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林酒池霓虹舞,紙醉金迷驕奢淫。
腦滿肥腸官宦吏,怎知鬻兒饑迫寒。
這幾日,戰連城和林孤兒一直在忙著處理戰後的各種事宜,撫慰城中的百姓。
自秦軍入城以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有錢的就搶光,沒錢的都殺光。最可憐的就是城中的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兒,被這群畜生搶來輪番糟蹋,每日都慘遭非人的折磨。更為可氣的是,在將軍府的後院中,居然還囚禁著五十余名未成年的女子。當這些姑娘被解救出來之時,已經是奄奄一息,而身體也早已經被蹂躪的不成樣子。
“狗娘養的!”
看著這座滿目瘡痍的千年古城,林孤兒不禁氣的渾身發抖,心中暗暗發誓,終有一天要率領武軍攻破北秦,殺掉秦帝以祭黃天。
周成則忙著處理各種文書,將僨威軍拿下固陽城的前後始末記錄進行軍志,與請功表一並上書朝廷。
對於文職類的活,老戰並不擅長,因此一直以來都是交給周成全權處理,自己也很少過問。
不過在行軍志與請功表中,周成對一天道長和林繡繡助陣武軍拿下固陽城的情節隻字未提。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不幾日,朝廷便回復已派出給使一行親赴固陽要代表聖人犒賞武軍。
這日一早,老戰便親自率領眾將士迎出城外。直到晌午,才見兩輛馬車不緊不慢的由遠及近。
老戰一見連忙迎上前去。
“戰連城率固陽城眾將士參見給使一行。”
身後眾人也跟著紛紛施禮。
車內並無回音。
眾人面面相覷,都愣在了原地。
老戰於是繼續說道:“給使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罷了,趕緊進城吧!咱家一路上也乏了,此刻不便相見。”
馬車內,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然後便徑直入了城,將眾人尷尬的甩在了原地。
這是一種極度狂妄的蔑視。
這些久居朝堂的閹人,又怎知為了讓宮牆內的貴人們過上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身居前線的將士們經歷了怎樣的戰鬥,付出了何種犧牲。
在他們眼裡,這些身經百戰的將士不過都是些言談粗俗、舉止粗鄙之人。
此刻,那些矗立的黃土中被西北風沙雕琢過飽經風霜的臉,與車內掐著蘭花指的細皮嫩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老戰無奈的搖了搖頭,幾營的將士們無不神情憤懣。
“進城!”
老戰率領眾人跟在車後,一路來到將軍府。
穩住車轅,首先下來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宦官,緊接著兩個小太監從車上緩緩的扶下一個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的公公。
“參見給使!”
眾人拱手行禮。
“罷了,免吧!”
大公公神色鄙夷的環顧四周。
這西北邊陲固陽郡,常年籠罩在漫漫黃沙之中。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皆被一層細膩的黃沙覆蓋。
與都城的青磚鋪路不同,這種不及萬人的小城大多都是黃土墊道。
兩個小太監一前一後,小心翼翼的撩起公公的衣擺,生怕沾染上黃土。
一旁的中年宦官見此情景不由得上前質問道:“既知給使前來,為何不提前清掃門庭,紅氈鋪道?”
老戰見這幾個閹人在眾人面前如此拿捏腔調,心中縱有千萬個不爽,但此刻也只能強壓著怒氣:“啟稟給使,您也看到了,我們這裡的條件確實有限啊!”
“哼,別給咱家扯些沒用的,弄髒了公公的鞋子,你們這些個糙人擔待的起麽?”
話音剛落,一陣狂風便夾著黃沙向眾人襲來。
大公公立馬掏出一枚錦絲手帕嫌棄的堵住了口鼻。中年宦官也不停的吐著嘴裡的黃沙。
“依我看,幾位還是趕緊裡面請吧!小心外面風大閃了諸位的舌頭!”
林孤兒終於按捺不住,在老戰身後陰陽怪氣的說道。
“放肆!”
中年宦官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林孤兒,趕緊轉身過來彎腰攙扶住大公公,臉上露出一副諂媚的笑容,整個神情狀態猶如一只看家的老狗一樣,幾人就這樣不情不願的走進了將軍府。
來到了中廳,大公公也不等老戰謙讓,便拖著肥胖的身軀往正中一坐,下人們見狀趕緊奉茶。
中年宦官急忙搶過茶碗獻到給使面前,大公公只是輕輕的聞了一下,便鄙夷的甩了甩手,示意趕緊拿開。
“你們這些山野村夫,竟用如此劣等的茶葉招待公公,等雜家回京,定要在聖人面前,參你們一本!”
中年宦官掂著蘭花指衝老戰說道。
老戰無奈的笑笑:“在下剛才已經對給使說過了,我們這裡就這個條件,跟都城自是無法相比,還望給使莫要怪罪!”
中年宦官依舊不依不饒,還想再說些什麽,只見大公公一擺手說道:“罷了,雜家來之前,就知道這是趟苦差事。但食君俸祿,為君分憂。既然聖人信任在下,即便前面是刀山油鍋,雜家也在所不辭!”
