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太陽直直射下,湖邊的氣候在正午時分悶熱潮濕,走上兩三步便能帶出汗來。
在太湖邊這家驛站旁的官道上,隨著一聲“避讓”,路人紛紛側目,一個女子騎著一匹青鬃馬疾馳而過。那女子正是木茹,她在驛站將那名死者帶著幾兩銀子給店家,讓後者幫忙安葬後,取了死者的青鬃馬,一路向隱霧山莊疾馳而去。
木茹正騎馬進入一片密林,只聽路旁一聲哨響,一支暗箭從樹叢射出,直取木茹要害。後者抽出繞指柔順著箭的來勢借力打力,手腕輕動便在眼前畫了個圓竟將箭調轉方向射向來的方向。只聽見一聲鐵器撞擊聲,草叢裡傳來一聲讚歎,“好俊的功夫!”說完,兩邊樹叢躍出四人,將木茹圍住,為首是一名老者,禿頂長須,眼冒精光,手持判官筆,剩下一名中年婦人打扮,模樣樸實,使一對雙劍,然後便是一對年輕男女,男的相貌俊雅,女的面目清麗,二人各執一把長劍。
木茹也不惱怒,道:“不知諸位何故攔我,在下有要事纏身,還請讓路。”“哼,”為首的一名老者冷冷道,“姑娘看著倒是俊秀,可也做出這等勾當。無仇無怨,竟也下此毒手。”說罷,抬起判官筆,使個起手式徑直向木茹攻去,木茹看的明白,那三下點戳對著膝上半寸,腹臍左側一寸,左乳正中,那分別是梁丘,四滿,靈墟三穴,前兩手乃點穴功夫的精要去路,只是最後一手來勢不足,且又不是要害穴位。木茹當下不及多想,從馬上一躍而起,腳尖輕點馬鞍循著借力點,將繞指柔一劍甩出,對,正是甩,以鞭法禦劍,以輕功避開三筆攻勢,身形輕輕一轉便落在一側。
她看向那老頭笑道:“你這三招和程咬金三板斧類似,攻勢有余,後勁不足。”
隨後又是一甩,那老頭看不清劍的來路,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招架,只聽清脆一響,一對雙劍將繞指柔叉住,“妖女,少逞口舌之利,今日便叫你死在此處!”是旁邊那婦人看不下去加入戰團,“鴻兒,仙兒,今日不講江湖規矩,先擒住這妖女。”
“是!”那對年輕男女也各持劍一左一右,以雁合之勢向木茹攻來。一招乳燕歸巢,一招大漠風煙,一靜一動,一剛一柔,劍招風格迥異,倒也有些兩儀劍陣的神韻。正在木茹撤出婦人的雙劍,老頭又換了滿天花雨的指法,倒轉判官筆,欲取木茹雙目。
木茹穿梭於四人攻勢之中,身形靈動猶如鬼魅,繞指柔更是如同長鞭一般,引著少婦雙劍與少男少女二人的劍碰撞在一起,隨後閃到老者身旁,左手二龍奪珠刺向其雙目,老者不肯失了戰機,寧願斜身避讓也不後退。這一來,下盤不穩,木茹變換手勢一勾一引,再左腳對準其右膝後穴道用力一撞,老者頓時萎靡在地。
木茹又返身執劍正面交戰,可惜那三人功夫均是一派相傳,下盤功夫均有破綻,木茹連刺三人下盤。婦人眼看情勢不利,轉而開始遊鬥,木茹左手一抬,三枚金針激射而出,趁著那三人揮劍格擋之時,木茹連使三招日照金鱗,霞光滿天,群龍無首,不到片刻四人的劍和一對判官筆紛紛掉落在地。
木茹這才收了劍悠悠開口道:“諸位,我想這一定是誤會,你們定是認錯人了。”
那婦人開口道:“人可以認錯,牌子總不能看錯,你腰間掛著隱霧山莊的腰牌,難道當我們幾個眼瞎嗎?”
