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年的冬天格外冷,寒風凜冽,才入冬,窗子已經凍上了,雪飄落下來化成冰凝在路上,好似柔軟的內心,漸漸被包裹的堅硬起來。
一
“凍死了,姥姥好冷!最近這天真是越來越冷了,才入了冬,呼~”我跺著靴子上的雪花,輕輕拍打胳膊上的雪,跑去姥姥身邊坐下,姥姥早早的生起了火爐,往裡面添著蜂窩煤,看著我說:“我說甭出去你不信,現在冷了不,手冷吧,衣服打濕了沒?”我撚著衣服上沒有拍掉的雪喃喃的說:“沒有哩,剛沒出去玩雪,牛牛叫我出去望隔壁姨堆得雪人。”爐子裡的紅光映射在姥姥的臉上,隨著她呼吸一明一暗的,她偏頭看了眼我的衣服,伸手去摸了摸袖子和領口:“嗯,你烤烤袖子吧!”我捏著袖子向爐子伸手,窗外外面走過一個老嬤嬤,一深一淺的身影往家裡來了,白雪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到了門前停下了,咚咚咚,老嬤嬤穿著新布做的斜襟棉襖邊敲門,邊喊著:“亞君,一起去挖地菜包餃子呀?包點餃子給齊齊吃呦!!”齊齊是我的乳名,聽見她開了口,我便也扯著嗓子喊著:“何奶奶,我也要去!!”姥姥拍了拍我的後腦杓起了身,扯下掛在鉤子上的圍巾,整理好塞在了衣服裡,我們家是個河南典型的四合院樣式,烤火的地方是耳房,要走去院裡才能開開正門,姥姥便每次都穿上筒靴踏進雪地裡,一走一個腳印,雪花不斷的往下落,姥姥的頭髮,圍巾,肩上漸漸都有了些雪花,她打開門的內掛,拉開了門,我踩著姥姥的腳印一跳一跳的跟在她身後,何奶奶拿著鏟子和紅色的塑料袋,渾濁的眼睛裡映射著這片雪地,“大妹子,下這麽大的雪,哪裡有地菜喔!快進來烤烤不要冷著了,我剛剛烤了幾個糍粑,沾點白糖吃吃!”姥姥招呼著何奶奶進門,何奶奶卻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嘴唇邊發紫的她也不知道是凍傷了還是怎麽,看著駭人,我盯著她蒼老布滿皺紋的臉,雞皮黑斑,這時她開口了,缺失的幾顆牙齒在雪白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空洞,:“有的...是有地菜的,在後田裡,是有的...”我疑惑她為什麽今天格外執著,但仿佛姥姥察覺到了什麽,攆我回了耳房烤火,我不解姥姥的做法,但是過年間不得不聽從大人的安排,我往回走雪在腳下咯吱咯吱,隨著腳步響起。
姥姥拉著她進了臥房,可是那麽冷的天,為什麽不來耳房烤火呢,正想著聽見徐爺爺的大嗓門:“臭婊子!你給老子滾出來,飯也不煮,衣服也不洗,叫你去做的衣裳也沒個聲響,錢被你拿去哪裡了,你他媽的臭婊子馬上年三十兒了想冷死老子啊!我看你是欠打了!現在知道往外跑去了,你要是敢亂說些什麽,仔細你你的皮肉!”徐爺爺大抵不知道何奶奶在我們家裡,他站在塘邊的大壩上,拿個棍子,插著腰叫罵,嗯...他這言語和冬天一樣冷,鄰居王奶奶家養的狗大抵是聽煩了,也開始汪汪汪的叫起來,一時間原本安靜的只有風雪聲的地頭吵鬧了起來,我趴在窗子上看,李爺爺從房裡出來了,拉著徐爺爺說著什麽,徐爺爺也許是不愛聽,更激動了,“何麗萍,你他媽的再不回來,老子不打死你!!!”李爺爺看見這架勢也激動起來:“閉嘴!大過年的嚷嚷什麽,真覺得自己了不得了??再吵吵把火的可別怪我大過年的不給臉子!!!”
我轉頭看向姥姥的臥房,沒有動靜,以為姥姥沒有聽見窗外的吵嚷, 小步跑去姥姥的臥房,看見何奶奶的淚水已然流了滿面了,何奶奶一直很慈祥溫柔,從未見她哭的如此傷心過,半透明色的淚水從她黃黑色滿是裂痕的臉上滾落,滴在了她的新棉襖上,姥姥握著她的手,動了動嘴唇,許是不知道說些什麽,最終也沒說出話來。只是握著,一直握著,“姥姥,徐爺爺在外面大壩上...”我話還沒說完,姥姥呵斥我說“回房去,不要去看熱鬧!!”我賭氣跑開,聽見徐爺爺和李爺爺還在吵鬧,不耐煩的將門窗關上試圖不聽這怒意滿值的吵嚷,我拿起糍粑,去了廚房墊著腳拿白糖罐,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白糖塗在糍粑上,關了蓋子舔著手指上的幾顆白糖,“唔!好甜哦!”忽的發覺仿佛外面沒了聲音,側耳去聽,除了外面的風雪聲卻沒有任何聲音。吱呀——姥姥臥房的門開了,何奶奶已經恢復原來的慈祥模樣,仿佛剛剛的一切是沒有發生過一樣,她腫泡的眼睛和渾濁的灰黑色眼球能淺淺證明剛剛的一切是存在的。
“亞君,我這就回去了,你這也送了,我便走了。”姥姥的表情似有很多話要說,卻隻扯了扯嘴角,回應了一句“嗯。”她站在門外,幾次想要說些什麽,但又不知怎地,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靜靜的看著姥姥,手扶著門框,回過頭去,跨出了門,姥姥身上已然有了雪花,眼睛微微顫動,眨了眨眼,拉著我進了耳房。
姥姥突然頓了頓取下圍巾的動作,看向爐子裡的火,劈啪的木材聲彼此起伏著,火已經滅了,剩下的只有劈啪作響的木炭,她喃喃道“火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