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落不羈如皓月,莫忘初心把刀橫。
一生坦蕩無愧事,但憑真心問前程。
不多時,王太師的兩個兒子王熙和王暉依次來到了前廳。
“拜見阿爺......”
“拜見阿爺!”
二人走入屋內,對著王進忠拱手施禮。
偷眼觀瞧,發現今日阿爺的神情不似往常,此刻正面帶慍怒,倒背著雙手,死死的盯著二人。
二人不明所以,低頭不敢大聲說話,只是相互對視了一眼,各自揣測發生了什麽事情。
老太師望向自己的兩個兒子,胡須氣的微微抖動。還未等兩人回過神來,王進忠緊走幾步,來到次子王暉面前,掄圓了胳膊,只聽見“啪”的一聲,一個大耳貼子結結實實的烀在了王暉的臉頰之上,頓時將他扇出了幾步開外。
王暉隻覺的面前金星直閃,左腮腫起來大約一指多高,鮮血頓時掛滿了嘴角。
王暉在原地踉踉蹌蹌的轉了幾個圈,慢慢穩住了腳步,然後捂著腮幫,一臉懵逼的問道:
“阿爺,您這打的,可是我啊?”
長子王熙在一旁不動聲色的看著一切。原來這次是二弟惹得阿爺如此生氣,心裡忍不住萬分的慶幸。再瞧此刻二弟狼狽的模樣,於是在一旁偷偷的笑而不語。
老太師指著王暉怒氣衝衝的說道:“你個逆子,我不打你,難道是在打狗不成?”
王暉聽罷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急忙往前跪爬了幾步說道:“孩兒不知又犯了何事,惹得阿爺如此動怒。”
王熙也急忙過來,攙扶著老太師坐下,輕輕摩挲著後背說道:“阿爺,有什麽事情慢慢說,您先消消氣。”
然後又轉過身來,從袖兜之內掏出一枚絲絹甩在了地上,一臉嫌棄的對著自己的弟弟說道:“還不趕緊擦擦!”
王暉急忙拾起地上的絲絹斬了斬嘴角上的血跡。
“我且問你……”
老太師指著跪在地上滿臉困惑的王暉說道:“暮雲閣那個花魁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
王暉聽罷不由得心裡一驚,腦海中不停的快速盤算著該如何應對阿爺的提問。
王府家教極嚴。
作為當朝的一國太師,曾經的聖人太傅,王進忠時刻都在向世人標榜自己為天下讀書人之楷模,因此不僅嚴以律己,對兩個兒子更是如此。
從小王進忠便教導王熙和王暉要飽讀聖賢之書,以夫子為尊,不得耍錢酗酒,不準鬥蟲遛鳥,更不許尋花問柳。
王家的這位大少王熙一直謹遵太師的教誨,不僅博覽群書,而且為人頗於心計,再加上自己嫡長子的身份,因此很受王進忠的器重。
而這位二少王暉,則活脫脫一個紈絝子弟,不僅吃喝嫖賭無一不做,還整日拉著一群狐朋狗友在外廝混,因此平時沒少被太師訓斥。
再加上他又是二房姨娘庶出,因此平日裡和自己的這位大哥也是面和心不和,經常在暗地裡勾心鬥角。
“阿爺您莫要生氣,二弟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想必肯定是寂寞難耐,加之被周圍人慫恿,才會背地裡偷偷的去暮雲閣約會了這位花魁娘子。”
王熙表面上貌似在替王暉解圍,實則句句都是在給他穿小鞋。
“你放屁!”
王暉急忙解釋道:“阿爺,我沒有!我只是想替您分憂而已……”
王熙此刻並沒有意識到阿爺如此動怒是另有其因,於是指著王暉繼續說道:“你這廝,犯了家規還不趕緊認錯!”
王進忠看到自己的兩個兒子居然在自己面前開始互掐,心中不禁更加煩躁,於是對著王熙怒斥道:“你給我閉嘴!”
