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做了一個長夢，夢見華夏大地赤地千裡，流寇和官兵輪番的燒殺搶掠;流寇中有一個叫李自成的勢力做大，攻破北京，崇禎皇帝上吊自殺了;清軍入侵中華大地，滅漢人衣冠，逼迫漢人剃發易服，做那些野蠻民族的奴才;無數抗清的民眾，官兵被殺，明王朝的朱家天子也是被殺了好幾個;流寇又投降明朝了，居然和明朝的官兵一起抗擊清軍，最後失敗了，大多數都被殺了;然後又是清政府被西洋國家打敗，簽了無數的賣國條約，百姓們又繼續成了最慘的那群人………

　　“呼，呼，呼……”滿頭大汗的陳海被驚醒了，這絕對是個噩夢，不能接受的可怕事情一件接一件，陳海是被嚇醒的！睜開眼一看，上面是高高的房梁，房梁中間往下是一個塑像，一個滿臉憂愁而又正義的臉龐，正是屈原的塑像，急切而又堅定的眼神正對著陳海。塑像兩邊雕刻著兩行屈原的楚辭中的一句話:“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原來自己是在屈原廟裡躺著，想到剛才做的夢是真的很奇怪，如果都是真的，就太可怕了。陳海想撐起身子坐起來，可是身上卻是綿軟無力，顯然，暴起連殺數人和做噩夢都是極費體力的事。好在是經過宣泄，陳海此時心中已經是異常平靜了，覺得自己如果能夠休息一下的話就一定會精力充沛起來。“兄台，你醒了?來，我扶你起來！”陳海應聲側頭看去，廟中的另一側，那個之前的帶頭獵戶走了過來，地上還躺著一人，正是那個使棒的獵戶，肩膀和小腿上都已經包扎處理好了，顯然是那個帶頭獵戶給處理的。只見他躺在地上看向這邊咧嘴一笑，絡腮胡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痛苦！這時帶頭獵戶已經走到陳海面前，扶他站了起來，抱拳道:“兄台，多謝剛才出手相助！”陳海急忙也抱拳道:“賊寇虐民，人人得而誅之！在下不過是一時氣憤，胡亂打鬥。比不得幾位兄弟英雄了得！”帶頭獵戶道:“兄台，謙虛了，你那時當真是殺神附體，鎮住了那幫賊寇，不然要想打敗他們恐非易事啊！兄台如此英雄，敢問尊姓大名啊，我等也好記得兄台的恩情！”陳海道:“英雄二字萬不敢當，不才乃一介書生，赤眉城陳海！”

　　帶頭獵戶聽聞大驚道:“可是那內鄉賣鋪在西峽口賑濟流民的陳海陳百川?”陳海道:“正是區區在下，想不到我一介腐儒竟也能播薄名到貴地啊！敢問各位豪傑名諱?”帶頭獵戶激動道:“原來是陳相公啊，想不到陳相公還是文武雙全，不僅能安民，還能殺賊，真乃大才啊！在下張家溝獵戶張廣才，這位是我的本家族弟張廣武，另外一位是在下族侄張遠志，他受了些輕傷，我讓他回村報信，找人來處理這幾位女子的後事。”說到這裡，張廣才指著牆角黯然失神。陳海看了過去，只見有四名年輕女子躺在血泊中，不過已經是被樹葉蓋上了臉面，想必是常廣才所為，只有他一人沒有受傷嘛。忙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幾位女子是怎麽慘死的?”張廣才歎息一聲，指著廟外那遠處的山脈道:“陳相公有所不知，這夥賊寇是這屈原崗對面宵山上的獨眼虎的手下，獨眼虎原是淅川水田街的屠戶，本就是欺男霸女，惡名遠揚。因為有一次賭錢賭輸了連殺了三人就帶著一夥人逃入這宵山中，在官兵的追捕中被射瞎了一隻眼，所以外號就叫獨眼虎。獨眼虎逃出後在這宵山主峰聖母峰上建了巢穴，本來只有幾十人，沒吃沒喝時就下山搶略百姓。這宵山南為淅川縣，北為我們內鄉縣，我們兩縣在這宵山附近的村民都是深受其害啊！今年陝西流民湧進我縣後，雖然有知縣老爺和陳相公你們的賑濟，可是還是有很多吃不飽飯的流民被獨眼虎給強拉硬拽走了，包括之前在我們村旁邊安置的一百多流民也被拉走了三十多個青壯，只剩下五六十人。這獨眼虎勢力擴大之後，就肆無忌憚起來，原來還是很長時間下來騷擾我們一次，但是現在經常派手下出來殺掠百姓。我們常家溝距離蕭山很近，經常被這獨眼虎的人侵擾。今天早上寅時就又被這個獨眼虎所派的手下進村劫掠，這被害的四名女子就是我們村的，我就帶著廣武和遠志一起追了過來，然後就打了起來，後來所幸有陳相公相助才算是殺敗了他們，可是這群畜生看擄掠不成就殺了她們！”張廣才說完，向著牆角的幾位女子看去，滿臉的不甘！

