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沉悶,泥濘。
將肩上最後一袋糧食撂在板車上,青年拿毛巾擦了擦臉。
此時正是安寧街最熱鬧的時候,沿街的燈火通明,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一份老豆腐,澆上醬油,鹽,熱油,呲啦一聲,散發出頂香的味。柳羅抬頭看著那份拆下一半的鏢局牌匾,送走貨郎後,這所鏢局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只剩下這等著木匠來拾的牌匾,和他腰間的一袋子白銀。
拿現銀租借一輛馬車,掌櫃的拄著拐走出店門,“柳小子,侄子的店就在汴京的西門,你去了,遠遠的便能瞧見。”
他花白的頭髮隨風輕動,“下次,再來我家租馬車啊,那匹白馬給你養得好好的。”
柳羅回頭微微一抿嘴角,輕輕地擺了擺手,沒有出聲。
揮揮鞭子,很快到了東門前的一家當鋪小店,掂了掂銀子,柳羅走進店裡。不多時,他走出店門,腰間的白銀袋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手上的一個木盒。
馬車不緊不慢地走著,直直走到月牙兒高掛,山間的林影斑駁,如銀河輕淌,葉簌簌作響,晚間的風兒喧囂,山間的清泉悅耳。
馬車突然停下了。
山間的一切突然靜了下來,連鳥兒的鳴叫也聽不見。
一個又一個人影從林間出現,腰間的刀劍雖未出鞘,但手卻都搭在刀把上。
“公子,還請現身一見!”
領頭的人高出周圍人一頭,但聲音卻又尖又細,像鳥兒高鳴。
柳羅好整以暇,將木盒揣在懷中,慢慢走下馬車。
“公子,我已等這一刻多時了”領頭者摘下面巾,“十年前,鏢局在狼群襲擊裡失蹤的總少爺突然回來,武功高漲,劍法難逢敵手,這十年,我明白你絕不是一個普通人物。”
他突然大笑起來:“從沒有人見過這樣的人物,劍法超群,卻毫無經商頭腦,十年,區區十年,柳家祖傳三代的鏢局居然被你敗光了!”
柳羅沒有什麽反應:“沒人規定劍客就該會經商。”
“是,但你千不該萬不該,連劍也丟了。”他獰笑一聲,“你賣了劍,變賣了鏢局,這城裡還有誰不知道,你變賣了所有家當,不知道逃債還是逃避仇家去了!也就馬車行的糊塗老頭願意給你這個多年的主顧最後一次照拂。”他腰間劍鳴出鞘,“交出你身上所有銀兩,兄弟們還願意替你在這山上尋處風水寶地!”
青年慢吞吞地掏出木盒:“我在這城裡過了十年,十年裡所有人都以為我劍術超群,但其實,我根本不會什麽劍術,那點劍技都是小說上看的。我會的是槍法,而我的槍法,很強。”
手上夾住刀劍,臂膀用力,這一行人雖然嘴上輕視青年,但沒有人懷疑過少年的實力,“我等雖算不上高手,但也都年少力壯,刀劍無眼,乖乖交出銀兩,給你一個痛快,不至於最後落個求饒了結的下場!”