王熙見狀,不敢再言語,默默的退到太師身後,等著看這一出好戲。
“說,到底怎麽回事?”
“你是如何認識這個花魁的?”
“又是如何知道那小子昨夜會去暮雲閣的?”
幾天前。
這日府間用膳之時,王熙主動與太師聊起了明年春闈之事,並張羅著看阿爺能不能為自己在禮部尋個差事,到時候也好替阿爺分憂解難。
武朝科舉制度,在武國誕生伊始便建立,分秋闈與春闈兩科。
秋闈每年一次,於各州、郡的駐節地舉辦,立秋開科,凡年滿一十六歲者,不分男女,皆可報名。凡中試者,賜功名,推為舉人。
春闈每五年一次,於立春時節在都城恩科,每年秋闈的中舉者方能參加,前三甲可直接入朝為官,其余中試者入吏部登記,待等實缺,便可走馬上任,報效國家。
坊間一直流傳著一句老話:秋闈選才,春闈選材。有才者,成器也;有材者,棟梁也。
因此每一屆的春闈恩科,都是朝堂上下的頭等大事,畢竟牽扯到未來的國行之運,所以絲毫馬虎不得。
見長子王熙這麽一說,老太師不禁欣慰的點了點頭。
的確,上次恩科之時,自己受聖人囑托親自主持大局,前前後後忙下來差點累吐了血。待一切結束之後,居然在家將養了一月有余身體才算慢慢恢復,真是可歎自己年老不以筋骨為能。
如今距離明年恩科還尚早,王熙就已經提前未雨綢繆,替自己分憂。自己也正好借這個機會,提攜一下長子,讓他多在官場上走動走動,盡早與其他同僚混個臉熟,為將來入朝為官,早做準備。
再斜眼觀瞧王暉,此刻正搖晃著腦袋撇著嘴,用筷子不停的挨個扒拉著盤中的吃食,似乎對今天的菜品相當的不滿,臉上寫滿了厭棄之色。
“啪!”
老太師生氣的一拍桌子,嚇得王暉一激靈,手中的筷子也隨之落地。
“不想吃你就給我滾出去!”
看著王暉不成器的樣子,王進忠自己也不禁納悶,倆人都是自己的孩子,怎麽竟會有如此大的差距!
王暉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王熙夾了一口剛被扒拉過的蔬食送入嘴中,慢慢的品嘗著,微微的點了點頭,臉上還流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似乎是在稱讚後廚的手藝。
無聲的攻擊才最為可怕!
果然,老太師見狀,用手一指王暉說道:
“出去!”
“今後不要再出現在這個餐桌之上!”
王暉灰溜溜的從太師府溜了出來,走在大街之上,一肚子的憋屈。他早就看不慣王熙這副陽奉陰違、綿裡藏針的嘴臉了。
“哼!”
“無恥小人!”
王暉惡狠狠的朝地上啐了兩口,借此來抒發心中的怨氣。
恰在此時,迎面也搖頭晃腦的走來一位。
“喲,二少!”
來者看見王暉,急忙招手示意。
王暉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的死黨,戶部侍郎家的公子,柳相元。
“柳兄!”
“二少!”
二人見面打過招呼。
“二少為何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唉!別提了......”
王暉長歎一聲,柳相元對王暉家中的情況了如指掌,見此情形心中已然猜到了八九分,於是一勾王暉的肩膀勸解道:
“二少何必如此惆悵?有道是人生苦短,縱情享樂!走走走,我這就帶你去好好的玩耍一番!”
“不知柳兄要帶我前往何處?”
王暉一聽,頓時來了興致。
“去了你就知道,其他兩位仁兄,估計已經到了,我本來正要去尋你,誰知在這裡恰好撞上了!”
