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

　　玻璃門被推開，頭頂白色風鈴發出好聽的脆響。

　　店內並不大，一位身著紅色長裙，打扮貴氣的女人正拿著卷尺對著一旁的模特人偶裁剪著，她腳下踩著塊圖案設計複雜且華麗的地毯。

　　蕭凜對這些其實並不在行，通過別人他才知道那可是名貴的波斯地毯，不過在這種老舊街區開設的小店鋪，真能用得起這麽昂貴的地毯嗎?或許，就是個冒牌貨。

　　“您好，歡迎光臨小店，有什麽需要幫您的?”

　　店主朝這邊看來，她的身材圓潤豐滿，臉上掛著服務行業那種標準微笑，正禮貌地開口詢問。

　　“我來取衣服。”

　　蕭凜側身站在櫃台前，說話時視線並未直視對方，說完小心地偷瞄店主幾眼，生怕對方發現他語氣中的不自然。

　　“先生，請提供一下定製時預留的電話，以及訂單時間。”

　　蕭凜提供完信息後，店主從櫃子下方摸出一本一指厚的黑色本子，翻了好一陣後她才轉身離開，再次回來時手中提著一件深藍色西裝。

　　看到這西裝，蕭凜有些驚訝，萬萬沒想到這件衣服居然真的在，面料柔軟的觸感被手掌真實地感知著，一種莫名地情緒從心底開始蔓延上來。

　　女店主把本子推到他面前:“先生，請在這後面簽個字。”

　　蕭凜努力壓製住情緒，拿起筆飛快簽下，正把本子推回去時眼角瞟到一行字，看到那兩個字的一瞬，他的心驟然緊縮。

　　抓過本子再看一遍，上面的人名他再熟悉不過。

　　“這名字，是你寫上去的?”蕭凜詢問的語氣中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他猛地抬頭直視店主，努力在其眼中尋找著答案。

　　女店主點點頭，表示這是當初下訂單時顧客預留的名字。

　　蕭凜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神情變得更加不自然，半年前他和大哥來過這裡一次，那時他是親眼看到大哥下的訂單，這本子上的名字也正是他大哥——蕭軍。

　　蕭凜死死抓著手中本子，枯瘦的指節因用力變得無比蒼白，一雙手止不住地輕微抖動著:“你還記得這人長什麽樣嗎?他的右眼角是不是有兩顆黑痣?”

　　女店主聞言先是面色一怔，隨後神情有些複雜地看向他，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搖頭。

　　蕭凜突然瘋一般地朝外衝去，衣服都沒來得及拿，離開時玻璃門被大力撞開，門上的風鈴被撞得劇烈擺動。

　　女店主被他這突然的舉動搞得有些發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走到門邊輕輕把門關上，隨後扭動著圓潤的腰肢再次回到櫃台前，這身絳紅色的絨緞長裙把她本就不錯的皮膚襯托的更加白質。

　　她從櫃台旁摸出一根發簪，隨意地把一頭卷發盤起，其中一縷碎發滑了出來就垂在她的脖頸處，女店主又拿出一隻口紅，對著櫃台前的鏡子自顧自地塗了起來，她塗的很認真，直到在鏡中看到一雙烈焰紅唇時才停下。

　　那本被抓的有些褶皺的黑皮本子還放在櫃台上，她盯著本子看著，良久，那鮮紅如血的紅唇，咧開一抹深深的笑……

　　幾分鍾後，店門再次被推開。

　　進門的兩人有些氣喘籲籲，男的身材高大消瘦正是蕭凜，他拉著身旁的中年婦女直奔櫃台這邊。

　　身後這女人腳上穿了一雙藍色塑料拖鞋，腳尖處的襪子已經濕透，拖鞋外側還沾有未完全化透的積雪。

　　女人腳步有些踉蹌，因疾跑導致面頰漲紅，這會雙手正撐著膝蓋站在那裡大口地喘著粗氣，她好幾次試圖開口說些什麽，但肺部缺氧讓她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櫃台上黑色本子還放在那裡，蕭凜抓起直接遞了過去:“媽，之前我和大哥來過這兒定製衣服，他們這裡還留有大哥的名字，不信你看。”