木茹掂了掂腰間的牌子,心中凜然一驚,難道他們就是想滅隱霧山莊的人?可這也太少了,嗯,一定是都分散開來截擊回莊的人,我誤打誤撞竟碰上了,得先擒住他們其中一人好做打算。
於是她定了定神,笑吟吟道:“原來如此,原來你們是要找隱霧山莊的人,只是怕是弄錯了,這牌子我也是從別人身上取來的。本人與隱霧山莊毫無關系,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不知幾位如何稱呼?”言罷,身形一動,已閃至青年女子身旁,劍刃緊緊貼著後者的脖子。“還請各位坦誠相告,今番出動,意欲何為?”
話音未落,倒是一旁的男子急忙喊道:“別傷我師妹!”
“所以呢?你們是什麽人?”木茹冷冷問道。
“哼,告訴你也無妨,”萎靡在地的老者說道,他先前大穴被封,內力運不上來,如同尋常老者。一旁的婦人忙上前扶起老者道,轉身對木茹道:“你放了仙兒,我自會告訴你。”
木茹笑道:“大娘這可把在下當成初入江湖的後生了,誰知道你們周圍還藏著多少同夥。劍嘛,還是指著她我比較安心。”
老者憤怒道:“混帳!我仙霞派說到做到,豈能食言?實話說吧,老朽是仙霞派外門長老,人稱‘東海判官’崔勝,這位是仙霞派俗家弟子劉墨城的內室,曾經是隱霧山莊的弟子,號稱‘雙劍無敵’陸娘子。那兩個小的,男的是陸娘子之子,劉鴻,這位姑娘則是他師妹,上官仙。”
木茹有些驚訝,看來還真是找錯人了,便開口道:“莫非你們不是找隱霧山莊的麻煩的?”
“這是自然,難道這世上會有女子找娘家的仇嗎?”崔勝不屑道。
木茹又問:“那你們為何襲擊我?”
陸娘子道:“閣下先前逗留的驛站我們也去過,隱霧山莊的弟子難道不是你殺的?你自己想抵賴,可這腰牌做不的半分假。”
木茹聽了當下釋然,原來是誤會,她收回劍,剛想解釋,道上傳來了馬蹄聲,聽著陣勢至少也有百來號人。木茹望去,只見路邊有灰塵揚起,不一會兒,一隊人馬清一色的衣著打扮片刻便行至木茹一行人眼前。為首的一名男子身著黑色長袍,面目棱角分明,表情肅然冷漠,黑色的眸子冷冷射向在場的每一個人,仿佛能看穿人心。
木茹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劍,眼前這群人絕非善類,像是一群殺手,說不定正是想襲擊隱霧山莊的人。黑衣男子開口道:“在下太湖藏劍閣蕭雅臣,向崔先生,陸前輩一家,龍門派木堂主問好。”他只看一眼便將在場所有人的身份全認了出來,站在後方的上官仙聽到“陸前輩一家”的字眼偷偷地向劉鴻瞄了一眼,見他正凝視著那一隊人馬,隻覺得臉上微微一燙,急忙回過神來看向黑衣男子一方。
陸娘子忍不住道:“你是龍門派木堂主?失敬了。”
木茹正色道:“一切都是誤會而已,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崔勝乾咳兩聲,神色有些尷尬,笑道:“既然是流雲子的徒弟那定然是誤會了,呵呵,誤會。”
黑衣男子道:“諸位都是正派人士裡響當當的人物,想來定是有奸人挑撥了。實不相瞞,最近家父收到消息,天神教最近陸續派了不少人馬來到江南,細細想來定是對太湖諸門派有所圖謀,故派遣在下在太湖流域布置大量暗哨,現下這個時辰,說不定天神教已經糾集了人手開始和隱霧山莊交上了手。若是諸位不嫌棄,還請與在下一行人一同前往隱霧山莊。”