太師次子王暉、戶部侍郎之子柳相元、禁軍衛都統之子秦宜、監察禦史長子尉遲源,被都城中的百姓們冠名:都城四少。
不過這“都城四少”的名號,可並不是什麽好雅稱,更多的則是市井們對這四位不學無術的官家子弟戲稱與調侃罷了。
不多時二人抵達暮雲閣,秦宜與尉遲源早已在二樓的雅閣內等候多時。
四人圍桌而坐,一個個左擁右抱,吃著花酒,聊著心事。
“聽說了嘛,這裡新來了一位花魁......”
“據說還是西夏人......”
“這西域來的女子,咱們還從未品嘗過,不知是何滋味......”
幾人聊著一些不入流的話題,唯有王暉悶悶不樂,一杯接一杯的喝著姑娘們喂到嘴裡的花酒。
“二少,想開點!如此良辰美景,豈能辜負?”
柳相元見王暉一直苦瓜著臉,不禁覺的大煞風景,於是主動開解。
“哼,一個斯文敗類,怕他做甚?王兄您只要一句話,今夜我就讓禁軍營的兄弟們好好的教訓他一番!”
四人之中秦宜有頭無腦,說話做事完全不計後果。
尉遲源急忙擺了擺手,製止了秦源:“畢竟是一乃同胞,豈能使用如此粗魯的手段?!”
“那依尉遲兄,有何高見?”
王暉急忙請教道。四人之中,尉遲源主意最多,有小諸葛之稱。平日裡幾人若是捅了簍子,都需要靠著尉遲源的鬼點子才能蒙混過關。
“嗯......”
尉遲源略一遲疑,緩緩的說道:“依在下之愚見,二少還是要摸準太師的心頭好,才好使出些手段......”
“心頭好?”
王暉陷入了沉思。
“哎,幾位,我突然想到一個......”
秦源突然一嗓子,把幾人嚇了一跳。
王暉一臉的不可思議:“你居然會知道我阿爺的喜好?”
“喜不喜好的,我可不知道!不過,這幾日我與幾位禁軍營的兄弟們吃酒時聽他們提起,最近你阿爺讓他們在暗中盯一個人!”
“誰?”
聽秦源這麽一說,幾人的好奇心頓時都被勾了起來。
“叫......”
“叫什麽......”
“哦對!叫周成!”
秦源一拍腦袋,終於想了起來。
“周成?”
幾人面面相覷,都沒聽說過這個人。
“據說是個邊軍,前段時間抓了個秦軍將領,授了軍功,因此被安排在禁軍營中做了個虞侯,咱們現在所處的暮雲閣,就是這小子管轄的地盤!”
秦源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一個堂堂太師,怎麽派人盯著一個小小的禁軍?”
尉遲源聽罷,覺的此事十分的不合情理。
“這就不知道了,我也沒細問。”
秦源說道。
“就是派人盯著,然後呢?”
王暉總算開竅了一次,問到了點子上。
“太具體的也沒說,不過聽兄弟們的意思是......”
說到這裡,秦源用手掌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啊?!”
“啊?!”
“啊?!”
三人聽罷,不禁異口同聲的喊了出來。
尉遲源急忙把依偎在眾人懷中的姑娘們支了出去,然後壓低聲音問道:“當真?”
“量這幾個小子,也不敢欺騙老子......”
屋裡鴉雀無聲。
沉默了一會,尉遲源對王暉說道:“二少,你看這機會不就來了?”
“你的意思是讓我?”
王暉聽罷連連擺手:“我哪有這個膽量?尉遲兄莫要說笑......”
柳相元也在一旁附和道:“二少,難道你想一輩子都被這個嫡子騎在頭上麽?”
王暉聽罷,久久未語。
此刻他內心中無比掙扎,平心而論,他無比渴望能夠得到一次阿爺的認同,既然王熙能做到替阿爺分憂解難,那自己自然也不想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但是,若以殺人作為代價,自己怕是還沒有練就出這個膽量。
尉遲源看出了王暉的擔憂,搖了搖手指說道:“二少,欲除此人,又何須親自出手!”
“不知尉遲兄有何妙計?”