　　陳海剛想出口安慰兩句，卻聞到一股極大的血腥味直通肺腑，“哇！哇！哇！……”陳海突然看到自己的棉袍前襟全是已經發黑的血跡，自己的臉上也是腥臭撲鼻，想起自己之前殺的那幾人的慘狀，不禁一股腥味湧上喉頭，哇哇的吐了一大堆酸水，因為早上沒吃東西嘛！張廣才見了趕緊上來拍打陳海的後背，過了好一會，陳海才緩了過來。張廣才取出腰間的皮囊，遞給陳海，道:“陳相公，以前沒殺過生吧！喝些酒壓一下血氣，就會好很多了，我們獵戶剛開始打獵時也不太適應，雖然小時候見長輩們獵物也多，但自己打獵的時候不免會有人不適應，這種時候喝些酒就會好很多了，會壓下血腥氣，你試試！”陳海此時正難受，也不管他說的有用沒用，拿起皮囊直接一口灌了下去猛喝了幾口，隻覺得一股熱流直通心俯，血腥味真的一下子就壓了下去，而且還讓頭腦猛然清醒了起來。陳海道:“這個法子的確是很有效，多謝張兄！”張廣才撓撓頭道::“陳相公，不用這麽客氣的！其實，陳相公這樣的人物，我們很是佩服的，我們張家村三百多戶人家已經好幾年沒出過秀才了，而且陳相公還能揮刀殺賊，勇猛非凡，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啊！”陳海暗暗搖頭，也不怪這獵戶如此高看自己，本身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就非常少，而且這個時代的人大多數一輩子難得幾次出遠門，甚至一生都沒有出過本縣，所以見到讀書人特別是有功名的，就非常尊重！陳海心中所想卻是眾生平等！於是，陳海道:“張兄不必如此客氣，海也是一介凡人，今日同諸位兄弟一同殺賊乃人生難得的快事，我看諸位兄弟都是痛快之人，希望兄弟們不要再因身份差別而有所介懷！”這時，旁邊的張廣武突然朗聲道:“陳相公這個脾氣我喜歡，好爽漢子本應如此！”張廣才也是點頭道:“如此，以後我等一定義氣相投！”陳海道:“這才是真漢子嘛！”於是三人開懷的聊了起來，竟有些相見恨晚！

　　正在此時，門外一陣喧鬧帶著嘈雜的多人哭聲，卻是那常遠志帶著村裡的幾個青壯回到這廟裡來了，還帶了四個女子的家屬，好一陣哭天搶地的悲痛之聲，陳海等人都是聽的煩悶不已。張廣才拉著陳海來到廟外，張遠志也領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走了過來。經過互相介紹，張遠志和那老頭也知道了陳海就是最近賑災的陳秀才，趕緊上來見了禮。這老頭是他們村裡的都長(明太祖規定鄉裡百戶為一裡，三白戶為一都，張家溝村正好三百來戶，故設一都)，也是張廣才和張廣武的族叔，叫做張存孝。張存孝問了張廣才和陳海事情的經過，也是恨聲道:“這幫匪寇連年搶掠我們村子，這次竟又害了這麽多人，可恨啊！廣才，陳相公，你們殺的好啊！只是，此事還需去縣城報官，畢竟死了這麽多人！還煩請陳相公和我們一起去縣城衙門裡走一趟，好把此處事情分說清楚，另外請求縣尊為我們做主，最好請來官軍剿了這些賊寇。”陳海說道:“那是自然，我本來就是要回縣城面見縣尊的。只是……”陳海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滿是血汙的棉袍道:“還請諸位借我一套衣服穿一下，不能如此去面見縣尊啊！”張廣才說道:“我們村距此只有五裡地，我看陳相公身材和我相仿，如不嫌棄可同我一起回一趟村，清洗一下血汙，再把我那衣服找給陳相公先穿上。”陳海連說甚好。張廣才取出些乾糧遞給陳海，眾人吃了些乾糧，恢復了氣力。於是安排兩名青壯抬了張廣武，往張家溝而去。常遠志手臂有傷，前些時候回村已經包扎過了，就留他在此幫助那些家屬處理後事不提。

