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更小更疏,讓周圍變得更加平和寧靜,元昭此時卻恨不得大雨滂沱,好讓他不那麽孤獨。
瞧著趙洋酷似趙純的容貌,元昭悲傷至極,心中滿是愧恨,隻得將眼光看向別處。
“仇,肯定報!待我將母親送到南梁,我就回洛陽,即便丟了命,盧真心與盧文符,也必殺一個!”
“呵,二兄因你而亡,我趙家不欠你了,這個仇我自己報!”,只聽趙洋冷嗤一聲,聲音越發冰冷,卻將元昭心中的愧意和仇意全部點燃。
“妄言!我若死了,才輪得到你,明日就去找你兄長計議,我若是死在洛陽,你當將我的牌位放在阿純旁側!”,南梁,就像一個美夢,隨風伴雨一同消失吧,這一刻,元昭已經不再會猶豫了。
“好!這才是我的三兄,我們同生共死”
得到滿意的答案之後,趙洋的面容卻沒有舒展開來,反倒是雙手抱著元昭,哽咽起來,“三兄,我不是想要逼你的,我不怕死,只是怕自己不能給二兄報仇”,說罷,他的淚水奪眶而出,也不知是傷心還是悔恨。
元昭將他反抱住,一手在他後背輕拍,“莫怕,一切有三兄在,我們定能給阿純報仇的”,說著安慰的話,元昭心中卻想著行動之前非得將這小子打暈反綁起來,不然以他執拗的性子,當真連皇宮都敢闖。
良久之後,趙洋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布包展開,其中放著兩根長短不一的鐵質劍型槍頭。
“我找人打造的,咱倆一人一支”,說罷,就把長的那支放到元昭手上。
“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元昭忽然想起什麽,留下一句話就跑到牆邊翻牆而去。
半炷香之後,元昭終於回來,手中還帶著一個油布包袱。
“廚房裡好食材太多,我偷了一些,你帶回去給嬸子吃”,說完又從懷中拿出一壺酒塞到包袱裡,接著說道:“這是西域的葡萄酒,很是好喝,只剩一壺,你和大兄也嘗嘗”
說罷也不等趙洋說話,走到牆邊將後者舉起,讓他翻身出牆,自己緊隨其後。
“雨越下越小,趕緊回去,明日在家等著我”
“無礙,當下的洛陽夜間極少有軍士巡邏,三兄莫要擔心,那我走了,明日再會”,說罷,趙洋又上前抱了下元昭,這才跑著離開。
望著趙洋逐漸在雨中隱去的身影,元昭又警惕地朝四周巡視了一番,這才翻身回屋。
躺在矮床上,元昭感到這幾日以來前所未有的輕松,最後又想到盧氏和爾朱世隆今日刺殺失敗,此刻大約是睡不好覺的,頓時深感解氣,帶著愉悅的心情,終於沉沉睡去。
獨自站在大帳前的爾朱世隆,身著紫色長袍,整個人如同是水墨潑出來的畫還未乾透一般,無論遠觀還是近看,意境豐富。
“進來吧”,帳中傳來的聲音讓他一度以為是幻聽,直到聲音再次響起,且帶了一絲不耐,他這才慌忙掀開簾子進去。
燭光下,偌大的中軍大帳,只有爾朱榮倚著憑幾盤坐著,專心地看著手中的文書。
抬眼見到爾朱世隆全身濕透,爾朱榮眉間輕蹙,拍著頭,即刻站了起來,一邊快步走向他,一邊將外袍脫下。
“本想讓你反思下今日的愚蠢之舉,卻不知外面的雨如此之大,唉,你也是倔強,竟也不吭一聲”,爾朱榮見他的中衣也濕透了,索性將自己的脫下披在他身上。
“今日是弟魯莽了,在院中也是只顧反思,沒注意雨水增多,兄長勿憂”,爾朱世隆顫抖的聲音,也不知是感動,還是真凍著了。
“到底是為兄的疏忽,榮宗,明日你就在家歇息吧”,爾朱榮一聲輕歎,看似此事就此翻篇,倒讓爾朱世隆更加惶恐。
“兄長,您明日召集眾將前來議事,如此重要之時,弟怎能在家休養!”
“看看,你在帳外還是沒有反思參悟透啊”,爾朱榮指著他的腦袋,沉聲問道:“說吧,你覺得自己哪裡有錯?”
“弟不該算計到陸淺身上,更不該對上黨王心生怨氣”,爾朱世隆低垂著頭,搓揉著手心的濕膩,沉吟片刻,終是說出了口。
“錯了,再想”
爾朱世隆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轉身而走的爾朱榮,急忙補充道:“弟謀劃不周,不但低估了對方的實力,更是讓消息走漏出去”
他覺得這次應該不會錯了,卻不料爾朱榮重新轉身瞧向他的瞬間,寒光出鞘,嚇得他即刻跪下,卻終究沒有逃過刀鞘的撞擊之痛。
“蠢貨,你既有膽出手殺人,又何必有這許多的顧慮,何不放開膽量去做,保證一擊就中!”
爾朱榮的怒斥驅散了爾朱世隆的寒意,卻讓他身體顫抖得愈加頻繁,只聽爾朱榮繼續斥責道:“結果呢?一事無成,甚至連元略的那個賤種都沒有解決,看看,真是丟人!”
“弟懂了,弟這就回去,明日也不參加議事了,隻保證這些人明日就在洛陽消失”,爾朱世隆終於精神抖擻,仿佛得到了敕令一般,站起身就要離去。
爾朱榮再也忍耐不住,對著他的小腿猛踢一腳,逼得他不得不再次跪下,接著也不停息,繼續連番猛踢。
“太蠢了!你是當陸淺等人猜不到你是幕後主使, 還是當天穆兄和你一般蠢?有一不可有二,目下的洛陽看似平靜,然則所有人都盯著我們,你還盡顧著惹事,明日不讓你參加,也是我給朝廷的一個交代!”
“兄長饒命,弟真的懂了......弟查到那個賤奴的身世了”
聞言爾朱榮終於停住了腳,左手揉按著眉間,右手輕撫短須,等待他的下文。
“當初蕭寶夤坐罪罷官削爵,後來能恢復齊王爵位,正是依靠元略兄弟向先帝進言,也就在同年,蕭寶夤將自己的寵妾送與元略,次年那女子便誕下元昭”,爾朱世隆幾乎是一口氣說完,他太怕說慢了又要挨踢。
巧,真的巧,這麽多巧合撞在一起,若還是巧合,爾朱榮決計不信,於是他也來了興致,正巧最近在洛陽也有些無趣了。
“唉,瞧我這急性子,總也改不掉,算了,明日便將元昭捆來,也給眾將添些樂子,只是這事無須你操心,在家好生休養”
爾朱榮說話的口吻輕松隨意,還帶著笑聲,爾朱世隆卻瞧見了他冰冷的眼神,頓時覺得身上也不痛了,但同時又有說不出的掃興。
同一時刻,趙洋在街上瘋狂地跑著,甚至都忘記丟下負在身後的油包袱,這一刻他多希望能碰到巡城的軍士。
但是老天似是和他開了一個玩笑,眼前不遠處的裡巷中又閃出幾人,前後將他包圍,他不得已取出槍頭,想要與他們搏命。
半炷香的時間後,路上已經空空蕩蕩,甚至連血跡都不曾見,只有永寧寺塔上金鐸發出的鏗鏘聲響不斷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