們做了一頓羊雜碎。
蘇秀秀說,每年養羊,自己家都舍不得吃一隻羊,倒是送人一點也不含糊,殺了一隻羊,咱們自己只能吃羊雜碎,連一塊羊肉也沒吃到。
過了幾天,傳話說,讓拓跋季平八月三十號到校報到。
一家人總算心安了。
轉眼就到了月底,蘇秀秀又忙著收拾行李送季平複讀去。
這個九月讓拓跋季平感覺有些悲觀,這種感覺一直延續到了後來的日子裡,他在日記裡是這樣描述的:
九月的天氣比起七八月份稍微柔和了一點,但還是曬得很熱烈,日歷上說九月就是秋天了,可九月的天氣讓人在肆虐的夏日中恍然間覺得越發黯淡,這種感覺讓人有些難過。一年之中,夏尾秋初,最讓人容易感傷,時間過了半,讓人覺得日子走了,還留下了什麽呢?時間和人一樣,都有年輪,時間的年輪未可知,但人生的年輪是有定數的,雖然我還很年輕,但我總覺得九月的時間和空間讓我有種悲傷的情愫,我對九月有了一種莫名的厭倦,尤其是午後的時光,雖然不那麽強了,但這種感覺太糟糕了。
那天,天氣很好,一大早拓跋仁就讓蘇秀秀準備季平的上學用品,拓跋仁雖然心裡不是很高興,但總歸季平有了學上,他還是一大早就去割苜蓿,安頓好牲口,準備送季平去學校。
克裡克雅說,塔希提島上每個人都是快樂的,似乎上學不是問題,不上學也有快樂的生活,哪怕是坐在海灘上喝一杯可樂也是幸福的,等漁船從遠處歸來,大家歡欣鼓舞的迎接滿載而歸的收獲。到了晚上,坐在一起,打著手鼓,唱著歌謠,海浪一波一波上岸又退潮,映著月夜燦爛的星空,大家忘我的都睡了。太陽喚醒了黎明的海岸,新的一天像是濾鏡般重新來過。克裡克雅不解,也許這就是不同地域不同的文化吧,她覺得自己的童年時快樂的,就算是考得不好,似乎也不影響每一個漫無目的的日子。
她繼續寫著故事。
吃過午飯,拓跋仁用繩子捆著紅色的木箱子,箱子下面是卷著的被子和褥子,拓拔季平背著書包,裡面裝著初三的舊課本。這是啟程新的人生之路。
剛下過暴雨,路面泥濘,摩托車容易打滑,索性兩個人步行去了學校。
鄰鄉的中學有些遠,翻山越嶺總有七八十裡的路程,拓跋仁在前面走著,季平跟在後面,一路上兩人很少言語。
經過一戶人家的大門口,大門口的柴堆前砌著一個狗窩,一條大狼狗臥在裡面,陽光下有明晃晃的鐵鏈子,看樣子這條狼狗是拴著的。
拓跋仁說,季平,你前面走。
拓拔季平看著狗窩裡的大狼狗有些膽怯,就快走兩步,到了拓跋仁的前面,拓跋仁背著箱子和被褥,彎腰行走有些艱難,他怕狼狗衝斷狗繩,於是,順手從地上撿了一個棍子捏在手裡。
說時遲那時快,汪的一聲,狼狗從窩裡躥了出來,狗繩拉著狼狗繞著木樁轉了一圈,那狼狗邊轉邊叫,又一次衝了過來,拓跋仁這次有了準備,就把棍子緊緊捏在了手裡。拓跋季平被這個場景嚇呆了,雖然他見過狼狗,但這隻狼狗又高又大,身體壯實,身上的毛光滑油亮,一看就是一條會下口的猛狗。
這時候主人從大門出來了,主人喊了幾聲狗,狗搖著尾巴縮進了狗窩裡。拓跋仁把箱子放在了大門口的土牆上和主人寒暄了幾句,轉身就走了,主人也進了大門,拓跋仁背著的箱子從後背下垂的厲害,他讓拓跋季平從他背後往高抬了一下,背妥當之後拓跋仁就走在了前面,拓跋季平跟在了後面。
走了十來步,突然,這隻狼狗就猛撲了過來,它一個猛衝,決斷了狗繩,四隻爪子抓得地上直冒土,這狗十分健碩,前腿一縱,後腿就抵了上來,露出了惡狠狠地牙齒,一個猛竄直抵拓跋季平跟前。
