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最適傷情夜,笑把落寞話衷腸。
縱使人間一杯酒,奈何寂影酌悲傷。
清澈的河水緩緩流淌,落日的余暉溫柔的撒在水面上,微波隨著逐流將那一抹燦爛的金色緩緩的帶向遠方。
河邊有兩個赤腳少年,仔細打量,仿佛十七、八上下的年紀。
皮膚黝黑的這一個,此刻正敞著胸口,雙手枕頭,閉目躺在河邊的一塊巨石上,嘴裡嚼著一根蘆葦杆,貪婪地享受著斜陽裡最後一絲余溫。別看其小小年紀,已是滿身傷痕。在少年臉上,斜著一道傷疤,撕裂的傷口由內向外吐露著一絲讓人不寒而栗的霸氣,這是歲月刻在他身上的印記,也是戰鬥留給他榮耀的勳章。
旁邊的少年,身材高挑,俊眉朗目,皮膚白皙,像是深闈大院裡嬌生慣養出來的公子哥。散落的秀發自鬢邊披落下來,將一雙深邃的眼眸隱匿其間,高挑的眉宇透過發絲向外透露著一股令人畏懼的威嚴,稚嫩的臉上散發著與其年齡不匹配的深沉,讓人讀不懂,猜不透他的內心。
此刻少年正憂鬱的凝視前方,將手中的石子狠狠的丟進水中,河面上頓時散開一圈圈的漣漪,金色的余暉被一擊中的,幾隻水鳥被驚起隨著水波四處逃散。
“小黑子,你說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到都城?”白皙少年一臉憤懣的問道。
那名被喚作小黑子的少年則一直閉著雙眼,聽到了白皙少年的問話,並沒有做聲,只是微微挑了挑眼眉以示回應。
見小黑子沒有搭理自己,白皙少年又繼續說道:“這刀口舔血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說罷,又抄起一枚石子惡狠狠的丟入水中。
“嘭!”
濺起的水花再次打破了剛剛恢復的平靜。
小黑子這次只是輕輕的“嗯”了一聲,依然閉目悠然的享受著陽光。
“等回到都城,我找人托托路子,將你送進書院!”
說罷,少年又將一枚石子丟進水中。
“先留著你的小命能活著回去再說吧!”小黑子這次終於開了口,但言語間似乎對白皙少年剛說的話充滿了不屑。
武朝邊境,軍營中已經燃起縷縷篝火,士兵們正在忙著起灶煮飯。這片刻的人間煙火似乎已經讓人忘記了戰場帶來的血腥與殘酷。
此刻,兩位少年已緩緩的回到營帳中。
“誰讓你們溜出軍營的?”
老戰氣憤的將手中的兵書狠狠的摔在了案幾之上。
“沒事,就是想開葷了!”小黑子說罷,衝著老戰甩了甩手中的大青魚,“晚上到我這來,咱們喝會子可好!”
“喝你奶奶個孫子!你這小兔崽子!一天不給老子惹禍你就皮肉癢癢!”
老戰怒氣衝衝的站起身來,一個箭步衝到小黑子身前,抬起手來掄圓了巴掌就要打,忽聽得一旁的白皙少年輕輕咳嗽一聲,頓時嚇的慌忙將手縮了回去。
“萬一他出了什麽事,你小子擔當的起麽?”
老戰俯身湊到小黑子近前,壓低了聲音在小黑子耳邊惡狠狠的說道。
“哼,就他的命,除了宮裡的那位貴人,誰還敢要?”
相比於戰連城的緊張,小黑子倒是滿臉不在乎,只是用白眼仁瞥了一眼老戰,甩手捶了捶他的肩膀嘲諷道:“真是越老越怕事!”
“你這臭小子......”
老戰瞪圓了眼睛,抬手又要打,此刻一直佇立在旁邊的白皙少年終於說話了:“老戰,是我在營中待煩悶了,想出去散散心,這才命小黑子保護我的,你不必苛責於他。”
“原來如此,卑職冒犯了。”
老戰聽聞此言慌忙轉身面向白皙少年,雙手作揖,畢恭畢敬的說道。
“老戰,這軍營內無人知曉我的身份,你不必多禮,切莫讓他人看到,引起非議。”
白皙少年很不習慣老戰對自己如此客氣,於是急忙上前擋住老戰的手臂,緩緩的說道。
“是是是,卑職往後一定注意!”
面對白皙少年,老戰始終低著頭,一臉的謙恭之色。
“既然沒事,那我就先回去了,一會兒我讓莫莫把魚烹了,你倆記得晚上都到我這兒來喝酒!”
“算了,我有些倦了,就不去了。”
面對小黑子的邀約,白皙少年似乎並沒有什麽興致,於是轉頭對老戰說道:“老戰,你晚上要是沒事,就且去陪他吧!”
說罷,轉身拂袖走出了大帳。
“還不快滾!”
望著白皙少年漸漸走遠,老戰終於按捺不住,一腳將小黑子踹出了中軍大營。
“得令呐~~~”
小黑子一個靈巧的躲閃,還不忘扭頭衝老戰做了個鬼臉,然後一溜煙的小跑了出來。還沒往前走沒幾步,就遠遠的瞧見莫莫神情焦急的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麽。
“哥!哥!你去哪了?”看見小黑子以後,莫莫連忙跑了過來。
“喊什麽,我又沒丟!”
看到莫莫眼神中流露出的擔心與焦慮,小黑子一把將她摟入懷中,不停的撫摸著她的小腦袋瓜,另一隻手則將用蘆葦杆系好的兩條魚送到莫莫的眼前晃了晃:“看,哥給你帶回來了什麽?”