說話說累了。
柳羅揚手扣下扳機,槍口噴吐出的火光四處分叉,將每一個刀劍手都包裹其中,很快沒有了聲息。
自動索敵可視型激光能量自裝填自動手槍,聯邦中最受歡迎的小手槍,由於不需要瞄準裝填,甚至連判斷敵我都是自動鏈接槍手神經網絡,擊中敵人後還會鏈接其他敵人,快速消滅敵對目標,被老手們親切地稱為“智慧小手槍”。
“所有程序已執行完畢,該星球最高能源未達能級,本次探索結束,”柳羅並指扶住耳麥,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登陸艇已經降落在前方,請清空您的外溢載荷,重新匹配飛船環境參數。”
山崗上,陣風獵獵,柳羅脫下身上沾了泥點的衣服,內裡的服裝幻化為一襲淡藍色長袍。
還是這樣舒服。
握住登陸艇的把手,牆面翻轉,進入到內部後,指示燈與照明亮起,柳羅坐在玻璃前,看著登陸艇起飛,轉眼間遠離了地表,很快進入到與軌道上的飛船對接程序。
“歡迎回家,柳指揮官。”飛船人工智能音在四周響起。
“奧迪斯,其他人都在嗎?”柳羅隨手接了杯咖啡,慢慢通過了棧道。
“您馬上就能見到他們了,善後的運算量較為龐大,在啟程前,我需要整理下數據,預計時間——1440分鍾。”
柳羅按下開關。這艘飛船的接駁處第一間房間開闊而高大,長長的道路兩旁是高聳的書架。
在前面約莫兩三書架處,有一處書桌,一襲身影被紅色大衣包裹,頭髮扎了高馬尾,仍舊拖到了腰間。
“我還以為你在下面懶得上來了。”她合上書本,翹起腿懶散地坐著。“他們好像在聯邦邊緣又找到了一處地方,可能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你可以選擇冬眠一會,或者去替那家夥乾點活,他最近正找人幫忙鑄劍呢。”
“他又找到新材料了?”柳羅拉開椅子,“最近有什麽新聞嗎。”
“具體的事去展廳看吧,我們船上來了個新客人。我準備去冬眠了,等到目的地再叫我。”她輕輕整理下大衣,令人感到怪異的是,在這一身的搭配下,她稚嫩的娃娃臉就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
鎏金的飾品隨意放置在桌面上,地毯上的清理機器人慢吞吞地移動,在腳邊打著圈圈。
紐曼煩躁地翻著手帕,自從上船之後一切都變得亂糟糟的,他本以為自己能很快跟公司聯系上,但這個星域的通信基站出了問題,又或者可能根本沒建,見鬼!
如果能給他一點聯系的時間,哪怕是三分鍾,他也能把自己還存活的訊息告訴公司,這些年的數據可比他的命值錢,他已經等不及開始想回到現代星球後拿筆錢過退休生活了……
他聽到門開了。
“你就是他們說的新客人?”柳羅正拉著冰啤酒罐的拉環,“來邊吃邊說吧。”
肉類,蔬菜,魚湯……紐曼的眼角狠狠抽了抽,覺得自己對這艘飛船上的生態循環系統還是有些低估了,這些飯菜怎麽都不像腳底下那顆星球產出的。
“那麽,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長桌對面傳來柳羅的聲音,“這裡是聯邦邊緣,甚至沒有基站,除了我們這一飛船的人,你是唯一的公民吧。”
紐曼苦笑一聲:“這麽一顆古時代的星球,光是觀察站數據就值一筆可觀的信用點了。你知道的,就算宇宙間的時空間不均勻,能有這麽一顆往回發展的星球也不容易。”
他把手一攤:“公司在十五年前派我來這冬眠,讓飛船記錄數據,現在我知道了,這星球不是往回發展了,而是被炸成原始人了。他們的前文明大概是某次殖民活動的產物,最後毀於內鬥,現在的文明是二次萌芽的。”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一醒來,發現飛船自帶的通訊工具大概在十四年前,也就是我冬眠的第一年就出故障了,現在我估計在公司的撫恤名單上。只是我沒有家屬,再加上這地實在是太遠,所以還沒人來調查。”
紐曼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柳羅:“我希望你們能將我送到最近的聯邦境內,這次的收益很大,我可以出六成,覆蓋燃料外,剩下的都是你們的。”
柳羅玩味地看著他。
“這麽有信心我們不會賣了你?”