拓跋仁聽聞不對勁,立即轉身,見狀,就猛撲了過去,一把擼開拓跋季平,拓跋季平應聲跌倒在地,瞬間,拓跋仁和箱子也都摔倒在地,一片凌亂,那狗張開大嘴,露出利牙,見拓跋仁摔倒了,便撲過去咬了一口拓跋仁,扯著腿就惡狠狠的往後拖。拓跋季平見狀,嚇得兩腿打顫,看見父親被狼狗扯著,便也顧不得那麽多,只見路邊有個棍子,就撿了起來,追著打那狼狗,狼狗咬得拓跋仁腿上出了血,拓跋季平用棍子猛擊狗頭,狗也死死咬著,主人聞聽,又跑了出來,喝嚇了幾聲,狗就夾著尾巴跑了。
拓跋仁躺在地上疼得直喘氣,拓跋季平慢慢扶起來,斜坐在地上,身上全是土,那主人邊跑邊罵著狗,到了拓跋仁面前蹲下來一邊唏噓著一邊卷起拓跋仁的褲腿,撕咬的小腿褲子都成了碎片,小腿上對稱的六個血窟窿還往出冒著血,疼的拓跋仁直呻喚。
他們抬著拓跋仁到了大門口,便拿出來止血藥,塗抹在了血窟窿處,用白布纏裹住。主人感覺到非常不好意思,不停地說道歉的話。
拓跋仁歎著氣說,哎,你家這狗太猛了,就像狼一樣,你要買個好狗繩拴上,這害人命呢!
狗主人說,家裡不養狗,莊戶大,沒個響動,來個人把東西搬完都不知道。
拓跋仁說,也是,用手按了按傷口,再往緊綁了點。
坐了會兒,感覺稍微好點,整理好箱子和被褥,拓跋仁和拓跋季平又上路了。
太陽逐漸拉長了影子,腳下的路彎彎曲曲,一直綿延到了遠處,路邊的樹木矗立著,站在風裡,望著遠處的山上霧蒙蒙的,梯田裡的莊稼隨風如浪,世界有多大,走了這麽久路還是沒有盡頭,還有天空那麽深邃,天邊在哪裡?
拓跋仁跛著腳在前面走著,拓跋季平看著父親一走一跛,多次央求父親說換著背箱子和被褥,都被拓跋仁拒絕了。
翻過一座山又一座山,走過一個腰峴又一個腰峴,又見河流又見小溪,兩個人的影子越拉越長,已經是五點左右了才到了學校附近的小河邊。
學校在河的對面,沒有橋,也沒有趔石,隻得脫掉鞋子,光腳淌水過河。
拓跋季平幫父親把背上的箱子放在了地上,拓跋仁坐在地上脫掉了布鞋,把襪子裝進鞋子裡。
拓跋仁問季平,你能過去嗎?
拓跋季平說,能過去。
拓跋仁不放心,說,這條河水深,能淹過小腿呢,你在這邊等著,我把箱子和被褥背過去後,再過來背你。
拓跋季平說,不用了,爸,我能過得去。
拓跋仁說,你就別脫鞋了,別把你媽給你做的新鞋子弄髒了。
你腿都爛著呢,我自己能過去呢。拓跋季平說著就要脫鞋。
拓跋仁說,腿好了,你別強。說完背起箱子就過了河。
拓跋仁的小腿纏著布子,被河水浸濕了,布子滲紅了。
拓跋仁怕被褥被水浸濕,就把屁股撅得高高的,箱子和被褥高聳在他的肩膀上,而他的腰卻彎的厲害,一瘸一跛地到了河中央,腳踩到了一個側立的石頭上,猛地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河裡,他試著站直了身子,把箱子和被褥往肩膀上抖了抖,總算過了河。
到了河對面,他慢慢坐倒在地,從肩膀上取下箱子和被褥,又從地上向前猛地一起,就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河對面,小蹲在地上,示意拓拔季平爬上他的脊背,拓拔季平無奈,只能爬到他身上,他雙手摟著拓跋季平的腿,向上抖了一下,說了一句,你這娃重了哦!