　　蕭凜說話時語氣十分亢奮，他的臉頰有些紅，不知是剛才跑的太快還是現在情緒太過激動，他雖想不通這家店為何會留有大哥的名字，但這足以證明他沒病，之前也沒有說謊。

　　聽到這話的劉娟臉色頓時一沉，她努力克制住罵人的衝動，臉上的神情如吃了屎般難看，遞到眼前的本子她並沒伸手去接，鼻翼間呼出的粗氣表示她目前正壓抑著快要爆發的情緒。

　　僵持片刻，店主一直好奇的盯著他們娘倆看，劉娟怕再惹麻煩只能僵硬地接過來，卻隻掃了一眼，就把本子送回櫃台前。

　　劉娟弓著背，有些渾濁的雙眼窘迫地看著店主，她有些不安地舔了舔乾裂地嘴唇，朝店主陪笑道:“不好意思啊，耽誤您做生意了，我們這就走。”說完拽著兒子就要離開。

　　“媽，你走什麽?沒看見這上面寫的名字嗎，這說明大哥他……”

　　“夠了，別說了！”

　　劉娟轉身瞪著兒子，語氣有些咆哮。

　　蕭凜不理解母親見到大哥的名字為何會無動於衷，可當他再次朝本子看去時，原本付款人一欄居然變了，由蕭軍變成了他自己的名字。

　　“不是，不是的，媽，媽我剛才親眼看到，不是這樣的。”

　　蕭凜捧著本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口中一遍遍說著，他眼神裡有著迷茫和惶恐，看向母親時，眼裡透露出更多渴求，他渴求母親能夠相信他，就算一次也好。

　　劉娟看到兒子這個樣子，眼裡只有嫌棄和厭煩，她不想惹事隻想盡快離開這裡，劉娟的這種態度刺激著蕭凜，一些不好的記憶在他眼前浮現，他好像又看到那間封閉狹小的屋子和那堆永遠吃不完的藥，那裡面的人也是用這種眼神在看他，好像所有人都在無聲地對他說: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不要說了，你們都給我住嘴！！！”

　　蕭凜對著空氣大喊，他的語氣越發慌亂，見此，劉娟一把扯住他的手腕，蕭凜甩開母親的手，直奔櫃台衝去。

　　“剛才的女人呢?她去哪裡了?她是店主，她能證明我沒說謊！”

　　櫃台前，站著一個男人，這人看上去約有五十歲左右，他身穿一件整潔的格子襯衫，縱使蕭凜之前的行為有些異常，但這男人依然對他保持微笑，不過這笑看在蕭凜眼裡是那樣的虛偽，他知道面前這人心裡其中也在嘲笑自己。

　　男人見蕭凜這副癲狂的樣子不由略微後退半步，皺著眉語氣盡量禮貌地說道。

　　“先生，今天店裡沒有來過什麽女人，我是這兒的店主，店裡一直只有我一人經營。”

　　男店主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皮尺，一副金絲邊框眼鏡別在上衣兜裡，他手中還握著一把精致小巧的金色剪刀，身上還沾有少許布線條，和之前那個女人相比，眼前這人倒更像是真正的店主。

　　可蕭凜壓根就不會相信，一股兒無名火從胸中湧起。

　　這人絕對在說謊！

　　他在說謊！！！

　　“你個騙子，為什麽要騙我！”

　　說著，他直接伸手掐住店主脖子，店內其余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劉娟趕緊衝上來從背後死死抱住兒子，生怕他再次打人。

　　店主沒想到蕭凜會直接動手，被掐住脖子的他有些破音:“你個瘋子，我要報警！”

　　“求您了，求求了，千萬別報警，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矮小的劉娟彎著腰祈求的說著，她語氣有些哽咽，白發由兩鬢爬上，明明不到五十的她看著卻蒼老了幾十歲。

　　看著給人不停道歉的母親，要說他心裡完全沒感覺是不可能的，他很想感動，可理智告訴自己這都是假的，蕭凜很清楚，母親這麽做並不是關心他，而是不想惹上更多麻煩。

　　蕭凜的臉映在櫃台旁的鏡子裡，鏡中那張臉因憤怒而變得扭曲，他茫然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自己讓他感到害怕，他清楚記得他被逼著吃藥時，在那裡和其他人打架時，就是這種表情。

