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拘束,隨便坐。”
祠堂內,村正坐在一張木凳上,手裡拿著一把刻刀,借著如豆的燈火雕刻著什麽。
四十歲不到的臉上滿是滄桑的痕跡,還帶著一絲莊稼人特有的土地氣息,沉穩,厚重。
孟寒抱著還在昏睡的第五繡閣,小心走進祠堂,先是打量了一下始終未抬頭的村正,又看了一眼祠堂上擺放的靈位。
這個村子的姓氏,是佘。
他本來想把第五繡閣放回房間裡去,但仔細想想,這村正神秘兮兮,不知道是什麽來路,雖然救了自己一命,但這村子畢竟詭異,還是小心為上。
所以把她也帶上了。
好歹有專司天下修行者之事的衙衛身份,說不定能起到什麽作用,當個擋箭牌之類的。
就算倒霉也一起倒霉。
畢竟從第五繡閣當時的姿勢來看,她似乎要拿著刀偷偷爬過來砍自己,但不知道為什麽爬到一半睡著了。
他將第五繡閣放到一邊的草席上,鄭重朝村正行了個大禮:
“在下孟寒,樂溪郡孟家長子,謝恩人救命之恩!”
禮畢,又雙手鄭重捧出香爐:
“恩人的東西,自當奉還。”
“不必多禮,也不必叫我什麽恩人。我姓佘,名壯,一個鄉下莊稼人。”
佘壯取過香爐:
“這東西是先人留下的,不然就送你了。”
“那在下就以大哥稱呼恩人。”
孟寒坐了下來,取過一旁柴火上燒著的一壺開水,為他碗裡倒上:
“佘大哥,我看你們,似乎對那妖蛇根本不放在心上?那下邊道觀裡的道士們一個個邪氣十足,你們住在這裡就不害怕?”
“那蛇從不爬上懸崖,也不離開道觀,住的時間長了,就不怕了。”
佘壯手上動作不停,雕刻出一個栩栩如生的猴子玩偶。
“至於那道觀,更沒什麽可怕的,都是村裡自家人。”
孟寒有些吃驚:“所以你們...”
“對,那大殿裡過路的客商都是我們村人殺的,那個道觀的所謂道長,是我的哥哥,佘通。”
“至於村人,過了四十歲便極有可能突發急病而亡,死後也都放在那裡。”
孟寒猶豫了一下,接著問道:
“那你們,為什麽沒對我們下手?”
“你們運氣好而已。”
佘壯放下刻刀,端起茶碗,隨便吹了吹便喝了一口:
“那天,蛇杏山傳來巨震,大哥興衝衝跟我說,那裡必有異寶出事,要我幫忙看護道觀,他去去就來。”
“我知道他這一去,必定會有人遭遇毒手,我也一直反對他這麽做,但他從不聽我的話,還是去了。
結果路上遇見了你身邊的這位衙衛,一個徒弟說出了道觀的位置。雖然他返身回去殺了他那新收的徒弟,但為時已晚,昨夜便沒有前來。”
“原來是他那天受了傷,沒有對我們動手。”
孟寒好奇道:“那下面道觀,和大殿裡的蛇池又是怎麽回事?你們怎麽會心甘情願搬到這裡來居住?”
“我們為什麽不能心甘情願地搬到這裡來居住?”
佘壯笑道:“人之一生,不過‘生老病死’四字,現在有人幫你拿掉了‘老、病’,隻余‘生、死’,你會怎麽選?”
孟寒倒是靈機一動:
“所以幫你們拿掉這兩個字的人,就是這個香爐的主人?”
“不錯。”
他感慨一聲,似乎陷入回憶:
“我們佘家村在這裡幾百年了,族人最多時足足有一千多戶。誰知有一年發了一場大疫,村裡莊戶十不存一。那些死去的人還都是被吊著一口氣,折磨完自己又折磨完活人,才送了命。”
“整整十年,我們在這場大疫中掙扎了十年,原本健康的族人一個個染上瘟疫然後痛苦死去。那時候正趕上南方靖王謀反,兵鋒直逼中都,這附近到處都是戰場,逃也逃不掉。”
大衍王朝,靖王謀反...
這背景,倒是跟歷史書上寫的一模一樣。
“我們去城裡求藥,發現藥店都被大軍充做軍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郎中,卻像避瘟神一樣避著我們。
大夥湊了錢,千裡迢迢往北方去,想著一定要帶回來一個救命的郎中,結果到了地方剛一打聽,就被朝廷帶走,以‘隔絕瘟疫’為由,將他們全部活埋...”
“大夥能怎麽辦呢?待在家裡等死而已。”
孟寒沉默了。
“這時候,一個道人出現,治好了我們的瘟疫。當時我們感恩戴德,幾乎把村子翻個底朝天,找能拿出來的最好東西招待他。
他見我們如此善良,也有所觸動,就問我們:如果給你們一個終生不染疾病的機會,但只能活四十年左右,你們會不會答應?”
“村裡活著的人都答應了。因為就算沒有這個機會,他們也活不到四十歲。”
“於是在道士的指引下,我們搬到了這裡居住,把村子遺址收集起來,建了那座道觀與大殿。”
孟寒突然問道:“所以那個陰池,也是你們建造的?”
“沒錯。”
佘壯點了點頭:
“我們死去村人的屍體,都會放入陰池,那時候,還沒有那條蛇。道觀裡的道人,其實也不過是一群為村裡守墓的人而已。直到一百五十年前,一個帶著青銅面具的人出現了。”
青銅面具?!
霎時間,孟寒心頭如遭雷擊,渾身汗毛直豎。
他立刻抽出一根柴火,在地上草草畫了一個形狀:
“佘大哥, 你說的青銅面具,是不是長這個樣子?”
上寬,下窄,左右眼眶如禽鳥翅膀,正中隆起的護鼻上點著一抹通紅。
佘壯歪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個。你見過這個面具?”
孟寒心中猶如激起驚濤駭浪。
現實世界的大火,這個世界的修行者,那個自稱縱橫家的家夥...
“見過一次。他是不是自稱‘縱橫家’?”
佘壯驚訝地看了孟寒一眼:“看來你與我們村子還真有幾分緣分。不錯,那人正是自稱‘縱橫家’。”
孟寒壓下心中激蕩:“佘大哥,請你接著說。”
“剩下的,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佘壯淡淡道,手中刻刀不停:
“那個面具人笑話我們,說明明有一輩子不染瘟疫的機會,你們卻只要四十年不說,還守著這麽一個風水寶地卻不自知...即便是證道長生又有何妨?”
“於是他對那道觀動了手腳,傳授了所謂‘修行之法’,並在陰池中放養了一條青蛇。
從那個時候開始,道觀裡的村人便開始與村裡分道揚鑣,並自稱‘煉陰門’,傳到我大哥手裡,才第二代。”
說到這裡,他冷笑一聲:
“那場瘟疫過去的時間太長了,足以讓後人忘記它的恐怖之處,一聽到所謂修仙、長生,便一個個撲了上去...
可他們也不想想,修得皮囊衰老、修得人不人鬼不鬼,還只需要喝幾口泡屍水就能得道的神仙,算什麽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