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外面的嘈雜聲卻早早響起,不同於往日的吵嚷,我睜開眼睛微微定了定神,揉了揉眼睛,尋找姥姥的身影,恍的看見姥姥正在起身下床,我開口說道:“姥姥,今天趕集嗎?”姥姥用腳勾住了棉拖鞋拉了過來,彎下腰套在了腳上,:“睡渾了?今天不是趕集天。”我迷迷瞪瞪的起身,側耳聽了聽外面的聲音,:“外面好多人啊,好吵哦!今天又不趕集,她們起個大早作甚麽?”抬頭看向姥姥時,她已經在圍圍巾了,:“姥姥?你要出門去麽?”姥姥頓了頓,抿了抿嘴,看了一眼窗口:“我出去看看。”我看著姥姥,心裡總覺得奇怪,但也道不上來究竟怪在哪裡,只能暗想著奇了,真是奇了,不是趕集天卻那麽吵鬧,天才微微亮呢,姥姥這個不喜湊熱鬧的竟然也想著出去湊上一湊,果真是奇了。好奇心催使著我想要找姥姥問個明白,但姥姥卻先我開口已經出了門去了,我連忙慌亂套上衣物跟了出去,天上下著雪,緩緩的飄落在地面上,我遠遠的看見那一抹藏藍色,我識得!那是昨日看見的何奶奶的衣衫,我是識得的!我的眼忽然覆蓋了一雙粗糙的手,我看不清了,耳邊的吵嚷忽遠忽近,右臉麻木了起來,是冷嗎?我在心裡問著自己。
外面的聲音變了,有細細的嗚咽聲,和清冷的鑔聲,我看向姥姥,她望著院子裡的雪地,刻滿歲月痕跡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情緒,“姥姥?”我試探性的開口,想要從漫天的思緒裡將姥姥拉回來,姥姥緩緩的轉過頭看向我“嗯?”我想要開口,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怎麽開口,憋了半天隻說了句,“姥姥,雪停了。”
此刻我不知道停的是風雪,還是她的人生。
何奶奶去世了,大家都說她是受不住打喝藥死的,有人說死相駭人,也有人說她可憐,這些並不觸動我的心,因為那天,我只看見她的身衣衫,心裡酸酸的漲得難受,姥姥催我回去,她不許我聽這些嚼舌話,但我知道,姥姥也聽見了,姥姥一定不好受,她一定和我一般難過,不然她也不會在夜裡偷偷擦拭眼淚,我說不上來我這些天什麽感覺,只知道何奶奶徹底沒了,我再也聽不見她的聲音看不見她的聲影,心裡隱隱作痛。
那沿河的屍體,冰冷的臉色,好奇著圍觀的人們內心又在想一些什麽?腦海中會閃過她的善良嗎,又或者是為了飯後的談資?我終不知她所經歷的這一生是否得到了解脫
何奶奶的喪事很草率,一口薄皮棺材,吹吹打打一日,便入了土,沒幾天大家都漸漸的回到自己的日子裡預備著明天的除夕,沒人再談論一個不相關的死屍,許是嫌這件事晦氣,碎嘴劉大媽竟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絮絮的講著長短。這件事許是在年末的緣故,草草結束,好似何奶奶的人生,也許閃耀過,但終成了一捧黃土,消失在世界上,苦苦尋找,只有微微鼓起的土包,新翻的土壤,墓碑上略刻的幾個字罷了。其他的蹤跡,便再也尋不到。
今天,很冷。卻有很大的太陽,寒風刺骨,太陽照的雪上一切都是那麽的違和,或許是在我的觀念裡這麽厚的雪地裡不應該有這麽大的太陽,照的四周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好似在反光一樣,陽光直射進院子,今天是除夕,所有的人都忙前忙後,熱鬧非凡,但何奶奶家卻冷冷清清的,我們煮好了漿糊掛上了對聯,我看向那個緊閉的門,沒有對聯,紅色掉了漆的木門冷冷清清的,陽光也照不到院子裡,像在陰溝裡發臭的老鼠一樣,和周圍的一切都不相符。
回到了院裡,家裡人已經早早坐在爐子邊磕著瓜子聊天,見我站在院裡抬手招呼我過去,我抬起腳,走在雪地裡,咯吱咯吱,身子一深一淺的傾斜著,我進了房,拉過一個矮腳凳子坐了下來,看著爐裡的蜂窩煤從暗紅色慢慢變灰,大舅姥爺瞟了一眼煤扯著嗓子喊著“欸!煤滅了!”聞言,我渾身一震,我亂飛的思緒突然不再恍惚,思緒將我帶到五年前的那個微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