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山縣北邊,有著一座自上百年的亂葬崗。
白日天光,此地也不見有多少光亮。
亂葬崗中,枯樹零散落在墳堆間,樹上沒有黑鴉。
墳堆高低不同,大小不同,起伏堆疊一起。
從遠望去,綿延一片。
而這幾顆枯樹,進入冬日,沒有絲毫片葉。
在它們中間,正好有著一座巨大山包。
不論哪個方向看去,幾顆枯樹都能正好掩蓋。
只是如今無葉,才將此包顯露。
坐落在亂葬崗的山包,跟那些墳堆也沒有什麽區別。
此地因靠近羅山縣,也就成了城內百姓葬送親人首選之地。
平日是沒有多少人來此。
就算最近的驛道,也離此地有著數百米遠。
今日頭正烈,一乞丐兒身穿破洞縫補衣裳,未合衣,走在亂葬崗。
“這該死的,怎麽就約定在這樣一個地方見面。”
劉老六行走在墳堆間,揉了揉面上疙瘩,雙手裹緊衣衫,狹長吊睛眼不斷瞄著四周。
陰風吹拂,吹動著劉老六的內心躁動。
今日在城內乞討,他看到任家少主策馬向著城外而去。
這對於孤家寡人的劉老六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報仇機會。
立即跟隨在後,向著城外此地而來。
......
五年前因為自己在街頭沒給任家二爺讓路,他一家十一口居然一夜之間離奇死亡。
彼時的劉老六還在春山居過夜,因此才逃過一劫。
當他得知消息時,為時已晚。
家中慘狀,如同昨日黃花,歷歷在目。
在街坊鄰居添油加醋下,那晚劉家鐵鋪乒鈴乓啷,吵鬧不停的隻言片語,匯聚腦內。
期間還夾雜著他爺爺,劉老爺子的一句‘該死的老鼠’。
讓毫無思緒,報仇無妄的劉老六重燃心中火焰。
經過暗中調查,家中線索,讓劉老六‘確認’是任家所為。
可是...任家是羅山縣的四座大山。
他想去衙門報案,趙家衙門以妖邪禍亂,拒絕辦理。
他想去斬妖司,可是...
羅山縣哪還有什麽斬妖司!
上天無門,遁地無路,徹底將劉老六壓垮。
於是羅山縣少了個風流郎,多了個乞丐。
不記得那日,他漫無目的行走城內,準備前往王家包子鋪乞討兩個包子,填了肚中蛐蛐。
王家包子在羅山縣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劉老六都想好了辦法,要是王家不給他包子,他就在王家包子鋪門口撒潑,攪亂他們王家生意。
“我吃不到包子,你們也別想賣包子。”心中得意,劉老六渾然忘卻仇恨般,如是想道。
以往這種方法屢試屢爽,讓他得到香噴噴好吃的包子,同時還能一飽眼福王家媳婦。
“那臀那腰...真不像三個孩子的娘。”眼中淫光閃現,心中默念。
想著想著下身翹起,劉老六手動壓服,幸好衣服寬松,這才讓他不至於失醜。
走路有些怪異的他不知不覺間來到包子鋪前。
那日風不大,日頭溫暖,讓他不覺想找個地方睡覺。
可是包子...
