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每個人的人品都不一樣。而我看，你的人品就不錯。具體好在哪裡呢?”

　　老神仙頓了一口氣:“好就好在你這麽一個廢物居然能平安活到今天。”

　　“哇！”

　　柯小楓從床上忽地一下嚇醒。怎麽睡個覺還能夢見老頭罵人啊?

　　他有些無語，睡肯定是睡不著了。打開手機一看，現在是早晨7點，距離他平時的起床時間還有足足5個小時。

　　如果他現在繼續睡覺，只會讓那個夢裡的老頭說的話得到印證;而他現在起床，就可以讓生命的有效時間延長5個小時。

　　沒有人會嫌棄自己活得長，就像沒有人會嫌棄自己的錢少一樣。柯小楓從床上不情不願地爬起來，他和床抗爭時產生的動靜不出意外地把趙公銘也從夢裡霍霍醒。

　　“大哥，你是不是讓什麽髒東西給奪舍了?”

　　“你這麽喜歡熬夜，難不成上輩子是個路燈?”柯小楓難得早起一次，必須狠狠地反擊。

　　“……”

　　沒等他把話說完，趙公銘就已經又一次昏睡了過去。

　　如果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起得很早，那他大概率會是去上早朝。

　　於是柯小楓就打算去上早朝。不讓我霍霍各種事務，我還不能去辦公室裡坐著吹空調了?吉祥物也要有吉祥物的待遇才行。

　　認真洗漱了一遍之後，柯小楓踩著上課鈴來到清明樓。如果是高中的課堂，每一個遲到的學生都會無比的緊張;而到了大學的課堂，就不會有遲到的學生了:他們會直接曠課。

　　呂臨高有一個獨立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已經廢棄了好幾天，在門沒鎖的情況下空調也沒關。可能這就是院長身份可接受之內的浪費?

　　裡面的擺放很符合柯小楓對一個身居高位的人的刻板印象:幾個杯子，幾份不痛不癢的文件，幾本永遠不會翻開的裝飾用書。

　　他拿起桌子上那幾份整齊的文件看了兩眼。從上面落的灰來判斷，這些應該是在呂臨高跑路之前就已經送來的，而在他跑路之後並沒有新的文件送到這裡:

　　即使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依然不會有人認為他真的是這個學院的院長。這就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同人節目，大家都盡力扮演著一個附和的角色，卻沒有人真的把他當真。

　　因為主角不夠入戲。

　　文件上是一份報銷單。價值四位數的發票上只寫了一項:餐飲。

　　餐飲真是最好的搪塞理由:什麽開銷都可以歸進餐飲裡。當你請別人吃飯開銷，這理應被放進餐飲;當你采買了一些不太方便走報銷的物什，你可以試著用餐飲代替;當你需要一部分靈活的資金用於中飽私囊時，你可以放心地填進餐飲。

　　所以這才是餐飲的價值:填滿一個饑渴的腹部，肉體的、精神的、物質的。

　　柯小楓不屑地嘖了一聲。他繼續往後看，支出單位是一個不知名的飯店。

　　據他所知——主要還是朋友向他講——每當有什麽需要出人出力的活動時，學院也會那麽假惺惺地提供上幾頓工作餐。工作餐有一個非常令人驚詫的餐標，以及一個非常令人驚詫的口味。

　　他沒有吃過工作餐，但是有一點他是知道的:發票上的這家餐飲企業絕不是為他們提供工作餐的這一家，因為這家飯店距離學校足足有幾十公裡:他們根本就不在一個區。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潛規則吧?填上這些朦朦朧朧的東西，然後把發票遞到學院的上一級，也就是學校的財務部。財務部才不會有功夫去審查這些玩意兒，只要具體數目對得上就行。這還真是令人意外啊！柯小楓毫不意外。

　　那麽，如果我是填這張發票的人，怎麽樣才能最大程度地為自己帶來利益呢?

　　每一項活動有定額支出，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如果要為自己謀上那麽丁點的私利，必然不能讓他多;那該如何讓他少呢?

　　柯小楓想起操場上那些抱著各種東西跑來跑去的學生，不由得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

　　如果他還是一個小學生，他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和自己無關的爛事;如果他是一個初中生，他會憤慨;如果他是一個高中生，他會無奈。現在他是一個大學生，他相當可以理解這種行為:不過是壓榨而已，不存在才是不可能。

　　他想給這份報銷單否了，但是他也知道這並不可能。 比起一味地否決，不如……

　　空調吹出的涼風正中他的腦門，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為什麽要上大學。其實他對自己的前途根本沒有什麽設計和考量，上大學的原因是大家都上大學，不上大學就沒出息——什麽是出息?

　　出息就是目的，目的不需要太複雜的理由，只需要讓自己能夠理解，說服自己就是目的。

　　所以他一樣可以用這張蘊含了很多秘密的報銷單，去說服一些人，然後達成一些目的。他有什麽目的?

　　柯小楓覺得自己這一刻真的很像一個生活在某種體系內的老油條。

　　上一次他有這種連鎖的思考，還是從回宿舍的趙公銘身上聞到了食堂的飯味，然後判斷出了他去吃飯沒告訴自己，然後再延伸一步，判斷出趙公銘找了個女朋友——他的直覺，或者說推斷一向很準。

　　那張報銷單的底部簽著一個為這筆資金有可能墊付了的一個人名，那個人名姓金。

　　四位數並不是一個大數目，當然也算不上小。學院的財務讓這張單子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偶然，他找到了一個可以打破這個堅不可摧地將他隔絕在外的壁壘的入口。

　　他拿著單子出了門。

　　學院財務叫展洛新，人很不錯，上次在校外偶然碰到的時候，還請柯小楓吃過冰淇淋。人很不錯的結論是冰淇淋說的。

　　他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計劃。聰明的人不會改變那些潛規則或者不成文，他們會用這些暗處的東西為自己提供一些明處的優勢。

　　“展老師?”柯小楓敲響了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