拓跋季平沒有作聲,他爬在父親的背上,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
河裡的水被太陽曬得溫熱,不時有蝌蚪、小魚從石頭間遊過。拓跋仁每走一步都踩得穩穩的,每抬一下腳都能濺起水花,他喘著粗氣,一瘸一跛地走到了河中央對拓跋季平說,西遊記裡的老龜馱著唐僧四人過河,它希望唐僧四人能夠到西天問問佛祖它什麽時候能夠修成正果,結果,唐僧四人把這事都忘了,取經歸來過河,老龜把唐僧師徒連人帶經撂在通天河裡了。拓跋季平聽完笑了笑,眼角流出了淚水。
過了河,上了一個長坡,就是一條街道,學校就在街道上。
走進大門,校園裡排隊報名的人明顯少了。
打聽到複讀班報名地點,拓跋仁背著箱子走了過去。
看了成績單,報名的老師說,這娃才考了四百過點分數,太低了,這樣的分數要複讀,簡直不能想象,就算再努力,照樣考不上高中。
那老師的不屑讓拓跋仁的臉上十分的難看,常年在地裡勞動,風吹日曬,彎腰駝背的,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就求老師能夠收下拓跋季平,好歹讓他有個學上,農民的兒子如果不上學,回家就是放羊種地,一輩子就跟黃土地打交道。
報名的老師有些不悅說,我收了這樣的學生,影響我的班級平均成績呀,這讓我很為難。
說完,抹了一把頭髮,只見他從桌子底下拿出來一個名冊,上面是幾個學生的名字,用鋼筆寫的,他勾畫了一下拓跋季平的名字說,那就登記上吧,事已至此,拓跋季平這才算有了去處。
雖然殺了一隻羊,托人打了招呼、說了情,這個小插曲還是沒有躲得過。報名老師的話刻在了拓跋仁的心裡,多少年後,拓跋仁和拓跋季平聊起來說,如果當初報名的老師沒有說這句話,或許他真的考不上。他總是能夠想起七月份成績出來後,聽到沒有考上的消息,全家人都開始著忙了,想著辦法托親戚找個學校複讀。
那時候,一片片金黃的麥田鋪在地裡,太陽曬得麥芒都折彎了,枝頭的杏子紅撲撲的,風一吹,熟透的杏子就掉在地上。時光如流,滾滾而逝,從這裡流向了遠方。這是一個收獲的季節,但總有一部分人歉收。
拓跋季平的分數太低,人都說就算再複讀一年還是考不上,還不如別勉強了,回家學個土匠、木匠、磚匠,有一門手藝也好討個飯吃。可蘇秀秀認為堅決不能放棄,母親的堅持眷顧了拓跋季平的命運,老師的話語激發了拓跋季平的鬥志,也許這就是宿命。
當他是應屆生的時候,他覺得複讀生就像被遺棄的孩子寄人籬下,在另一個天空自生自滅,因為在原來的學校,複讀生是差生的代名詞,而學習差就否定了一切,包括美貌與品行。現如今,他也是其中一員,他就是那個被嫌棄的一無是處的複讀生。
拓跋季平覺得校園生疏,面孔陌生,同學、老師都像是從空中掉下來的一樣,只有似曾相識的書本,因為這個學校書本緊張,他的書本就是他以前用過的。
新學校比以前的學校大,教學樓是二層的樓房,老師和學生都住在平房。
父親送他來之後就回家了,他想象不到父親是怎麽回的家,因為當他報名完後,他嘗試著熟悉這裡的一切並且能夠盡快融入進去,哪裡知道父親回到家了沒。
一周過後,他突然覺得這裡的一切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糟糕,老師和同學們並不會因為是複讀生而疏遠他,而是使用“借讀生”這個稱謂,一字之差讓他感覺到如沐春風,對於新的集體多了幾分好感,這也使得他很多年之後再想起來也十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