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乃天意,從此相依度風寒。
倘若江湖無余路,吾願替汝蕩窮山。
落日下,一匹高頭駿馬正在在官道上疾馳飛奔,翻滾的馬蹄卷起了一人多高的塵土。
終於在太陽落山前,一人一馬趕到了固陽城前。
“開門!”
馬上之人一勒韁繩,衝著城牆上的官兵高喊。
早有眼尖的士兵,一眼便認出了城下之人正是多日前幫助武軍大破秦兵的林繡繡。自那一日起,林繡繡生擒王銘的事跡便不脛而走,在固陽城內傳的是沸沸揚揚,無論城中的百姓還是駐守的軍兵,大家都對這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女英雄敬佩不已。
“快開門!是林女俠回來了!”
“林女俠回來了!”
“快看快看,是女英雄回來了!”
平靜的城頭上頓時躁動了起來。
消息迅速傳遍大街小巷,城中的百姓和駐守的軍卒聽到風聲,紛紛向主道湧來,大家都想親眼看看這位生擒敵軍主將的女俠風采。
城門打開,林繡繡牽著馬匹緩緩走入城中,放眼向道路兩旁望去,大家紛紛揮舞著手臂,口中高聲呼喊著她的名字,向她投來極其崇拜的目光。
此刻,在這群百姓心中,眼前的這位集美貌與武功於一身的女子,就好比有著戰場女武神之稱的開國王妃楊芙蓉投胎轉世一般。
林繡繡被眼前熾熱的呐喊聲包裹著,頓時覺得,這些日子在都城中積攢的憤懣被一掃而空。
這些西北糙漢們臉上洋溢出的真摯笑容,竟是如此的淳樸,猶如一杯陳年老酒,芳香四溢。
在這漫漫黃沙之地,他們流露出的眼神竟是如此的清澈,猶如一汪純潔碧泉,甘之如飴。
繡娘頻頻向道路兩旁的人群點首還禮,用甜蜜的微笑回饋百姓們的熱情。
這種瞬間的美好,不禁讓這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少女有些飄飄然。
林繡繡滿心愉悅。
跟都城的暗流湧動、勾心鬥角相比,和這些單純質樸的戰士們一起在刀口舔血的戰場上衝鋒陷陣,最終贏得百姓們的敬仰,這,才是她渴望已久的江湖生活。
正當繡娘若有所思之際,人群內突然鑽出來一個四、五歲的孩童,顫顫巍巍的跑到繡娘腳下。
“你就是阿姐說的女俠嘛?”
孩童仰起瘦弱的小臉目不轉睛的盯著林繡繡,奶聲奶氣的問道。
繡娘見狀,急忙蹲了下來,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的刮了一下孩童的鼻梁,滿臉微笑輕聲細語的問道:
“你是......”
孩童並未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一隻用秸稈扎成的蝴蝶結遞到繡娘面前,用稚嫩的聲音一字一頓的說道:
“阿姐讓我把這個給你!”
繡娘接過來捧在手中仔細觀瞧,雖然編制的粗糙了些,但依舊能夠看的出是一隻蝴蝶形狀。
就在這時,人群中又擠出來一位神色焦灼的婦人,衝過來一把摟住孩童,輕聲呵斥道:“你這孩子,一會兒看不住就到處亂跑!”
語氣中滿是責怪,但臉上卻又寫滿了擔心。
“阿娘......”
“我沒事……”
“阿姐臨走之時……”
“讓我把這個交給俠女姐姐......”
孩童一邊抬頭對婦人說著,一邊指了指繡娘手中的蝴蝶結。
林繡繡聽孩童提到阿姐走了,不明所以,於是站起身來問婦人:“孩子的阿姐......”
“沒了......”
“前幾日剛走的......”
婦人說著,已經開始擦拭眼角的淚水。
繡娘突然想起,那日曾在將軍府中,解救出來的一群尚未成年的姑娘。
“難道......”
繡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忍再刺痛婦人的內心。
“這群殺千刀的!!!”
婦人此時再也忍不住悲傷的情緒,摟著孩童當街抽泣起來。
再看人群中的百姓,也都收起了剛才的笑容,有的哀聲歎氣,有的滿臉憤怒,更多的則跟這位婦人一樣,躲在人群中偷偷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原來百姓們迎街相望,並非是崇拜自己本領有多高強,而是因為自己親手抓住了害得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仇人!
