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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血薦漢魂》第4章 重設西峽口巡檢
  陳海收拾好情緒,狠下心腸不再看那些窩棚,徑直沿著小路向張家溝村走去。一路上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倒是讓陳海煩躁的心好受了很多。張家溝村位於內鄉縣城西大於五十裡處,靠近於官道。北面是熊耳山余脈大垛山的南側的一個山溝裡,山溝再往南就是和淅川的宵山相夾的小谷底,地勢平緩,適合種植冬小麥。如果今年沒有天災,那麽張家溝的村民和村外的這些流民都將會好好的生存下去了,關鍵是要熬過夏收前的這小半年時間啊!又過了一刻鍾,眾人轉過一個小山坡,進入一個兩米矮山夾著的山溝裡,一條小溪水邊上便是張家溝了,只見一排排的土房錯落有致的矗立在山溝裡,村口有一塊大青石,上面刻著“張家溝”三個字,旁邊的一顆大槐樹下,幾個孩童正在玩耍。進了村中,張孝存領著青壯送張廣武回家去了。張廣才則帶了陳海來到村中第二排的第三戶,正是張廣才家。院門開著,門口兩頭獵犬見到有人來到,齜牙咧嘴嗚嗚做聲。張廣才趕開獵犬,隔著籬笆牆喊道:“阿爹,百靈,快出來,今天有貴客來了。”說著,推門而入,陳海也跟著進了院中。只聽得一個非常婉轉靈動而又好聽的聲音從屋內傳出:“阿哥回來了!”緊接著,一個十三四歲的扎著雙螺髻的丫頭,上著比甲,下著馬面裙,風一樣的就來到了張廣才身邊。張廣才笑道:“你這個瘋丫頭,休要衝撞了貴人!”“來了什麽貴人啊?”屋內一個稍老些的聲音傳出,卻是一個面相五十多歲的老頭走了出來,手中正拿著一個弓身望了過來。陳海急忙上前施禮道:“內鄉赤眉城陳海,陳百川見過張阿叔,見過張小姐!”張老爹見得如此禮貌人物,猛然想起最近風傳的人物,忙問道:“莫非是那賣鋪賑災民的內鄉秀才陳海嗎?”“區區賤民,不足掛齒,慚愧,慚愧啊!”陳海想起那些悲慘的難民,由衷的覺得自己做的真的是微不足道,也不知怎麽會如此被傳揚。他卻不知,這個時代的普通民眾非常樸素的,他的所做所為在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們看來叫做傻子,可是在這些普通山民們看來卻是菩薩一樣的人物。要知道在古代,人們的生存生活都是很艱難的,而敢於出賣自己安身立命的店鋪全部用來賑災是獨一無二的人物存在的。陳海也頗為無奈,這揚名在外並非是自己的本意啊!那聲音正如百靈鳥的張百靈此時見了陳海這樣的英俊人物,刹那間臉紅了起來,趕緊“呀”了一聲跑回屋裡再也不出來了。

  陳海等人相視一笑,就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來。張廣才去提了茶壺,衝了幾碗粗茶,又拿了幾讓陳海坐下先喝碗茶休息。當下張廣才把屈原廟前的事情給張老爹簡單分說了一下,然後進屋拿了一套獵裝出來給陳海道:“陳相公,寒門蔽縷,切無嫌棄!”陳海搖頭擺手,示意不用如此謙恭。張廣才笑道:“那好,陳相公先在此換衣服與我阿爹說話,我去都長家借一頭驢回來好和陳相公一起去衙門!”說完,張廣才出門而去。張老頭聽了就帶陳海來到張廣才的房間,陳海拿著獵裝進得屋來,脫去髒衣,換上了粗麻布外套獸皮的獵裝,倒是挺暖和的。再扎上腰帶,頭上扎了個幅巾,走了出來,自覺得也頗為精神。與張老頭坐於石桌旁,問張老爹道:“張阿叔,剛才我看到你手中所持可是弓?”張老爹笑道:“正是我們用的獵弓啊!閑來無事,拿出來修正修正!”陳海道:“能否給在下一觀?”“當然可以了!”張老爹把弓遞了過來,陳海接過來看到這是一把小梢弓,弓胎為竹子所做,上面貼有牛角和牛筋,正是這個時代的常用弓箭。邊軍會用到長梢弓即開元弓,但內地除了軍隊,地方上常用的就是這種小梢弓了。其實大明規定民間不得使用弓弩火銃的,但是獵戶有些小梢弓也是正常的,官府一般並不太管。張老爹道:“這個弓在冬季獵物少時,我們會拿出來進行維護的,檢查弓胎,弓梢,望把,牛角,牛筋的粘合情況,需要修的地方要修一下的。”陳海道:“那張老爹也是能製作弓了?”張老爹笑道:“那是自然,小老兒自從十三歲就隨父進山打獵,打了三十多年,天天與這弓箭為伍,自是知道怎麽製作,不過這個弓的製作並不容易,需要時日較長,一把好的弓在材料充足的情況下也需要二十多日才能製作成功。”陳海正要再問一些製作程序方面的問題,卻聽得院外傳來張廣才的聲音:“陳相公,我回來了!”陳海扭頭看去,那張廣才正牽著一頭比較結實的小毛驢在門口呼喚。張老爹趕緊起身去廚房取了些乾糧,並一個裝滿清水的竹筒遞給陳海道:“那你們趕緊上路吧,路途遙遠,爭取趕在天黑宵禁前到達縣城吧!”陳海聽此言,也趕緊上前施禮道:“如此,海就先拜別阿叔了,等到改日再來拜訪!”當即,陳海與張廣才一騎駑馬,一騎壯驢急急趕往縣城而去。