　　陳海牽著那匹駑馬跟著張廣才等人沿著鄉間小道向那張家村走去，走了大約二裡地，就見路邊的小土坡下的空地上有一大片窩棚，原是上個月分過來的流民被安置在此。陳海趕緊快走兩步，待看向窩棚方向後，卻又停住了腳步聞到:“張都長，為何如此安靜，這些人都去哪裡了?”張存孝歎息一聲道:“陳相公有所不知，縣府初安排這些人過來時隻給了十石糧食，剩下的讓我們村救濟，我和村裡面的三個裡長商量了一下，我們村也只能出二十石糧，要供這五六十人五個月到四月底夏收，就只能是每天供他們兩碗稀粥，在每天寅時和審時過來施粥時，他們才會出來，此時都應當是靜臥於窩棚之中。我們村中也多有捐助衣物棉被，我們村中也是盡力了。這是冬季，我們村就連廣才這樣的神射手去北山中打獵也是所獲甚少的，無法再給這些人更多的吃食了。”說道此處，張廣才是微微頷首，也是神情消沉。陳海仔細望向那些窩棚，仔細分辯，終是從那些窩棚裡看到了幾處縫隙裡漏出的空洞麻木的眼睛。陳海上前幾步，走到一個窩棚口往裡看，只見那用樹枝，乾草編制的不大的空間內住著倆個人。一個躺著的是額頭布滿了如刀刻般的皺紋的男子，枯黃的臉上只有一張如乾棗皮一樣的面皮，緊閉的眼睛似乎已經不再想去尋找什麽希望了。身下的枯草雖厚，卻是掩蓋不了多少寒意，身著破爛棉布衣服的瑟瑟發抖的乾瘦身體證明了這是一個活人，而不是已死的人。緊挨他的是一個半臥狀的女人，蓬松雜亂的頭髮掩蓋著大半個臉，只露出中間鼻梁附近一些容貌，看不清楚歲數，緊挨著他男人的身體，早已看不清楚顏色的羅裙上面蓋了一些乾草。看到男人在發抖，女人用那滿是凍瘡的手從旁邊的地上緩慢的抓著乾草往男人和自己身上蓋，試圖盡量的去減少一些寒冷。這得虧是大白天，如若是晚上，過慣了正常日子的人想必會覺得遇到了兩個鬼。陳海卻是司空見慣了，像這般還是好的，夫妻兩個都還活著。因為時處隆冬，天氣非常的寒冷，莫說是流民，就是本地的窮人在冬季也有凍死的。沒有多少禦寒之物的窮人們到了冬季就是盡量的多用隨處可見的乾草禦寒，別無他法。上前摸了摸男人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

　　陳海連續看了幾個窩棚都是如此，有兄弟，父子，夫妻的，但極少有小孩和歲數特別大的老年人的，災難先淘汰的就是老弱啊！張存孝在旁邊也是歎道:“實在是太可憐了，我們村也是能力有限，沒有多的衣物給他們，只能盡量多的給他們送一些乾草來禦寒，每天再給他們一人一碗薑湯。”陳海也知這張都頭所言非虛，這個時代的村民大多都只是每日為了溫飽而掙扎，能夠幫助這麽多的村民已經是做的夠好了。

　　難怪流民很容易被賊寇招攬走，那怕隻為一頓飽飯，一件禦寒的棉衣，因為他們只能是叫半個人了，甚至連人都算不上了。霎那間，陳海心沉如鉛墜，無力感遍布全身，隻恨自己能力微薄。本以為自己賣了父母的商鋪，又親力親為的來賑濟災民，會符合書中所說的聖人之道，成全仁義之心，此時卻覺得真的是自己所做只不過是杯水車薪啊！回頭望向屈原廟方向，突然體會到了屈原那種:“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意境。對嘛，男子漢大丈夫，熟讀聖賢書，受聖人教誨，為生民請命，豈能為眼前屈屈困難所阻?想到此處，陳海不再看那些窩棚，大步向張家溝走去，還是趕緊換了衣服，去見縣尊商量對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