眾將士一聽,臉上再次露出憤懣的表情。
這閹人剛才說什麽?
來趟固陽城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了?!
那我們每天在戰場上奮勇殺敵,刀口舔血,那又該算什麽?
見周遭的氣氛有些不對,老戰連忙打圓場:“公公不愧深得陛下信任,我等眾人,自是望塵莫及啊!”
“來呀,請聖人詔書!”
說罷,大公公站起來撣了撣衣袖。中年宦官連忙從檀盒中取出詔書。
眾人紛紛跪倒。
“武運昌隆,聖人敕諭:隴州衛右騎驍戰將軍戰連城,今收復失地有功,朕心甚悅。著,令公台今升隴州衛右騎鎮北將軍,兼固陽郡長史,領歲奉五十兩,歲糧三百石。參軍周成,升固陽郡參軍事,領歲奉三十兩,歲糧兩百石。余將士,皆升歲奉一級,歲糧加五十石。余軍士,賞銀一兩,糧五石。傷者,賞銀三兩,糧十石,亡者,賞銀五兩,糧二十石,其戶免一年賦稅。詔書如右,符到奉行。門下省光祿承大夫王仲年立本。武盛八年陸月廿貳下。”
眾人一聽,皆是一愣。
依武朝律,行三傷五亡十,凡戰場陣亡者,最低軍銜的軍卒也應有十兩銀錢的軍恤,而詔書剛剛提到確是行一傷三亡五,直接克扣了一半?
自己論不論功領賞無所謂,若連前線衝鋒軍卒的撫恤都克扣,那今後的仗還怎麽打?
“戰將軍,為何還不接詔啊?”
就在大家愣神的功夫,史公公說話了。
“為何賞給陣亡軍卒的軍恤如此之少?”
人群中終於有人按捺不住,憤怒的說道。
“戰將軍,敢問你的手下這是何意啊?難不成眾位是在質疑雜家貪汙了不成?”
史公公陰陽怪氣的說道。
“大膽,放肆!詔書在此,猶如聖人親臨!如此喧嘩,你們這是不把當今天子放在眼裡!”
中年宦官也在一旁幫腔作勢。
“不敢不敢。”老戰慌忙解釋,回頭惡狠狠的瞪了一眼眾人,示意大家趕快閉嘴。
“敢問給使,不知聖人對固陽城的百姓是何體恤?此番固陽城破,城中百姓多遭秦軍……”
“那是戶部的事情,將軍若有疑問直接去問他們,雜家此番領聖人詔代表的是替軍部犒賞爾等,其他的一概不知!”
未等老戰說完,給使便不耐煩的打斷了老戰。
“哼,還好意思提城中百姓,若你們守得住城,百姓們又何故如此?還不是自己無能!”
中年宦官在一旁也翻了一個白眼。
“你說什麽?”
聽到這話,人群中終於有人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就想衝過來找中年宦官評理。
“嘟!放肆!爾等這是要造反不成?”
見此情景,中年宦官也不由得嚇得倒退了幾步。
萬萬沒想到,平日裡朝堂上那些大員們見了自己都畢恭畢敬,而在這西北之地,居然真有人敢一言不合就對自己動手。
“都給我退下!”
老戰怒喝一聲,身後的幾人強壓著怒火又跪了回去。
“戰將軍在這西北之地果然好威望啊!”
給使在一旁冷笑道:“你手下的眾人連當今聖人都不放在眼裡,卻獨獨對你唯命是從啊!”
這句話的用意很明顯,就是在給戰連城扣帽子。一旦這話傳到聖人耳裡,便與起兵謀逆無異。
一群心直口快的西北糙漢,又怎鬥的過這些久居深闈的閹人,一句話便輕松拿捏住了在場的眾人。
中年的宦官也松了一口氣,但依舊對方才的情形心有余悸。
“還不接招嘛?”
給使一直舉著詔書,早已不耐煩。
“是卑職管理下屬不周,還往給使莫怪。”
說罷,老戰便伸出那雙已經被日月風霜侵蝕的滿是粗糙老繭的雙手,準備去接詔書。
史公公一看,害怕老戰碰到自己,慌忙收回自己那雙細皮嫩肉的雙手,詔書差一點落在了地上。
史公公急忙掏出手帕遮住口鼻,掩飾尷尬。
眾人謝過天恩,老戰起身說道:“後院已經為給使安排出了兩間廂房,給使一路辛苦,還請早些歇息。”
中年宦官惡狠狠的瞪了一眼眾人,然後攙著史公公直奔後院而去。
看到一行人走遠,老戰這才坐下來,氣憤的一拍桌子。
眾人也紛紛圍攏過來。
“將軍!將軍!想我等戍守邊關,保家衛國,今日竟被這幾個閹人如此羞辱,我等實難咽下這口惡氣!”
“咽不下又能怎樣?”
老戰無奈的說:“給使給使,離了宮闈代表的便是當今聖人。對給使不敬,猶如欺君罔上,你們一個個怕是都活膩了不成?”
