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由嗦了嗦手指,打了個不怎麽響的飽嗝。接著抽出一張紙巾在手上胡亂地揉搓了幾下後,就癱在沙發上蹭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眯著眼看起了電視。
他看的一點也不認真,比起關注電視上的內容,反而更多的是轉過頭,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轟隆的雨夜。
畢竟,正在播出的只是一個無聊的節目,雖然是最新的劇集,卻乏悶的像是一罐剛從工廠流水線送到貨架上的罐頭。他甚至可以猜到下一幕會出現反轉,但被猜到的反轉似乎已經不能稱之為反轉了。
在這種情況下,下一秒出現的藥品廣告都顯得要有意思一點,一群打扮成藥材的演員在和打扮成痛風的演員打架,穿的像是特攝劇裡的緊身衣雜兵一樣。
十五秒的廣告很快就播完了,緊身衣雜兵消失在了品牌標志的後方。
付由撐起身子,看向了一旁的茶幾。
他打算再吃一包薯片。
過去的半個小時裡,他已經一把接著一把地往嘴裡塞了兩包薯片了,其中還有一包家庭分享裝。
除此之外,還有兩包威化外加幾塊蛋黃派,以及幾塊巧克力作為幾種零食之間的銜接。
現在,這些零食已經在他的胃裡面膨脹了起來,隱隱有突破胃袋的包裹逆流而上的趨勢。而過量的鹽分與糖分也讓他的口腔發乾發粘,腦袋發昏發懵,嘴裡還有些地方不知什麽時候被脆硬的邊緣劃破,現在開始隱隱作痛了。
所以他其實一點也不覺得餓,但似乎下一秒還是會起身,把手伸向包裝上的鋸齒開口。
或許是太無聊了,也或許是放縱的口子一旦打開,就沒那麽容易關上了,即使放縱的行為本身已經不能再帶來快樂。
“都吃了這麽多了,再吃一包也沒有什麽關系嘛。”付由念念叨叨的,試圖說服著自己再多獲取一些不必要的熱量,卻終究沒有站起身來。
腦海裡,理智小人不停地告訴他:“不要再吃咯少年!大晚上吃這麽多不但容易發胖,還會影響睡眠哦,今天睡不好明天精神差,明天精神差就想吃零食,這是惡性循環呀惡性循環!”
而放縱小人就像是中學課堂上瞎起哄的聒噪同學一樣大喊著“管他呢,吃!吃!吃!”一邊去用手捂向理智小人的嘴巴,理智小人立馬回敬他一巴掌,兩邊沒過多久就打成一團。
付由坐在沙發上,開始抖起腿來,像蒼蠅一樣搓著手糾結著,等待著腦海中決鬥的結果。
但其實他知道,過不了多久,放縱小人就會從戰鬥後的塵埃裡走出來,手捧著勝利的金腰帶,帶著得意的語氣對他說到:“又是我贏咯,繼續吃去吧~”
他就會立馬答應說:“收到!”然後屁顛屁顛地拿起第三包薯片。
似乎一直都是這樣子。
幼兒園時老老實實睡午覺時還是在被子裡玩玩具?高中時認真讀書準備升學還是偷偷在課上看小說?又或者像最近前幾個月一樣,在大學畢業前密集地投簡歷,一輪一輪的面試,還是趁著最後的自由時光在家裡瘋狂打遊戲?
似乎在每一次的選擇中,放縱的小人都會在經歷一番苦戰以後拿下最終的勝利。而他也總會拉起放縱小人的手,蹦蹦跳跳地在理智小人的淚光中走向另一個方向。
即使是這樣,理智小人也總是陰魂不散地在一旁竊竊私語,絮絮叨叨地訴說著這樣下去糟糕的後果。一股不安的感覺像一股小小的火苗一樣,不斷地灼燒著他的內心,溫度雖然不高,但綿綿不絕地燎動著,讓他的放縱也不怎麽痛快。
付由想要堵住理智小人的臭嘴,可是怎麽也找不到好的辦法。
而每次都會燎撥他的微小火苗,在時間的作用下漸漸地燒出了一個大窟窿。
以往的一次次放縱的後果似乎被悄咪咪地積攢了起來,化成了魂類遊戲裡那些可惡的小怪物,躲在了陰暗的角落裡,然後在他毫無意識的時候猛地蹦出來,照著他的臉上來了一記重擊,嘴裡還不斷發出惱人的聒噪叫聲——“要完蛋咯!”。
“怎麽感覺,人生從開放世界遊戲變成無聊的線性遊戲了啊”
“……更像是玩砸了的角色扮演遊戲一樣。”
付由心想,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角色扮演遊戲,那麽在他前二十年的糟蹋下,不僅等級升得不夠高,天賦點也已經被點的亂七八糟了。那些名為科學家,工程師之類的高端進階職業也早已被鎖定住,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可選的似乎只剩下屬性堪比NPC的白板角色了。
不對,好像已經從玩家變成NPC了。
想到這裡,付由把五官用力地皺在一起,擺出了一張臭臉。他有一種預感,不對,比起預感,更像是對於近在眼前的事情的判斷——自己的生活好像逐漸在走向不怎地的方向了。
要是真的如同阿甘所說,那自己的人生巧克力口味似乎越來越少了,說不定忽然有一天,自己打開盒子,發現今天的味道和上一顆一模一樣,明天的味道和今天的一模一樣,而自己也即將啃著名為平庸的巧克力,索然無味地活到直到最後一天了。
付由突然感覺一股疲憊和煩躁從頭頂冒了出來,於是趕忙在腦袋上胡亂地抓了幾把,直到頭髮在靜電的作用下亂蓬蓬的糾纏在一起,才把手指從裡面拔出來,途中還扯斷了幾根,疼得他呲牙咧嘴。
“這就是在清醒中墮落嗎?有些令人難受啊,果然,人比起漫長的理性的痛苦,還是更願意選擇短暫的放縱的快樂啊。”