此刻繡娘心中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林孤兒和他所率領的閻羅營,在西北邊境的百姓心中會有如此高的威望。
“他們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捍衛的,不正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這一張張純真而又善良的面孔嗎?!”
想到這裡,繡娘的情緒不禁有些微微激動,淚水也緩緩的在眼眶中開始不爭氣的打轉。
道這一聲“俠”字,這其中又包含了多少百姓真摯的期盼!
從古至今,老百姓都渴望身邊能有一個,或者一群俠義之士,護自己安居樂業,守一方幸福安康!
自己在百姓眼裡是“俠”,行“俠義”之事,而似林孤兒和老戰這樣的邊軍,又何嘗不是“俠”?他們默默的守衛著西北一隅,保護著百姓們的平安!
此時腦海中又突然回想起這幾日在都城中的所見所聞,那些沉迷在權利與欲望的溝壑裡,不停掙扎的王權皇貴們,他們又曾幾何時真正關心過天下的黎民蒼生?!
此刻林繡繡已經暗暗的下定決心,從今往後要遠離都城這個是非傷心之地,踏踏實實的守護在林氏兄妹身邊。
穿過了擁擠的人群,林繡繡終於來到了將軍府門前。
老戰接到消息以後早早的就迎了出來,直到從人群中看見了繡娘的身影,堆滿皺紋的一張老臉才緩緩舒展開來。
“回來了?”
“回來了!”
“路上可還順利?”
“將軍無需掛心,途中雖有波折,但我已順利將他們一行安全護送到了都城!”
林繡繡將手中的韁繩交給了軍卒,左右望了望,沒看到林孤兒的身影,於是問道:
“那黑廝呢?”
“怎麽也不出來接我?”
老戰一邊把林繡繡讓進府裡,一邊回答道:“唉,你有所不知,自打你們一行離開這裡以後,那小子就跟魔怔了一樣,每天都跑到城外的荒林中去練功,直至天黑才回來。”
“怎麽?城裡裝不下他了?”
繡娘一臉的狐疑。
“聽莫莫說什麽怕他把房子給劈了?”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回頭自己去問他吧!”
林繡繡聽罷心中頗為滿意,心中暗想:這小子總算不枉我一番苦心。但是當著老戰,臉上卻不露聲色。
“我先去見見師父。”
老戰將繡娘送到了跨院門口,說道:“好吧,我手頭還有一堆事,先去忙了。”
林繡繡衝老戰施了一禮,轉身邁步走入院中,遠遠的就聞見一股飯香撲面而來。
“原來是阿嫂回來了!”
莫莫聽見院中有動靜,以為是小黑子,扭頭一看,沒想到竟然是林繡繡。
“誰是你阿嫂?!”
繡娘一聽頓時黑了臉,對著莫莫說道:“從今往後,你要叫我阿姐,聽見了麽!”
看著繡娘冰冷冷的表情,莫莫嚇的吐了吐小舌頭。
“我師父呢?”
莫莫抿著嘴,沒敢說話,掂起手中的鍋鏟指了指正房的方向。
“快點做飯,我餓了!做好了趕緊送到屋裡來。”
繡娘對莫莫的語氣仿佛是在吩咐一個使喚丫頭。
莫莫只能撅著小嘴委屈巴巴的繼續做飯。可她哪裡知道,此刻的繡娘,心裡早已不再把她當做外人,所以才讓她從今往後叫自己阿姐。
林繡繡徑直來到正房,一把就推開了屋門,口中大聲的喊道:“師父,我回來了!”
一天道長此刻正在屋中參禪打坐。
林繡繡還未進跨院,老道便已感覺到了自己寶貝徒弟身上散發出來的囂張真氣。
看著林繡繡推門而入,一天道長緩緩的睜開了雙眼,仔細的打量著風塵仆仆的繡娘,滿臉寵溺的說道:
“嗯~~~”
“瘦了!”
林繡繡緊走幾步,撲倒在老道面前。這些日子滿心的委屈就要爆發出來,但又竭盡全力強忍著,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淚水掉落下來。
“受委屈了?”
