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黑夜還沒醒轉,瓦當上的水滴還不想落下,雨後清晨的芬芳與房簷下升騰的氣霧交織在一起,朦朧而美妙。
一張面皮,一杓餡,元昭熟練地包著餛飩,身側的台面上,七八十個兩角尖尖的餛飩伴著他,很是討喜。
昨日忙得疲憊的仆人們,今晨早早來到廚房,頓時對元昭的埋怨都少了幾分,齊齊地凝望著眼前的這一幕,或是餛飩,或是少年。
一個時辰前,習慣早起練武的元昭根本不知道昨日趙洋失蹤之事,想著今日就要出府,既是期待也有忐忑。
無心練武之際,想著此去之後大概與堯奮、薛興敬等人再難相逢,感念堯奮相救之情,又有與眾人共同經歷生死的往事,決定去廚房親手做些陸淺最愛的餛飩,也同時向堯奮等人聊表心意。
此刻,他瞥見有仆人咽了下口水,元昭朝他會心一笑,隨即將餛飩一並放入大鍋中。
日升月落之際,當堯奮等人看著眼前幾大碗熱騰騰的餛飩時,極有默契地一同上手,元昭雖不知他們平日在大營中也是如此,但他也很喜歡這種毫不拘束的感覺。
“元昭,你包的餛飩?”
“那是當然,怎麽的?難吃?”
元昭瞧著薛興敬的手和嘴就沒停過,本還挺開心,此時聽到這話,心中不禁忐忑,難道軍中武人也輕視男子下廚?
“莫說餡子,就是面皮也香得很,軍中夥夫要有你這技藝,早就升為隊主了”,薛興敬倒是真心誇讚,就連碗底的湯水也被他一飲而盡。
“隊主?阿敬,你現在是什麽軍職?”,元昭只知道堯奮有將軍號,位第六品,對薛興敬倒是一無所知。
“幢副”,似是不好意思,趕緊又補了句,“殄寇將軍”
殄寇將軍,散官,位第八品。
幢副,則是軍職,魏朝軍隊的基層編制自上而下,依次為軍、幢、隊、伍、什,軍有軍主、軍副各一人,魏朝建立之初,設有軍府,統兵五千人,經過近百年的變化,現在一軍人數不固定,少則千人。
幢屬於軍之下的編制,設有幢主和幢副各一人,兵力約為五百人。
此外這只是魏朝軍隊的基本編制,魏朝的軍事力量在孝文帝改革後,主要有中兵、鎮戍兵和州兵,中兵為魏朝核心軍事力量,既負責鎮守京師,也是對外作戰的核心力量,鍾離之戰中魏朝中兵受到重大損失,也是魏朝由盛轉衰的節點之一。
鎮戍兵主要負責在邊界地區戍守,同時也作為中兵的輔助參與對外作戰,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六鎮的鮮卑兵。
州兵主要負責州郡的治安,有時也會隨中兵一同出征。
元昭看薛興敬難為情的樣子,大致猜到堯奮至少是幢主,甚至軍副。
為了給薛興敬壯威,他還是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大呼一聲失敬。
“我舉薦夥夫為幢主”
堯奮此時卻笑著補了句,惹得眾人哈哈大笑,氣得薛興敬又抓了一個餛飩放入嘴中。
看著這群歡快的武人,忽然覺得他們很難不與洛陽朝廷對立。
魏朝洛陽的朝官和士人,心底間有著根深蒂固的“君子遠庖廚”“君子無故不觀市”“清流濁流”這種儒家傳統觀念,以及高門士族用來固化階層的觀念制度。
但多數武人隻想著憑借軍功和武藝爭衡,這是魏朝建立之初所有鮮卑族人的仕途上升通道,從宣武帝一朝開始,這些通道被掌控朝政的新門閥所設置的門第、資歷所攔阻,同時期邊鎮的鎮戶開始淪落為府戶,所以朝廷的貴族門閥、邊鎮的戍主自然成了這群武人怨恨的目標。
當下,這些武人聚集在爾朱榮麾下時,又是何等的力量,而洛陽的王公高官們還曾想利用他們作為爭權的工具,想到這一點,元昭不禁佩服這些高官的愚蠢。
“或許軍中才更適合自己”,元昭此時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卻來不及思考更多。
幾碗餛飩根本不夠這群人吃的,正當仆人端著剛煮熟的餛飩進屋時,元昭卻瞧見他身後跟著五名陌生人,全部披發結辮,穿著窄身短袖襦,配折襇縛絝,腰挎短柄長刀,正是北方鮮卑武人的裝束。
為首一人身寬體闊,個頭頗高,絡腮黑須,元昭本還算健壯,可和此人站在一塊,就好似泰山腳下的青松與山頂的參天古樹並立一般。
這人進門之後,只是一瞬,銳利的目光便牢牢鎖定在元昭身上,不待出聲,快步直朝他走去,抬手就抓向他的肩部。
“斛律將軍,這是作甚?”
