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略顯沙啞,不僅有些含混,還有氣無力的,這人似乎懶到連說話都要省點力氣。
但卻足夠清楚,清楚到足夠把付由從呆愣的狀態裡拖出來。
他看了過去。
眼前原來是一個老頭。
老頭滿頭灰白的亂發無力地披散著,已經被雨水打得濕透,濕漉漉地趴在布滿皺紋的臉上,與乾枯分叉的胡子雜亂地攪和在一起。
他的肩膀微微聳著,試圖把被浸滿雨水的衣服撐起。但那一身同樣是灰白的破舊長袍,卻仍然緊緊地包裹在老頭不算高大的身體上,清晰的顯現出他乾瘦的輪廓。
看著這一幕,付由覺得這人的樣子實在是有些滑稽,就像是一隻落湯耗子,頹廢而窩囊地逃過一場劈頭蓋臉的大雨。
但他一點也不想笑——畢竟這耗子老頭剛剛打破了自己的窗戶,帶著一地的玻璃碴子和雨點闖進了自己的家。
“這什麽情況啊?”付由在心裡想。
躲雨嗎,那這方法好像有點太不禮貌了。
難道是賊嗎?似乎也沒聽說過使用暴力破窗的賊,那得是多蠢才能乾出來啊。
……
那就是明搶咯?!這老耗子趁著今晚上雷聲夾暴雨的,想闖進他這獨居少年的家裡為非作歹!
自己明明住在五樓,他是怎麽爬上來的?
付由覺得自己一定是遇到了老年強盜雨夜破窗搶劫事件,看著老頭又爬五樓又破窗的身手,估計戰鬥力遠超公園裡面那些拿脖子吊在單杠上的老大爺,自己又哪能是他的對手。
這一次,他腦子裡所有的小人的意見出奇的一致——逃跑。
馬上轉身開門衝出家——反手關門——堵住門,扯著嗓子大喊著火,直到把鄰居吵醒——人多力量大環節。他聽說遇到入室歹徒的話,求救時要喊著火了,這樣鄰居怕燒到自己家,會比較願意出來幫忙。
他覺得這個計劃十分合理,不僅能確保自己的安全,還能逮住這隻耗子老頭。
只是現在情況緊急,沒辦法為自己的急智喝彩了。
在一瞬間冒出這麽多想法後,付由趕緊看向對方——好像還沒什麽動作,是個好機會!
立刻開啟老年強盜雨夜破窗搶劫事件緊急應對流程!
他悄悄扭動自己的腳跟。
然後……
跑!
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腿上手上緊繃的肌肉,感受到腳掌踏在地面的觸感,感受到反作用力從地面迅速的傳來。
從小到大經歷過無數次體測,但他從未有過如此成功的起跑。
“我靠!我簡直是一支離弦的箭!”付由想。
可他沒能變成離弦箭,反而定在了原地。
衝出的一瞬間,一抹灰影在他的眼前裡掠過。
伴隨灰影的,是“噗”的一聲輕響。
付由身上傳來一種熟悉的感覺——小時候玩玩具槍時,被軟頭子彈擊中的觸感好像就是這樣。
雖然不算多痛,但他知道,自己被什麽東西結結實實的擊中了。
“噗噗噗”,無形的子彈似乎還是連發。
一切不過是呼吸之間,付由就動都不能動了。
他的身體仿佛變成了堅硬的雕塑,牢牢地將他的意識困在裡面。
“就像是鬼壓床一樣!”
鬼壓床時,精神似乎已經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了,但肉體卻還在沉沉地睡著,半夢半醒之間,身體完全用不出力,無論怎麽使勁都如同石沉大海。
但鬼壓床畢竟只在睡覺的時候。
這又是怎麽回事!
“動一下啊!”付由的頭腦還在還在飛速的運轉,恐慌和震驚更是一股腦的在內心裡橫衝直撞。
可任憑他內心世界多麽激烈,身體卻和他斷了聯系,無論發出什麽消息都得不到回應。
付由拚盡力氣,想要勾起一根手指,或是把腿抬起一點點,但平時靈活自如的四肢卻在此時無一例外的罷工了。
脖子無法轉動,付由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手腳,他隻覺得自己的軀體竟然那麽遙遠。
“啊啊!”付由忍不住大叫出聲,隨後驚喜的發現自己的嘴巴舌頭還能活動。
太好了,終究還是有一線機會。
“救——”
命字還沒有喊出口,耳邊傳來風聲,接著又是“噗”的一響。
口齒唇舌也離開了付由。
如果說言語是人類最後的武器的話,那麽他已經被繳械的乾乾淨淨了。
付由徹底的絕望了。
“誒呀,早知道你這麽能叫喚,就一開始就把啞穴也一塊兒點咯。”沙啞疲軟的聲音又響起。
那老頭走到了付由的眼前,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又把胡子捋了捋,攥了攥,接著把海草似的濕答答的頭髮胡亂的往後一撩。
付由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是一張有些詼諧的老臉。
比常人更深陷些的眼窩,更耷拉著的眼角和更稀疏的眉毛,底下的鼻子倒是出人意料的普通,但下面仍舊是一張更癟一些的嘴。
每一處都隻比常人多幾分,但湊在一起卻像齊心協力,將頹廢和窩囊的氣質推向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高度。
“像隻老哈巴狗。”在看見老頭的樣貌後,這個形容瞬間出現在了付由的腦海裡。
老頭這一臉的衰樣,確實很像一隻年歲衰老的哈巴狗,度過了漫長的狗生之後,迷迷糊糊的趴在地上曬太陽,有氣無力的吐著舌頭。
事實上,這時候的老頭正如他想象裡一樣,沒精打采的眨巴著眼睛。
似乎是察覺到付由正看著他,老頭抽抽了一下,便順著付由的視線看了過來。
當兩人視線相交,兩對雙眼之間再無阻隔的時候,付由之前對他的所有印象都在刹那間改變。
老頭有一雙超乎他想象的眼睛。
如果一間房子的外牆破破爛爛的,那麽很好推測,房子的內裡也應該是殘破不堪的,或許會有掉漆的牆,又或許會有缺胳膊斷腿的家具,總之不會好到哪裡去,它的窗戶想必也是陳腐的,發出著吱呀吱呀的聲音。
同樣的,如果一個人的外表那麽頹廢,氣質那麽窩囊,那麽同樣的,他的眼睛也應該是黯淡無光的,眼神也應該是渙散的。
可是,就在今天,就是這樣一間破爛爛,濕漉漉的老房子,窗口卻散發著熠熠的神光。
付由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黑的瞳孔,那麽刺人的眼光。
黑的像是深夜裡的海。
刺人的像是一根銳利的針。
之前所有的外在都變成了虛浮的泡沫,再也無法對他的形象造成任何影響。
因為,只要看到這樣的眼睛,見到泡沫包裹下隱藏的真實,就再也不會認為它的主人會是那樣的人。
付由已經被漆黑的海給吞沒了,他呆呆地注視著老頭。
他此刻很想問“你到底是什麽人。”可他說不出話來。
但隻短暫的一刻,只見老頭眯了眯眼,那攝人的神光便隱沒在他耷拉著的眼角中,隨後便順著眼尾的皺紋不見蹤跡。
再睜開時,已經雙眼就已經和他的外表同流合汙,變得懶散且無神。
老頭表情再一變,一股子冒死討好的諂媚竟然出現在他的臉上。
付由甚至能從其中看出一絲絲的猥瑣。
“哎呀。”
老頭的咂吧了一下嘴。
訕訕地對著付由笑著說道:
“怎麽著,我給你解開,你也別那麽一驚一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