“二少可是忘了,這裡不是新來了一個花魁麽?”
“你是說假借此人之手……”
尉遲源一臉壞笑:“有道是:美人裙下死,做鬼也風流!自古這風月場裡就多不堪雲雨之荷的裙下之鬼,即便傳揚出去,人們也隻當是一個笑談罷了,誰會深究!”
然後一指秦源:“回頭再讓秦兄知會一下禁軍中幾個不錯的兄弟,想法設法將那周成領來慕雲閣,事後再將其描畫成一樁風月案,相信也出不了什麽紕漏!”
“至於這個花魁,許她些金銀,自然能使鬼推磨,實在不行,就運作下關系,找戶部脫了她的賤籍,相信她定能從命!”
“妙哉!”
王暉聽罷不禁連連稱讚。
“關鍵時刻,還得仰仗尉遲兄!”
就這樣,王暉花二十兩黃金收買了花魁余言,讓其尋找機會除掉周成。
誰成想沒過幾日,天上就突然掉下來個大餡餅,元媽媽竟鬼使神差的替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昨日晚間從暮雲閣裡傳出消息,周成順利的登上了花船。
王暉又豈是心裡能藏得住事兒的人?一收到消息便迫不及待的跑到太師那裡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太師聽罷覺得此事太過風險,但難得王暉一片苦心,所以即便心中忐忑,也還是破天荒的誇讚了王暉幾句。
今日阿爺招呼自己來前廳,王暉本以為是自己的計謀得逞,想好好的在大哥面前炫耀一番。沒成昨日還誇自己大有長進的阿爺此刻竟變了副嘴臉。
看來,肯定是哪裡出了岔子,才引得阿爺如此動怒。
王暉一臉的冤枉,急忙表示自己很無辜,只是好心辦了壞事,希望阿爺能夠原諒自己。
“哼!你知不知道那個花魁到底是什麽人?”老太師質問道。
王暉一臉懵圈的搖了搖頭。
“這個娼婦,定是西夏派來的細作!”
王進忠氣的頓足捶胸,恨不得親手撕了眼前這個不中用的廢物。
“如今我們的把柄,全都落到了這個賤人手中!”
“啊?!”
王暉萬萬也沒想到,自己難得主動一次幫阿爺分憂,最後居然捅了這麽大的簍子。
王熙在一旁也大概聽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於是一邊替阿爺摩挲著後背,一邊指責王暉:“瞅瞅你乾的好事!如果這件事傳出去,阿爺的一世英明就全被你給毀了!”
王暉徹底癱坐在了地上,怔怔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熙伏在阿爺的耳邊,小聲的說道:“阿爺,要不然我們趁其不備將其……”
還未等說完,王進忠便無奈的搖了搖手。
如果真的除掉余言,那三日後自己肯定也活不了,所以暫時還不能輕舉妄動。
但眼下這番情景自己也不能將剛才發生之事和盤托出,如果讓兩個兒子知道自己被一個妓女下了藥,那這張老臉更沒地方擱。
“罷了,靜觀其變吧!要是能從這個女子身上套出點敵國情報,將來萬一事情敗露面對聖人,說不定也可將功抵過!”
王暉一聽,急忙爬起來說道:“阿爺,這件事就交給孩兒去做,您再相信孩兒一回,孩兒保證這次……”
“你住嘴!”
王進忠此刻對王暉已經失望至極,一拍桌案打斷了他:“從今日起,你哪都不許去,就老老實實的給我在府裡待著!”
然後又扭頭招呼王熙。
王熙轉過身來,蔑視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暉,衝著老太師說道:“阿爺,有事您盡管吩咐,孩兒保證完成任務!”
“好好查查她的來歷,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來,一有消息便來回我!”
“是!”
王熙轉身走後,王進忠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王暉罵道:
“還愣在這裡幹什麽?滾!”
王暉聽罷急忙連滾帶爬的逃了出去。
看著自己兩個兒子的背影,王進忠無奈的搖了搖頭,長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