“大青魚!”莫莫頓時兩眼放光,樂的像海棠花綻放一樣,稚嫩的臉上洋溢出兩個快樂的酒窩:“哥,你去河邊啦?”
“嗯,小四非讓我陪他出去轉轉。”小黑子說道。
“二哥可是又有什麽心事了麽?”莫莫仰頭盯著小黑子問道。
“哼,從小到大他就這個揍性,一天到晚八百個心思,跟誰都不說,讓人難以琢磨。”
提到剛才的白皙少年,小黑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說話間,二人緩步來到一座營帳前,帳前掛著一個榆木製成的軍牌,上面赫然寫著一排大字:“一營伍長:林孤兒”。
“莫莫,你先去把魚烹了,晚上老戰要來!我先去歇會,好了叫我!”
說罷,小黑子撩起帳簾,走了進去。
“好嘞!”莫莫開心的拎起兩條大青魚,一蹦一跳的跑到旁邊開心的收拾起來。
林孤兒營帳內。
搖曳的燭光勉強支撐起斑斑光亮,老戰、林孤兒、莫莫三人盤膝而坐。桌上擺著剛燒好的青魚,以及兩道下酒的小菜。
“哎,我說,你小子下回可得注意點!”
老戰往嘴裡扔了幾顆花生,一仰脖,將面前的燒酒一飲而盡。
“呃~~~好酒!”
“這西北的高粱紅果然夠烈!”
小黑子也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我跟你小子說話呢,聽見沒有!”
老戰狠狠地瞪了小黑子一眼,扭頭對一旁正在大快朵頤的莫莫說道:“你怎麽也不管管你哥!”
“你也是想瞎了心了!就她還能管住我?!”說罷,林孤兒又端起了酒碗:“來來來,老戰,喝酒!”
老戰滿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時一旁的莫莫才剛緩過神來,抬起小臉一臉茫然的問道:“嗯?老戰,你剛才在說什麽?”
“沒事,趕緊吃。今天的大青魚好不好吃?”
小黑子滿臉寵溺的看著莫莫。
“嗯,好吃!”
久未開葷的莫莫此刻尤為高興。
軍營的生活條件自然比不上尋常百姓家裡。
即便在這些飽受戰火洗禮的西北邊陲小城中,普通的百姓能開一頓葷腥也是一件極為不易之事。
更何況還是在行軍的途中。
兩條青魚,已經足夠給人帶來充分的滿足與快樂。
“好吃就好!你多吃點!”
每當看到莫莫天真的臉上掛著兩個幸福的酒窩,這便是林孤兒人生中最為幸福開心的時刻。
對於他來說,眼前這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妹妹,就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沒有什麽比讓她開心更為重要。
“小兔崽子,我跟你說正事呢,別總吊兒郎當的行不行!”
老戰瞪圓了眼睛看著林孤兒。
“放心吧,老戰!”
小黑子放下手中的酒碗,緩緩的湊到老戰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每次跟他出去,我都感覺有人在暗地之中悄悄的跟著。”
“是誰?”
老戰聽罷,神情不由得緊張起來,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小黑子。
“可是要對這位行不利之事?”
林孤兒並沒有著急回答,而是端起酒碗,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然後才輕聲對老戰說道:“看把你嚇的!他要死早死了,想當初肯定連都城都出不了,還能活到現在?”
“那這麽說……”
老戰並沒有說出後半句,因為他心裡並不十分確定,於是壓低了聲音,試探性的問道。
“沒錯!”
林孤兒臉上的神情十分篤定。
老戰頓時明白了小黑子的意思,這才緩緩松了口氣,端起酒碗送到嘴邊,慢慢的飲了下去。
“關鍵是……”
小黑子故意將話丟出來半句。
“是什麽?”
老戰剛剛松懈下來的情緒被小黑子一句話又吊的緊繃了起來:“哎呀,有屁快放,別總吊老子胃口!”
“我覺的……這跟著的尾巴應該不止一個……”
小黑子略帶遲疑的將剩下的半句話說了出來,不過語氣上顯得並不十分的確定。
“哦……”
老戰默默點了點頭。
“那實力如何?”
“應該至少都在太乘境之上。”
這一次, 小黑子的回答倒顯得十分篤定。
“難道是書院?”
聽聞對方居然有如此上乘的實力,老戰不由得開始在一旁胡亂猜測。
“應該不會……”
“書院才懶得參與這種內鬥之事……”
“據我猜測......”
“極有可能……”
“是宮裡那群沒把的……”
說完這話,林孤兒和老戰不由得相視一笑。
“哎,臭小子,你聽我說,不管怎樣,都不要和那位走的太近。”
老戰夾了一口魚,不停地咂麽著。待吐出口中的魚刺,又緩緩的說道:
“我知道,想當初,他也算救了你們兄妹倆一命。你心中念他的人情,這我能理解。”
“可是,你我終究都只不過是普通的平頭百姓,如今在這邊關成為了一個無名小卒,咱們的命在當今那位聖人眼裡,就如同草芥一樣,不值錢!你切不可卷入到這紅牆綠瓦的爭鬥中去!”
“行行行,我知道。來來來,喝酒!”
小黑子聽罷,一臉的不耐煩。
看著林孤兒對自己苦口婆心的相勸毫不放在心上,老戰不由氣的眉頭一皺:“你你你,就算不為你自己著想,也得為你妹妹考慮考慮吧!”
“嗯?老戰,你又叫我?”
恍惚間聽到老戰好像提到自己,正在大口乾飯的莫莫趕緊抬起頭,順著嘴角還流下一片湯汁。
“沒事,繼續吃你的!”
小黑子夾起一大塊魚肉,直接塞進了莫莫嘴裡。
“嗯~太多了!哥,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