眾人無奈,只能發幾句牢騷,然後便各自悻悻離去。
林孤兒回到自己房中,越想越氣。想起白日裡這幾個閹人的種種行徑,分明就是狗眼看人低。
即便來自都城又怎樣?便可看不起這西北邊陲之人?
即便來自宮中又怎樣?便可看不起這戍邊衛國之卒?
一群沒把的閹人,究竟覺得自己哪裡比別人高貴?
林孤兒躺在床上,心裡翻來覆去的不是滋味。
“不行,老戰能忍,小爺我可不忍!”
小黑子眼珠一轉,頓時便有了主意。
“莫莫,莫莫!”
“怎麽了哥?”
莫莫正在外屋做飯,聽到小黑子呼喚自己,手中的水瓢都未放下,便急忙跑進了裡屋。
“過來!”
林孤兒把莫莫叫到床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這樣行嗎?”
莫莫一臉狐疑的問道。
“聽哥的,準沒錯。快去準備。”
莫莫聽完咧嘴一笑,稚嫩的臉上立刻又掛上了兩個可愛的小酒窩。
“好,我這就去!”
莫莫先跑到一天道長那裡,要了些上好的茶葉。然後便回來燒水沏茶。
一切準備就緒,莫莫又將研磨好的巴豆粉小心翼翼倒入到茶壺中,然後吐了下舌頭調皮的笑了笑。
此時天色已經傍黑,莫莫來到後院,徑直走到給使房前,輕輕的叩了叩房門。
“誰?”
“送茶的。”
屋門打開,白日裡依仗給使作威作福的中年宦官低頭上上下下打量著面前的小女孩,然後嫌棄的說道:“你們這裡的茶太苦,免了罷!”
說罷便要關門。
“這是好茶!不信您聞聞。”
莫莫急忙把茶壺遞到宦官面前說道。
宦官一手掀起壺蓋,另一手在空中不停比劃著將茶壺中冒出的熱氣往自己的鼻尖處扇了扇。
“嗯,不錯,上好的玉觀音!”宦官滿意的笑了笑。
“將軍說,白日裡多有唐突,還望您大人有大量,比和我們一般見識!”
莫莫按照林孤兒方才教好的內容,一字一句認真的說道。
“你這小丫頭倒是機靈的很!行了,交給雜家吧!”
莫莫雙手往前一送,眼角的余光不自覺的瞟向了屋內。
“二哥?”
莫莫隱隱約約看見屋內有一白衣男子。在這西北戰場上,很少有人身著白衣,只有自己的二哥周成常年喜歡穿白掛素。
正在遲疑間,屋門“咣”的一聲關上了,把莫莫嚇的一激靈。
“二哥怎麽會在這裡呢?”
莫莫揪著自己的小辮子,慢慢往前踱了兩步。
強烈的好奇心戰勝了理智,最終莫莫還是沒忍住,踮起腳尖,透過窗縫,眯著眼睛向裡觀瞧。
“幾年了?”
大太監坐在太師椅上,嘴裡品嘗著莫莫剛送來的茶水。
莫莫一看,興奮的咬了咬舌尖。
“八年了。”
一個聲音回答道。
雖然沒有看到正臉,但是一聽聲音,莫莫便在心裡確認了,此人正是周成。
“嗯……”
史公公停頓了一下,說道:“可還記得都城的模樣?”
“離家久了,許多記憶已經模糊了。連他的樣子,也慢慢忘記了。”
“放肆!”大太監將茶碗狠狠的摔在了桌面上,嚇得窗外的莫莫一哆嗦。
周成慢慢轉了個身,一撩衣襟,也坐了下來。
“公公叫在下前來,不是為了叫周某來嘮家常的吧!”
周成的臉上, 始終看不出有什麽表情。
“哼,難怪王爺沒看錯你。”
中年宦官將茶碗又續上了茶水,史公公又舉了起來。
“王爺?”
周成的臉上總算有了些細微的變化。
大公公將一切看在眼裡,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喝了一口茶,然後才緩緩說道:“王爺的意思,八年了,也夠了。既然想家了,那就回來吧!”
“哼,王爺的意思……”
周成輕蔑的一笑。
“怎麽,難道你想在這漫漫黃沙之地,待一輩子?”
“王爺終究不過是個王爺。我的命運,他又怎麽能做的了主?”
“大膽,竟敢藐視王爺!”
中年宦官指著周成厲聲呵斥道。
“他不過是想利用我罷了。在他眼裡,我只是一個工具。等利用完了,又有誰來護我性命?”周成冷冷的說道。
“或許,你們也可以各取所需!”史公公說的不緊不慢。
“在這裡打一輩子仗,累積一輩子軍功,你也不會得到他的認可!只有回到都城,你才能得到你自己想要的!”
史公公一字一頓,可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深深的戳在了周成的心裡。
“你再好好想想,這樣的機會可不是每日都有的!”
“沒有那位的意思,擅自進京,你可知等待我的是什麽?”周成冷冷的問道。
“放心吧,王爺都已經替你想好了!”
史公公放下茶碗看向周成:
“就由你,親自押解王銘回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