木茹聽出他言下之意,正在力爭幫手,開口道:“好,蕭公子既然盛情相邀,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崔勝一行人也表示同意。於是蕭雅臣和木茹崔勝等人一道前往隱霧山莊。
隨著眾人的行進,彌漫在樹林的的霧越來愈濃,幾乎看不清前方道路去向,若不是陸娘子領路眾人還真有可能在這當中迷路。陸娘子開口道:“隱霧山莊因霧得名,這周圍的霧是山莊的防禦手段之一,讓人視線模糊,再加上腳下的路岔口繁多,可以有效抵擋來意不明之人。可是這藏在林中的機關全都不見了,我剛才一路走來,那些機關標識竟全都消失不見。”
木茹忍不住開口問道:“陸前輩,這裡伸手不見五指,您是如何分辨機關標志的?”陸娘子笑道:“這其實很簡單,我們的標識用旗子來分辨,旗子上的色都是專門挑選能夠在霧天也能分辨出來的顏色。不過今日確實一盞旗子都沒看到。看來天神教早就在這裡動過手腳了,像尋常這裡的百靈鳥有很多,今日這林子卻靜的可怕。”
蕭雅臣道:“天神教已在這附近查探了許久虛實,路線可以摸清楚,可這機關,嗯,隱霧山莊可能是生了內鬼。”
眾人走出霧林,眼前便是一派恢宏建築,一片寬闊的廣場,五個角落矗立著高大的石柱,柱子上矗立一把旗幟,中間是一個巨大的五芒星,五個角接著柱子,柱子上刻著金木水火土五個大字。
“這是隱霧山莊的五行門,”陸娘子開口道,“五行門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排列,除了通用武學又分授不同的技藝並擔任不同職責。五柱前各自駐守弟子,以守衛五行旗幟,如今看來,隱霧山莊已經遭逢大變。”
木茹等人聽了漠然不語,只是沿著台階往前走上了廣場,眾人便看到對著廣場的隱霧山莊正門,門外無人把守,廣場更是空曠地有些荒涼。眾人正欲上前,聽見上官仙說道:“這柱子上有血!”眾人上前察看,只見一根柱子上有一道淡淡的血跡,看來是被人擦拭過卻未擦拭乾淨。隨著接二連三的驚呼,眾人不斷發現這片廣場並非看去這般,到處都是血跡,只是大多被擦拭乾淨,只有極淡的痕跡。
“看來已經動過手了,”劉鴻道。“難道隱霧山莊已經成功退敵了?居然還有閑心打理血跡。”
一旁的上官仙緊張地問道:“會不會只是一幫梟小之眾。”
蕭雅臣冷冷反駁道:“不可能,天神教從數月前就開始謀劃,暗地裡興師動眾,不可能雷聲大雨點小,就這麽草草收場。”
木茹道:“只怕戰鬥早已結束了,只是結果可能正好相反。”
“你是說?”陸娘子心中一驚,開了頭卻又不敢再說了。
崔勝忍不住開口道:“別胡思亂想,都到隱霧山莊了,大夥上前打開那扇門,什麽真相都大白了。”蕭雅臣吩咐好隨從拴好馬,領著木茹等人來到正門前,敲門敲了三下,裡頭無人相應。
蕭雅臣運氣喊道:“藏劍閣蕭二,無禮來訪,還望何莊主見諒。”聲音渾厚圓潤,直可傳出一裡地外,木茹暗想:“都說太湖流域藏劍閣實力最為雄厚,今番看來果然不假,這蕭公子年齡不過三旬,竟有這般深厚內力。”
陸娘子見門遲遲未開,暗叫一聲不好,道:“情況恐怕不妙,大夥一齊推開這門。”眾人後退運氣,朝著門閂出一齊出掌,只聽見一聲巨響,整扇門應聲倒地,看來這門早就被人撞破,剛才這樣子只不過是匆匆裝上去的假象罷了。眾人各自持著兵器,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
門內是一露天演武場,旁邊的兵器架空空蕩蕩,木茹在兵器架上發現了一柄斷了的劍,還有幾處和門外一樣的血跡。她向蕭雅臣招招手,示意道:“蕭公子,你看,這把劍可是隱霧山莊的劍?”