王家包子鋪卻不像往日門口人來人往。
偌大的包子鋪,居然被群藍色盔甲的人包圍。
門口讓人吃食的桌子上,坐著一道身影。
“可能是哪家的老爺吧。”劉老六心中猜測,有些退堂鼓。
對於城中老爺,他們這些乞丐可都是避而遠之。
可是王家包子那香氣老遠就聞得到,勾的他肚中蟲兒直打顫。
不知是餓昏了頭,還是膽大包天。
劉老六居然一屁股坐在了老爺身邊,叫囂著:“王家媳婦,給乞丐我兩包子,不然乞丐就不走了。”
聞聲,王家包子鋪內,走出一年輕婦人,碩果肥臀,圍著白布兜也難以掩蓋,白白淨淨有些嬰兒肥。
王家媳婦還想是哪裡來的乞丐,他們早就貼了告示,錢家四爺今日包場,將所有包子都買了去,還敢在這撒野。
定睛一看,原來是劉家乞丐,內心嘀咕,眼中盡是鄙夷。
“好好的鐵匠手藝不學,去什麽雞窩,淪淪落為乞丐了吧。”
王家媳婦心中不滿,卻又不敢說出來,怕此人今後天天來擾亂。
他們不怕但也煩人。
往日裡為了生意,她才給此人兩包子吃食。
不過劉家乞丐也講究,得了包子就走,不像其他乞丐,不時還口花花兩句,惹得她還得賠笑臉。
“做生意,最講究和氣生財。”這是她家公告訴她的經驗。
本想拿兩個包子打發走他,轉念一想,今日包子被錢家四爺包圓,哪裡還有多余包子。
本想詢問鋪前四爺一句,可看著四爺嚴肅面目,她怕。
只能不了了之,沒有搭理劉家乞丐。
“哎,我說王小娘子,兩個包子有這麽難拿嘛?”劉老六見到旁邊人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見他沒有阻止自己,劉老六心中膽兒漸肥。
雙眼盯著碩果,心中色膽飛起,雙手升空比作擠捏,嘴裡怪笑。
自從淪為乞丐,他已經好久沒有吃過肉了。
王家媳婦面色鐵青,哪裡不知道劉乞丐動作意思。
虧她還以為此人跟其他乞丐不同,沒想到是一路貨色。
不再理會,轉身扭動腰肢走入包子鋪。
“可惜。”扒拉兩嘴,劉老六口中嘀咕,看著旁邊人越看越熟悉,就是想不起來是誰。
作為乞丐,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觀色,這樣才能讓他得到自己想要之物,還不會遭受毆打。
這是他跟隨的一個老乞丐教給他的經驗。
王家媳婦不滿,劉老六囂張,錢四爺冷漠。
做生意的人怕了難纏的小人,小人反倒做起了生意人的主。
嘭~
王家媳婦提著打包好的包子,來到錢四爺面前,畏懼輕聲:“四爺,包子好了。”
聽到名字,腦海如同黑夜閃電,劉老六醍醐灌頂,恍然清醒。
面上冷汗頓時冒出,如同洗臉,嘩啦直流。
劉老六想離去,趁著他們沒有注意到自己。
“沒有注意到我吧,我剛剛說話是不是大聲了點。”
如此念頭在劉老六腦海回蕩,躡手躡腳,慢慢挪動。
嘭。
“劉老六,你不是想要包子嘛,從這裡爬過去,這兩個包子就是你的。”
錢四爺也即是錢守真,玩味的看著面前乞兒,腦海中回蕩大哥話語。
“這人啊一旦被抽了氣兒,就跟案板上的魚,想怎麽揉捏就怎麽揉捏。”
“老四,去告訴那乞兒,他被選中了。”
望著錢四爺旁叉腿站直的藍甲衛,錢守真的意思他哪能不明白。
這是要自己從此人襠下爬過去。
“老狗!”劉老六面上堆笑,內心震怒,莫名有些悲哀,弓腰點頭:“是是是。”
作為乞丐,劉老六自詡跟城中那些自暴自棄的乞丐不同,他是為了報仇才淪為乞丐,因此內心中還帶些傲氣。
可看面前人言語,今日是不得不拋棄那傲氣。
“不然小命難保。”吞咽口水,劉老六面如死灰,雙眼瞪大看著魁梧大漢。
一股狐臭味夾雜騷味,撲鼻而來,他想捏住鼻子,耳邊傳來大漢不滿悶哼。
春雷炸響,響徹劉老六耳邊。
驚得他原地哆嗦,一身冷汗。
四周傳來低笑,劉老六面色鐵青,手中拳握緊松開。
“你不想報仇了?”錢守真傳入他耳邊,讓他怔住。
家中老小慘死畫面浮現,劉老六面色解脫,無奈彎腰爬地。
“叮咚。”錢守真單手捏住,在空中比劃松開。
沒有東西卻有東西掉落,看著蠕動人影,他喜歡這樣。
哢嘶哢嘶。
“不錯,城中若是像你這般識時務的人多點就好了。”
錢守真站起,心滿意足,示意旁邊藍甲衛帶上劉老六。
大哥有大哥的想法,他有他自己的做法。
起身大步離去,包子自有手下帶著。
身後藍甲衛跟隨,鐵片撞擊聲遠離王家包子鋪。
魁梧大漢提起劉老六,如提雞仔,跟上早已離去的同僚。
王家媳婦不曾想聽到如此奇事,有些羨慕,低頭檫著桌凳,不知在想著什麽。
......