老道一眼便看了出來,伸手摸了摸繡娘烏黑的秀發。
繡娘抿著嘴,望向師父,十分用力的點了點頭。
看著自己的寶貝徒弟已經紅透的眼圈,老道溫柔的拍了拍繡娘的腦袋輕聲說道:
“受委屈了沒關系!”
“告訴師父!!”
“無論是誰......”
“師父都給你一個個的打回去!!!”
此話一出,繡娘緊繃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師父的雙膝上,“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從小到大,林繡繡不管遇到什麽樣的委屈和困難,都從未哼過一聲。哪怕是因為不好好練功,被師父拿著柳條抽到滿山跑,她也只是一笑而過。
而且林繡繡有一點特別隨她的阿爺林世奇,就是有仇必報,從來不帶著委屈與怨恨過夜。如今繡娘竟在自己的師父面前哭的如此淒楚,著實是破天荒頭一回。
看著徒弟哭的如此傷心欲絕卻又絕口不提是何原因,老道心中已然猜到,繡娘中的應該是情傷。
如果是其他的緣由,一天真人絕對可以為了自己的徒弟大殺四方,可這一個“情”字,此刻也讓老道感覺有些無能為力。
哭了半晌,林繡繡終於直起身來,霸氣的一抹眼淚說道:“師父,我沒事了!”
“嗯……沒事就好……”
老道滿臉慈祥,眼神中充滿了對繡娘的溺愛。
“來,坐下給師父講講,這些日子你都經歷了何種境遇。”
林繡繡便把自那日離開固陽城後的前後始末,一一的向師父婉婉道來。
即便是跟自己的阿爺林世奇,林繡繡也不可能做到無話不談的地步。
可是面對自己的師父,自己則可以做到言無不盡,毫無保留。
這種開誠布公的坦誠是源自於骨子裡對師父的一種無條件信任。
可能自幼時起,自己便跟著師父天天在後山學藝,跟師父在一起的時間要遠遠超過和阿爺在一起的時間,也可能是師父對自己毫無保留傾囊相授,將一身的絕世武學都傳給了自己,也可能是只有自己的師父才會在閑暇時對自己敦敦教導,教授做人處事的道理。總之,在林繡繡心裡,師父就如同是自己的阿翁一樣,和藹可親。
聽罷林繡繡說完所有的經過,老道撚了撚胡須,說道:“既然在外面受了委屈,那明日為師便帶你回山莊,不再受這世俗困擾!”
“不,我要留下!”
繡娘語氣十分堅定:“受了這點氣便灰頭土臉的回去,我不甘心!”
老道默默的點了點頭。
這才是真正的繡娘,無論何時都絕不會被一丁點挫折打倒。相反,她只會越挫越勇,就如同一朵帶刺的玫瑰,傲立在寒風之中,不需要任何人給予她保護。
“而且,出來時我也答應了阿爺,要護住這小子!”
“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誰也代替不了他……”
一天道長語重心長的說道。
經過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老道基本上也對林孤兒有了大致的了解。
這孩子幽默、風趣,有頭腦、有膽識,講感情、重義氣,做事說一不二、行為殺伐果斷,為兄弟兩肋插刀、為同伴舍生入死,的確是個性情中人。
而且他身子根骨也極好,領悟東西又快,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連破兩境,的確是個修行練武的好苗子,倘若加以正確的指引,將來或許能達到繡娘的水平也未可知。
但要說缺點也不是沒有,這小子唯一的執念就是對於過去的仇恨太過執著。
這種流淌在血液裡的仇恨一旦爆發出來,可能會讓他喪失所有的理智,最終陷入瘋狂。
只怕將來的某一天,他會因為這個執念而命陷荊棘。
“可他既是我親弟弟,那以後他要走的路,便由我來守護。”
“可是要想守住他,只怕是將來你要承受更多的委屈……”
一天道長覺得繡娘為了一個十幾年未曾謀面的弟弟,如此付出究竟值與不值。同時也在心底裡多多少少有些埋怨林世奇,覺的他為了償還自己大哥一家的人情竟搭上了自己的親閨女,這麽做多少有些厚此薄彼。
“我不怕!”
林繡繡的眼神突然變的凌厲起來,語氣也堅定無比:
“如果前方沒有路,那我便替他殺出一條血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