“正是,而且還是莊主的佩劍,水寒劍。”蕭雅臣臉色徹底凝重了,自己收到線報就已經快馬加鞭趕來,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蕭雅臣隨即下令眾隨從分散察看莊內情形,一有情況馬上報告。自己便和木茹等人在後廳細細搜查。
隨從陸續匯報,整個莊子空無一人,到處都是打鬥的痕跡,血跡隨處可見,連隱霧山莊的密室都被人打開,裡面的丹藥,秘籍,兵器卻都還在,看來沒有劫掠的痕跡。木茹心想還是晚了一步,不過若是憑己一人之力也改變不了這結局。陸娘子忍不住失聲哭了出來,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家竟一夜之間發生這等巨變,劉鴻和上官仙在一旁好生安慰。
不一會兒,有人在馬廄稻草堆裡發現了一個小男孩,便連忙把他帶到前廳。小男孩見了木茹等人,漲紅了臉,叫道:“你們這群壞人!禽獸!要殺就盡管殺好了,我要是怕死,就不是隱霧山莊的人。”
陸娘子見了,抹了抹眼淚上前一把抱住小男孩道:“言兒,我是六姑姑啊,你還好嗎?”小男孩看著眼前這人,突然想起來在自己只有五六歲時,這位六姑姑來看過自己,還送給自己一副金鐲,忍不住放聲大哭,他畢竟是個孩子。等到哭了個筋疲力盡,男孩在陸娘子懷裡沉沉睡去。
木茹問道:“陸前輩,請問這是?”陸娘子定了定神,緩緩開口道:“他是何言,何莊主的嫡孫子。整個莊子如今只剩下一人了。”蕭雅臣安慰道:“目前情況還沒那麽糟,很有可能是山莊出了內鬼下了藥,導致大家都難以反抗,即便有個別未中毒的也抵不過這天神教的洶洶來勢了。所以目前看來,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查清天神教目前在江南地帶的據點。一定能查出一些線索。”
不知過了多久,何言緩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他剛想起身,只見陸娘子正好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何言喊了聲“六姑”,其實陸娘子排行並不是第六,相反甚至還大過何言父親,只因為“陸”與“六”諧音,故大家都戲稱她為六姐罷了。
陸娘子走到床邊,道:“來,這是一碗雞湯,來,把它喝了。你這些日子一定受不少驚嚇,好好養養。”
“嗯。”何言乖巧地一口氣喝完一整碗的湯,陸娘子安慰著:“慢點喝,別急,現下啊,你在這裡好好休息。 ”
何言開口道:“六姑,你知道爸爸媽媽爺爺他們在哪裡嗎?那天,一堆人闖進山莊,殺了好多人,小綠姐,翠翠姐,都被他們一劍殺了。”陸娘子想那什麽小綠,翠翠一定是他的貼身丫鬟。
何言繼續說道:“後來一堆人闖進我房間想殺我,爸爸媽媽跳了進來把他們三兩下全踢倒了,後來人越來越多,媽媽就把我藏到馬廄裡讓我別出去。後來爸爸媽媽就一直沒再來找我了,連爺爺都不見了。”
待將何言哄睡下,陸娘子回到前廳見眾人正在商議。蕭雅臣提議先把何言接回藏劍閣住,之後派遣人手調查天神教在江南一帶的據點,崔勝老爺子與蕭雅臣一道追查天神教,陸娘子留在藏劍閣照顧何言,劉鴻上官仙二人應立即趕往仙霞派向掌門稟告此事以求援手。木茹本想一同留下來,只是自己另有要務在身,必須回龍門派,於是留了半個月後,向蕭雅臣告別。這天,蕭雅臣與崔勝將木茹送至驛站,蕭雅臣還將自己的玉驄馬贈予木茹。
木茹道:“多謝蕭公子相贈,此番回龍門實屬緊急,對於隱霧山莊未有任何幫助是在慚愧。”蕭雅臣開口道:“姑娘不必過謙,有些事但求盡力而為,然成事在天。天神教作惡多端,終遭報應,隱霧山莊眾人定能安然無恙。”說著,自己也禁不住歎了口氣。
木茹翻身上馬,道了聲告辭,向著西方疾馳而去。蕭雅臣一行人正準備收拾行裝帶著何言回藏劍閣,有飛鴿往堂上飛來,蕭雅臣接住鴿子取下綁在鴿子腿上的信,只見信上寫著五個字:天神教,入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