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隻說是人文關懷，是因為沒有辦法提供別的關懷，只能出一張嘴。

　　如果非要強迫一下的話，還可以出一張臉。

　　等到他趕到校醫院的時候，受傷的學生送往市中心醫院了。

　　“什麽情況?”柯小楓向周圍的人打聽。

　　“參加一千米時突發心臟病。”校醫的語氣有些遺憾，但是總體上還是平淡。有可能是因為他見得太多了，還有可能是缺乏的醫德抑製了他的感情，他並不在乎。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肯定會有不同的看法:醫生眼裡看到的是一個病人，記者眼裡看到的就是一條新聞。

　　“院長，您要去嗎?”旁邊一個抱著攝像機的女生詢問道。

　　“你知道具體的去向嗎?”

　　“劉書記帶著去中心醫院了，我們打個車過去應該還趕得上。”

　　“走，我們現在就去。”說一半，他還不忘了補充一句:“一會打車記得開發票，學院報銷。”

　　打車需要花錢:這就是他一個窮鬼看到的視角。

　　網約車懶洋洋地停在校門口。聽說他們要去醫院照顧突發心臟病的學生，懶羊羊立刻就變成了沸羊羊。小轎車在路上一路橫衝直撞，在交通法規的限制下開到了極限。

　　一個溫柔的司機可以讓人在旅途中體會到舒適，那麽一個狂野的司機就可以讓人在旅途中見到蘇軾。

　　柯小楓把最近半個月裡遭遇的所有傷心事都想了一個遍，硬是沒能發現一件比坐在這輛車上更痛苦的事情。

　　等下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場腦震蕩。這場旅途如果能再延長那麽幾分鍾，他可能就要和那個受傷的同學躺成同桌了。

　　和他一起的那個女生也沒好到哪裡去。本來挺開朗的一個小姑娘，此時捂著嘴沉默不語——

　　後面就是下飯劇情了。

　　倆人跌跌撞撞，總算是來到了病房。從周圍一圈人的神情來看，應該算是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柯小楓怕打擾到病人休息，便躡手躡腳地湊過去。

　　“院長，您往這邊看——”那女生舉著攝像機吆喝。

　　柯小楓感到很悲傷。一方面，他是真心實意地很擔心學生的病情;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配合通訊社的同學擺出一副虛偽的架勢，以應付他們需要的報導。

　　這很矛盾，但事實就是這麽要求的。他雖然是第一次當院長，但並不是第一次當人。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世故，然後人情世故化成各種各樣的委曲求全。

　　他緩慢地抬起一個頭，然後擠出一個十分標準、非常出片的關心表情，直到那個照相的女生向他比了一個“可以了”的手勢。

　　擺拍結束之後，劉鳳詩示意他來病房外面。她倆繞開那些圍成一圈各有目的的同學，然後擠到病房外面去。

　　“你來幹什麽?”劉鳳詩直截了當。

　　“我是院長，學生出了事我不該來嗎?”

　　“不該。”

　　“為什麽?”

　　“每件事情都有他們自己的優先級和重視度。你也知道你是院長，那你就應該出席在更加重要的場合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應該在的地方，你的不在這裡。”

　　“哦。”

　　如果傷心可以報醫保，他現在馬上就可以掏空這家醫院。自己著急忙慌地來摻和，還給自己摻和一身騷。

　　劉鳳詩說到底也大他好幾十歲。盡管嘴上沒留什麽情面，心裡倒是對他意見不大。要是真的能在上任期間把每件事都做的完美無瑕，那不就成了領導聖體了嗎?

　　當然了，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他們的工作其實沒有什麽技術含量，誰來都行。劉鳳詩當然不會認可這種說法。

　　被劉鳳詩趕出了醫院，柯小楓站在醫院的門口發呆。雖然他本來就沒覺得替呂臨高上班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這挫折來的也太快了。

　　學生會被老師管制，老師會被領導管制，但是學生並不懼怕領導，所以夾在中間的那幫老師們便最難做，也懂得最多。劉鳳詩說的話其實很有道理，只是他之前沒關注過罷了。

　　清陽的天氣總是很熱，熱得讓人沒法抬頭，否則就會被可惡的太陽中傷。問題是，大家還拿這可惡的太陽沒辦法，所有人都要在他面前低頭。

　　柯小楓落寞地回到學校。他在手機上搜索到了學院的公眾號，然後點了一個關注。這個從來沒有呂臨高身影的公眾號裡，到底都藏了些什麽秘密?

　　他點進去，開篇的大幅圖片就是自己。不過他現在已經沒了上午看到時的欣喜，反而感覺有些諷刺。

　　啊！偉大的人文與歷史學院！你蘊含的做人的道理，夠我學習一輩子！

　　柯小楓在心裡對學院進行詆毀，但是他也的的確確能感受到，有些事情總要有那麽一些勉為其難的將就才行。

　　回到清明樓，正好是下課時間。學生們像罐頭裡被撐爆的沙丁魚，從幾個門中噴湧而出。本來他想去呂臨高的辦公室看兩眼，奈何人流實在是讓他擠不進去。既然如此，他便索性作罷。

　　“怎麽不高興?”正在門口忙碌的王舒欽看見站在一旁發呆的柯小楓，便主動湊過來打招呼。

　　“哎，王姐，問你個問題。”柯小楓現在急需找一個能幫他解惑的人，而王舒欽大概可以幫他解答大部分:“這院長平時都乾些什麽事兒啊?”

　　“院長?院長什麽也不乾啊。”王舒欽十分迷惑。從她到學校的那一天算起到現在，他就沒見過呂臨高幾面，學校裡所有事情也不歸他決策，都有各自的老師會負責，如果非要說的話:“院長就是個吉祥物。”

　　“哦。”柯小楓有些不爽。原來老頭丟給自己的是這麽一個爛活，還以為是什麽好事呢。

　　“我覺得你真的沒必要這麽糾結。”王舒欽有點懂柯小楓的遺憾了，因為她也是這麽過來的:“實權就是責任，通常來說，對一件事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夾在中間的人。掛個名字混一年不也挺好的嗎?”

　　對啊，不也挺好的嗎?

　　柯小楓不理解，為什麽平日裡擺的比誰都狠的人，突然要因為一個從天而降的名頭變得這麽錙銖必較。這麽一搞，反而不像自己了。

　　“謝謝你。”

　　“當然了，也有需要你的地方。”王舒欽突然想到了什麽:“下周開始軍訓，軍訓兩周，第一周結束的時候，需要安排你去慰問。”

　　“就是走過場唄。”

　　“是。”

　　“那我必須在行啊！”做面子工程，那是每一個參與行政工作的人的必備技能。即使是剛剛混入其中的柯小楓也不例外。

　　這就叫做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