薛興敬見他來者不善,下意識握住他的手臂,同時擋在元昭身前,卻不想直接被斛律羌舉甩開,後者瞥視下袖口的油漬,將目光轉向堯奮,詰責道:“堯三,管好你的人,不然莫怪我代你教訓他”
斛律姓出自跟隨拓跋氏南下的敕勒族,敕勒族在魏朝時有丁零、高車、鐵勒等不同稱呼,其中一個斛律部落族人驍勇善戰,後以部族名漢化為姓氏。
堯奮知道斛律羌舉是部落酋長之子,向來輕視他們這些漢人武將,又是爾朱兆手下的大將,本不想得罪他,但此種情境下也不能退卻。
“羌舉兄,不過些微油漬,咱們在軍中何曾在乎過這些?莫惱莫惱,老薛也不是故意為之,只是你進門後不開尊口,便直接動手,確實也急了些”
見堯奮反過來責問他,斛律羌舉冷笑一聲,“笑話,我奉大將軍之令前來帶人,為何要與你等解釋?讓開,莫要逼我動手”
堯奮不懷疑他口中所言,畢竟他也知道爾朱世隆和爾朱兆不和,不可能使喚得動斛律羌舉來擄走元昭。
只是他依舊擋在元昭身前,攤開手,注視著斛律羌舉,其余眾人也都陸續走來將斛律羌舉等人圍在中間。
斛律羌舉未曾料到堯奮會為了這個羸弱的少年阻攔自己,又驚又怒,將文書拍在他手中,而後猛地抓向元昭。
也不知元昭是當真羸弱,還是自己力氣太大,只見元昭被他扯住之後,竟然站立不穩,慌亂地不斷試圖抓住他的袖襦,弄得全是油印。
他當即大怒,甩手就要抽在元昭臉頰,誰知後者不僅仗著身高差而靈活地矮身躲開,更是趁機一拳直擊他小臂上,痛感和麻感同時襲向他。
“疼啊!”,元昭坐在地上抱著拳頭嚎喊,仿佛他是被打的一方,隨後抬頭怒視斛律羌舉,憤然道:“你給我記住,等我嶽丈來洛陽,我定要告上一狀”
“此府主人乃我家主公養女”,薛興敬在旁隨口一說,似是毫不相乾的話,傳到斛律羌舉等人耳中,卻像是威嚇。
只見斛律羌舉五人齊齊止住腳步,同時看向元昭,俄而又望向堯奮。
輕咳一聲,“元略幼子不是和尚?”,得到堯奮點頭示意後,斛律羌舉終於猜到了他們護著元昭的緣由。
“軍令如山,時間緊急,郎君若是不滿,也等見到大將軍之後再說”,斛律羌舉的態度終於緩和,扶起元昭就要離開。
“等著!我先去換身衣服,見大將軍怎能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