  一路上頗為順利,陳海與張廣才在酉時一刻終於趕到了內鄉縣城北門口。在太陽的余暉下,城門口的幾人正在閑散的站著胡侃。看門的小吏是一個叫候老九的伶俐人兒,雖然陳海是獵戶打扮,但他還是老遠就認出來了,喊道:“是陳秀才回來了,趕緊進去吧,馬上要關城門了.”陳海並未停留,只是在經過城門的時候對這個候老九點了點頭,就和張廣才過門而入,沿著主街直往衙門而去。對於這種盤剝百姓的胥吏們,陳海從小就沒什麽好感,甚至有些厭惡。等他們走遠了,候老九啐了一口痰到地上罵道:“神奇個什麽鳥,陳傻子!”然後對旁邊的看門的壯丁道:“關門,關門!”

  大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各個店鋪也在逐漸的關門,陳海知道再有半個時辰就要宵禁了。內鄉縣城並不大,東西長只有二裡,南北長三裡,東臨七裡河沒有城門,只有北、西、南三門。城中東西和南北方向各有一條大街呈十字狀交叉,縣衙正處於十字街頭的東北方向,座北面南而立。城中商鋪多開於兩條主街兩側,陳海所售賣出的陳記雜貨鋪正處於北街中央。不一會,二人經過這個店鋪,陳海抬頭看去,上面的門頭已經換做張記雜貨鋪,一時之間陳海無味雜陳,畢竟在這裡生活了那麽多年還有父母的音容。陳海歎息一聲,擺了擺頭,繼續前行,到了十字街,轉過街口向東走得五十步就到了縣衙門口了。縣衙門口值守的衙役也識道是陳海,並未阻攔。陳海下得馬來,拉著韁繩,對著門口的衙役道:“煩請通報縣尊,陳海求見!”衙役見陳海獵戶打扮也是暗道:“真是個陳傻子!”可是他知道縣令陳嗣虞比較器重此人,倒也不敢要什麽例錢,笑著答應一聲就進去通報了。陳海扭轉身和張廣才一起把一馬一驢栓到門口的栓馬柱上,靜靜等候。不一會衙役出來道縣尊請二人進去。陳海來過縣衙多次,自是熟悉,當下打頭帶著張廣才向衙門裡面走去,不一會便來到了二堂。此時已然掌燈,陳嗣虞正是頭戴四方巾,身著圓領便服長袍在明亮的堂內來回踱步。

  陳海跨過門檻進入堂內上前微微鞠躬拱手施禮道:“陳海見過恩師!”()只因陳海在崇禎元年所中的童生就是陳嗣虞所點,算得上是知縣的門生。至於秀才那則是南陽府知王之臣,也算是王之臣的門生)。所點身後的張廣才也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道:“張家溝獵戶張廣才見過縣尊老爺!”陳嗣虞抬頭看來,見陳海一身獵戶打扮,驚訝之下趕忙問說:“百川為何如此打扮?”同時以手示意讓陳海進屋坐下說,張廣才也被虛扶了起來。等陳嗣虞在主位坐下後,陳海才坐於側位,張廣才則是不敢坐,立於陳海身旁答話。待下人上了茶水之後,當下陳海將路上殺賊寇的經過敘說了一遍,張廣才也是將賊寇是如何在凌晨時候侵擾村莊,還有平時村子周邊賊寇的情況給說了一遍。當聽到陳海連殺四名賊寇時,陳嗣虞驚歎道:“不想百川竟還如此勇烈,將來必成大器啊!”張廣才也在旁邊誇讚道:“縣尊所說不差,陳相公當時的確是勇猛非凡!”陳海擺手道:“只不過是學生突然殺出,殺了個措手不及,如果是面對面廝殺,恐怕我也未必是賊寇對手!”陳嗣虞不再答話,卻是看著陳海若有所思。陳海繼續把許多流民被賊寇卷走的事還有糧食短缺的事給陳嗣虞稟報了一下,然後問到:“不知恩師晨時派人想招所為何事啊?”陳嗣虞並不回答陳海所問,而是對著張廣才道:“張壯士殺賊有功,明日一早本縣會派捕快、仵作隨你去張家溝村勘驗屍體,而後會給予你等殺賊功銀。現在時候不早了,我讓人帶你先下去休息吧!”說完叫了下人進來,張廣才見狀當然知道縣尊是有事要和陳海商量了,於是抱拳告辭隨下人出去了。