紐曼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你的夥伴們都是好人,是他們把我故障的飛船拉了回來,現在還在下層檢修。只是關於能不能送我這件事,他們說得等你來決定。”
“這艘飛船出於一些特殊的考量,沒有安裝通訊模塊,”柳羅把最後一塊魚肉咽下,“但我們的下一站在聯邦境內,雖然不是最近的,但你返回聯邦的時日也不遠了。”
柳羅站起身向紐曼走來,長袍拂過桌角:“我不需要你的報酬,但你得在下一站幫我點小忙,完成之後,隨你去留。”
……
導航室內。
紐曼看著大廳中央的下層玻璃,咽了咽口水,現在他知道柳羅那句不要報酬是什麽意思了。全船的能量供給集成在此處,在玻璃後放置著一枚不規則的紫色半透明石頭。
科爾石,最大瞬時輸出功率為所有微型能源中數一數二的存在,無法人為合成,目前所有的科爾石都是開采出來即使用的,這玩意一動起來,就是在燃燒信用點。用這小東西開回聯邦,把他賣個底朝天都付不起路費。
“這不是一艘科研船。”柳羅不知道什麽時候調整完了導航參數,站在紐曼身後,“你知道泰拉之眼嗎?”
紐曼撓了撓頭:“泰拉?你是指母星嗎?抱歉,我誕生的地方離始源星系太遠了,我只知道那裡現在已經沒有人生活了。”
柳羅看著顯示屏模擬的外景發呆:“是啊,已經沒有人還在了,一場頑疾,一次災難,最後只剩下少部分人,在宇宙裡求取答案。”
“灰燼計劃,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在計劃的名單上。”柳羅將目光轉向紐曼。“我們的航行不是探索,這是一場向墳墓而行的送葬。”
紐曼隻感覺一股寒流流向了天靈蓋。
沒有多少人了解泰拉,但灰燼計劃在聯邦裡可以說是如同童謠一樣的存在。
有一群人,他們擁有著難以想象的壽命,身體的再生能力,死後的複生能力,他們的足跡曾經帶領聯邦征服了一個又一個未知的星系,在大遠征的遙遠過去,他們是啟明的燈塔。
但燈塔總有熄滅的時候。
長壽,並不意味著不會衰老。
在一些時間流速快的宇宙區域內,有部分人已經揭示了末途:身軀的衰老僵硬無法通過再生規避,因為這並不是“受傷”,他們的理智也慢慢褪去,變為孩童般的心智,直到最後,身軀再難作出回應,渾濁的眼神也無法讓人想象他們所遭受的苦難, 甚至想要結束他們的苦難,也因為再生和複生能力無法成行。
他們並沒有像普通人想象中的永生,而是生命的尺度被拉長了。
在這一背景下,出於人道主義,聯邦的灰燼計劃應運而生。
再生與複生能力存在極限,在第一位尚有理智的獻身者的親身實驗付出下,人們發現了這種能力的缺點。只要受到輸出的能量能級過高,這種能力就不會觸發。
安眠的蜜藥,甜美的死亡……能夠達成這種條件的,聯邦目前大規模應用的是一種壓縮能量的技術,產生出的能量能級非常高,但消耗驚人,且持續時間很短,釋放出的能量很少。
可以說除了用來給永生者送葬外,毫無用處。
這種技術的部署需要將近一顆星球大小的大型機械,每台機械每一百聯邦年才會開動一次。
即使這樣材料的消耗也很是驚人,不是每一位長生者都有一筆龐大的財富,因此一些人會早早做些準備,在宇宙中尋找高能級的能源,雖然希望渺茫,但總歸有個盼頭。
“有些人找到了自己的歸處,就會下船,為了保證自己那一份能源的安全,很少有人會離開太遠。”柳羅搖了搖頭,“每一次離別,我都打心底祝福他們,能夠獲得屬於自己的甜美夢鄉。”
紐曼此時還是有些發懵:“對於你們這些長生種來說,我有什麽能幫你們的?”
柳羅看了眼紐曼,側了側頭:“不是幫其他人,是幫我。”
“我希望在下一個星球上,你能幫我照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