　　蕭凜趕忙恐慌地松開對方，不想讓人看出他的反常，可眼角還是不自覺地偷瞄向母親，好在劉娟這會還在不停道歉並沒精力去管他，生怕母親再把自己送進去，蕭凜只能低著頭局促地站在那裡。

　　此時真相對他而言，突然不那麽重要了……

　　太陽滑落天邊，隻留下一道橘色余暉，蕭凜被母親緊緊拽著，二人沿著路邊向前走，樓房擋住了僅剩的余光，讓他感覺有些冷。

　　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聽的他有些煩躁，穿著塑料拖鞋的劉娟走的並不快，她似乎有些冷，一雙腿還在不自覺地發著顫。

　　蕭凜有些後悔，他或許不該那麽衝動把母親拽出來，至少也先該穿雙鞋在出來的。

　　一片雪花輕輕落在鼻尖，他茫然地抬起頭，望著不斷飄落的白色，原來是下雪了。

　　雪花的墜落如死去般寂靜，天是明亮的，路是暗淡的，蕭凜似乎同時行走在清晨和傍晚。

　　這場雪似乎來的正好，他那顆煩躁的心也隨著雪花的飄落，逐漸冷靜下來。

　　走著走著一股剛出爐的麵包香味飄了過來，那是一家甜品店，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擺放著精致的糕點。

　　店內，一位身著紅色長裙的女人站在玻璃窗前，只看一眼，蕭凜內心便開始劇烈狂跳。

　　不會錯，

　　絕對不會錯，

　　這個女人他見過，

　　就是之前在裁縫鋪接待他的女店主！！！

　　女人從兜裡摸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點燃，這牌子和他平時用的一樣，蕭凜下意識地也把手伸進衣兜，可原本放在兜裡的煙沒了，卻從裡面摸出一顆泡芙。

　　泡芙！?

　　香煙變成了泡芙！！?

　　等等！這東西好像在哪裡看到過，就在他抬頭時，女人隔著玻璃窗朝他吐出一口煙，而女人身旁的櫥櫃裡正放著一盤泡芙。

　　全身仿佛被冷水從頭潑下，蕭凜雙手不自覺在用力，手中的泡芙被擠壓變形，奶油從指縫間緩緩溢出，掉落……

　　麻的，居然敢耍他，沒等劉娟反應，蕭凜已經推門衝了進去。

　　甜品店內，任憑蕭凜如何尋找都看不到女人的身影，甚至店內所有人都否認剛剛這裡來過一位穿紅裙子的女人。

　　雪，下墜的速度變急了，可落到地上又很快消失。

　　蕭凜從店裡出來時，天已經有些黑了，店外的馬路上連一個行人都沒有，母親也走了，沒有等他，蕭凜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去哪裡，好像沒有一個地方是歡迎他的。

　　身後的玻璃窗內，其他人對他指指點點，蕭凜不用回頭都知道那些人一定是在議論他，他又一次被人當成了精神病，他討厭別人這樣稱呼他，蕭凜很想進去揍他們一頓，可理智令他不能這麽做，如果他真那樣做了，絕對會立刻被送回那個魔鬼般的地方。

　　也許，他真該好好認清現實了。

　　路過馬路，蕭凜不甘心地再次朝甜品店看去，令他沒想到的是，櫥窗前那個女人居然又出現了，她就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著這邊看。

　　慕地，女人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那鮮豔如血的嘴唇在怪異的弧度下開始無聲地大張著。

　　女人好像在重複說著什麽，可這樣遠的距離下蕭凜根本不可能聽見，可他卻像著魔般緊盯著女人那上下蠕動的雙唇。

　　“快逃！！！”

　　女人沙啞的低吼聲突然在他耳邊炸響。

　　恐懼瞬間從脊背爬滿全身，此時一輛巴士剛好從馬路中間駛過，隔絕了蕭凜的視線。

　　“煙，還你。”

　　耳邊的聲音隨著汽車行駛的轟鳴聲一同遠去，當巴士離開時，對面的女人卻不見了蹤影。

　　蕭凜站在原地，很久都沒緩過神來，許久後他僵硬地伸手朝衣兜摸去。

　　裡面是他常抽的那款香煙，卻唯獨少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