  陳嗣虞見只剩陳海和自己二人時,便關上了大門,來到陳海身邊說道:“百川乃我縣之大才,且一心為民做事,故今日本官也要將一些實情相告!”陳海見縣尊說的如此嚴肅,不禁正襟端坐道:“海,洗耳恭聽!”只聽陳嗣虞開口道:“自十月以來,百川也知本縣是全力賑災,實乃不忍看生民塗炭至此地步,況這些流民還大部分為我家鄉陝西的鄉梓百姓,隻可恨縣內大戶胡家、李家和劉家不願意出力協助,只有請百川相協助,也虧得百川赤心肝膽,助我安置了這幾千的百姓。”說著,陳嗣虞抱了抱拳。陳海也連忙抱拳道:“學生只是盡了綿薄之力,全靠縣尊居中運籌,縣尊才是德澤萬家啊!陳海之勞何足掛齒!隻可恨海乃一介書生,家中錢糧稀少,不能救助更多的災民,眼見得這麽多的百姓受難,而又賊寇四起,實在是心中煎熬!”陳嗣虞點頭道:“本縣想與百川所說正是此二事,錢糧和賊寇!百川是內鄉縣本地人氏,當知道萬歷年間前知縣沈榜虛報田畝數量頗多,造成多年來內鄉百姓的稅糧多,耕地少,民人常年勞作,所獲不夠交納賦稅,所以多有老弱病殘餓死,青壯逃亡他鄉。本縣據理立陳將內鄉山縣之貧、百姓之苦難、地畝之謊報、虛浮之實情一一陳述,經王知府,河南按察司副使唐登俊唐達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梁應澤梁達人等官員核實之後,準陳嗣虞所請,將內鄉賦稅減三分之一多,於是這三年來,年輕青壯陸續歸鄉,內鄉縣也逐漸恢復生機。但時日畢竟較短,所以如今縣倉存糧甚少。又經過這段時間的賑災,今實言告百川,縣庫已空,我的俸祿也是不夠繼續貼補下去了。而知府王大人昨日也來信道府衙也沒有多余的錢糧支持繼續賑災。再加上上月以來,本縣已經接到十幾起賊寇殺人越貨之事。有人已經上告至知府衙門,王大人很是生氣,欲調兵進剿,可是衛所糜爛不堪用,故知府王大人已經行文要求自即日起停止賑濟災民,要在西峽口處重設巡檢司,阻攔災民並且進剿賊寇!”陳嗣虞一口氣說完,歪坐於椅子上顯的很是頹喪!而陳海則是驚呆於當場:“阻擋災民,何其忍也?”這西峽巡檢司原在明初太祖洪武年間曾經設過,但後來廢除了。陳嗣虞無奈道:“沒有錢糧的支持,如何賑濟,本縣也是無能為力了,著實可恨啊!百川也不用再去那西峽口了,縣中此時也並無錢糧供應賑濟之事,汝還是在家好好讀書,以備科考吧!”陳海問道:“敢問縣尊,可知這巡檢司巡檢未來將是何人擔當?”陳嗣虞攤了攤手道:“知府衙門十日前已經上報省布政司,已經得批了。現在府衙讓我擬名推薦,可是我哪裡有什麽體己人可擔當此事啊!”剛說完,忽然陳嗣虞盯著陳海道:“今日始知百川除了熟讀聖賢書以外,還勇烈非凡,如果不是怕耽誤百川的前途,這巡檢司巡檢一職非百川莫屬啊!”陳海沉思片刻拱手道:“范文正公曾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值此百姓塗炭之時,學生雖一介書生,卻也不能安然自處。願效法先賢,承擔當世之責,而不敢計己私於前。”陳嗣虞激動道:“百川果然非常人也,然則此事非同小可,百川真的不怕萬劫不複嗎?”陳海正視陳嗣虞,浩然之氣浮於眉目間拱手一字一頓吟道:“海壓竹枝低複舉,風吹山角晦自明!”陳嗣虞聽此詩句忽然站起,眼眶已經紅潤起來,淚水幾欲流出,顫聲道:“百川日後必成大器!如此,我這就具文立保汝為這西峽口巡檢,三日內必得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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