他歎了口氣,窩囊地總結道,忽然又感覺剛才說的這句話還挺有哲理的,像是個哲學家一樣,於是有些許的開心,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批判自己還得意洋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但心情低落至此,他也徹底地失去了看電視的興趣,也沒有立馬關掉,只是把裡面播放的聲音看作不黑不白的噪音,斜躺在沙發上面盯著窗子外面發呆。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一股低沉的氣壓從天空中狠狠地墜向地面,讓雨滴也落下地更加的急促,機關槍一樣敲擊在窗戶上,咚咚嗒嗒的悶響甚至震起了回聲。一道閃電劃過,瞬間便將連綿的雨幕映的發白。
其實,付由並不討厭下雨,他喜歡聽著雨聲睡覺,總覺得雨夜比安靜的夜晚的要有生氣的多,在雨點滴滴答答的陪伴下,平時晚上那種空洞寂寞的感覺就會被慢慢地洗刷衝走,所以每當晚上下雨時,他總會睡的比平時更加香甜。
但今天的雨夜已完全過了度,催眠的夜曲早已轉變成一場暴力的搖滾,雨點在窗外歇斯底裡地吼叫著,急促的鼓點甚至帶動起他的心跳,低沉的氣壓更像是繃帶一樣在一點點的將他纏繞裹住。
再這樣的氣氛下,付由的心情如同自由落體一樣飛速地墜落著,想到不明不白的未來和問號重重的人生,腦海中更是亂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耳機線。
他覺得自己像是即將噴發的汽水瓶一樣,得做點什麽才行。
付由突然“咚”地從沙發上跳起,舉起雙手大喊道——
“啊啊啊啊!這輩子不會就這樣了吧!老天!再給我來點兒什麽吧!”
雷聲響了起來。
轟隆!低而重的炸響回蕩在整片天空。好像是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沉悶的嗤笑,在奚落他的異想天開。
付由回過神,立即發現蹦成個大字型大喊大叫這事不僅中二而且也有點擾民,另外,作為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把自己的人生寄托給所謂的老天爺確實也顯得有點廢物。
羞恥的感覺迅速搶佔了大腦,他感覺到臉上開始有些發燙,於是趕緊收回了手腳,一邊尷尬地蹲在地上,一邊自言自語道:“我靠,太丟臉了,該不會被樓下聽到了吧。”
“還好剛才雷雨聲大,把聲音掩蓋住了。”在貼著門聽了好一陣子確定門外沒傳來敲門聲後,付由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經過剛才這麽一鬧,他的心情反到是輕松了不少,“雖然有點羞恥,不過也算是自我排解成功了。”於是飄飄地回身,一屁股栽在了沙發上。
沒過多久,他從沙發上彈起——
好像消化了一點,要不…把那包薯片吃了吧。
“不是吧?!”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也感到有些無語,大腦好像不聽自己使喚一樣發出愚蠢的指令,剛才一通深沉的人生感悟像是白想了。
誒…但確實還是有一點想吃。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窗外明亮的像是有人用超大功率的手電筒晃過一樣。
付由想到了一個辦法,一個很幼稚的辦法。
“要是三秒之內打了雷,我就把這包薯片給吃了。”他對自己這麽說到。
他覺得自己的時限設定的很巧妙——幾乎沒有雷聲會墨跡到在閃電出現三秒之後才姍姍來遲。
他微微側著頭, 等待著雷聲響起,在心裡默默地數著數。
……一。
……二。
……二點五?
……二點七五??
付由完全沒有想到,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麽拖延的雷聲,難道真有老天和他作對?
就為了不讓自己吃薯片這件事,硬生生拖了這麽久?
他還非要吃了不可!
付由帶著一股氣,厚著臉皮,把小數點往後一挪再挪。
……二點八七五!
……!
就在付由即將數到二點九三七五,並且正絞盡腦汁思考三十二分之一是多少的時候。或許是覺得這樣幼稚的遊戲實在沒什麽意思,老天終於發出了一聲歎息。
轟隆!
雷聲響徹了天地,不僅響亮到耳朵發麻,而且出奇的漫長。
“這算不算是人定勝天呢?”
付由很高興,自己無賴的堅持終於贏來了勝利,於是欣欣然站起身來,走向自己黃瓜味的戰利品。
但事情總是峰回路轉的莫名其妙。
他今晚終究還是沒能吃上第三包薯片。
伴隨著漫長雷聲尾音的,是清脆的碎裂聲。
他窗戶的玻璃炸開了,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亮晶晶地飛散在空中。
窗外瓢潑的大雨找到了突破口,伴隨著呼嘯的風一股腦地衝進了房間裡。
一道身影混雜在紛飛的雨點中落了進來。
付由的動作停在了雨水中,直到耳邊有聲音響起——
“誒,小子,這是什麽地方,讓我避避雨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