“小子,今日有何事喚我等?”
地面震動,劉老六站在枯樹下,看著遠處走來的巨大身影,內心緊張。
花衣肥胖身軀,沒有合攏露出白肚皮,銅鈴大的雙眼瞪著樹下人族,
巨型大嘴似裂到耳根,頭頂一小帽,顯得是如此滑稽。
“北墳赤蛤妖..”心中顫巍,劉老六看著來到身前的高大雪白蛤蟆,腳肚打顫。
不論見過幾次,他都抗衡不了心中恐懼。
“這身高,都快有兩個自己高了。”
內心比較,劉老六面上肉顫抖,嘴角抽動笑道:“兩位大人,小人此次消息屬實。”
“要再像上次般,拿我們當救兵,老子就吃了你。”
雪白赤蛤妖腥風撲面,伸出蒲扇大的妖爪,抵在面前人族頭頂樹上,恐嚇道。
另外一隻稍瘦點的白中帶著點紅的赤蛤妖聲音尖細,附和道。
“要知道給你的銅錢只剩下這枚,你如今用掉,到時怎麽通知我們任家的消息。”
一唱一和,兩妖對視一眼,對於對方話語甚是滿意。
“哥哥,你覺得我說的怎樣?”雪白赤蛤妖詢問白紅赤蛤妖,滿是疙瘩的臉上寫滿期待。
“弟弟說的甚妙,不過將老子改為我,將吃改為煮,就更像人族了。”
兩妖旁若無人, 獨自交流。
“人不人,妖不妖,還想學我人族禮儀?!”劉老六心中鄙夷,面帶笑意點頭哈腰。
兩妖討論一番,想到此番目的,雪白赤蛤妖扭頭張嘴,伸出長舌,卷起面前人族,舉到半空。
白紅赤蛤妖探頭凝聲道:“什麽消息?”
“唔唔唔~”白紅赤蛤妖見狀,面色不悅,一舌甩在弟弟身上。
吃痛的弟弟收回長舌,蹲伏在地神色委屈。
砰。
劉老六落地,大口喘息,一屁股坐在粘稠液體上。
這是赤蛤妖的口水,無色無毒,只是粘稠無比。
臉上,身上,全都是。
伸手欲抬起,卻被黏住,怎麽也掙扎不開,劉老六欲哭無淚滿臉委屈看著兩赤蛤妖道:“大人...”
粘稠液體化水,讓劉老六如同落水般,站起身甩動,沉聲道:“大人,任家少主出城去了羅山。”
“幾人?”
“四人!”
“哈哈哈,四個人就敢去羅山,也不知道死字怎麽寫。”
“弟弟,陪同我前往羅山一趟,敢拔出我們在城內經營許久的勢力,讓我們許久沒有吞食金錢鏽氣,
要不是斬妖司,這任家我們早就將他鏟除。”
“吃了他,呱呱,哥哥等我!”
兩股妖風平地而起,也未問劉老六人在哪裡,筆直向著羅山而去,眨眼消失在劉老六面前。
“城內有斬妖司的人?”聽到這消息,劉老六一愣,面色變得難堪,仰天咆哮。
“你們為什麽不早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