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時,閆立本神神秘秘地把蓋潓澤拉到一邊,隻說下班後別走,直接到食堂,並交待把依然帶上。
陽光已經少了正午時的火辣,空氣仍然溫吞吞地,偶爾一絲帶著鄉間田野氣息的微風吹到臉上,讓人頓感些許爽利,沉悶的心也由此添了幾分輕松。
由於是提前一周上班,作息時間相對靈活,下午不到四點老師們便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夕陽下,蓋潓澤和依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有關古封鎮來往回水窪交通的話題,兩個長長的身影有節奏地緩慢移動,最終消失在小食堂的門口。
小食堂是由兩大間房改造成的南側單入戶門通廊小三間格局。廚房是橫亙在北端最窄的一間,用包裝紙手工編制的類似流蘇的門簾已經有些油黑發亮,靠近校園一側的窗戶上專門開了一個給學生打飯的小窗口。其他兩間都是半遮蔽的白的確良門簾,門垛上俏皮地各開了一個扇形的封閉玻璃窗,讓整個食堂在簡陋中又多了幾分靈氣。中間一間沿牆放了四長小方桌,應該是老師們平時吃午飯的地方。
“依然來啦,這就是小蓋吧,多棒的小夥子,去吧,他們在裡屋呢!”從廚房裡面迎面走出來一個六十來歲,身著標準廚師服的長者,加上右手有殘,蓋潓澤猜他一定就是老錢了。
“叫我小蓋就行,早聽說您的手藝好,今天我們要吃大餐了!”蓋潓澤彬彬有禮的回應著,“那我們過去啦,謝謝錢大爺!”
“快去吧,吃好喝好哦!”可能是因為蓋潓澤一眼便認出了自己,而且這麽有禮貌,老錢明顯多了幾分驕傲,看著二人的背影,小聲嘀咕,“這個頭,這長相,可真般配,以後有了孩子一定也是人中龍鳳。”
老錢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二人還是隱約聽得見。蓋潓澤的臉上霎時泛起了紅暈,心想:“這老頭肯定是誤會了,說話怎麽不管不顧的呢?!”反倒是依然由始至終跟在蓋潓澤身旁,臉上保持著高貴而甜美的微笑,只是在聽到老錢最後無來頭的一句後,突然加快腳步走在了蓋潓澤的身前:“快走吧,讓領導等咱們多不好啊!”淡定的眼神中突然多了些慌亂。
順著老錢的指引,蓋潓澤和依然進了走廊最北邊一間。這一間從外牆看明顯要大一些,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裡面用軟隔斷分成了裡外兩個房間,外間幾個木架子上存放著米、面、油、調料、蔬菜等食堂用品。掀開門簾,裡間大概有外間的兩個大,正中擺著一張十人台的大圓桌。蓋潓澤估計這裡應該是多功能的,學校有聚餐、招待什麽的可以在這裡舉行,老師平時也可以在這裡吃飯。
章正義坐在最裡邊靠窗口的位置,右手邊坐著馮遠英,隔兩個空位後分別是遲晶、郝剛;左手邊空著一個位子,接下來是穆麗、魏山、閆立本。如果說穆麗在場讓蓋潓澤多少有些意外,那麽能坐在魏山上手位,就讓蓋潓澤感到詫異了。
東坡肘子、紅燒排骨、松鼠桂魚、醋溜肥腸、烤乳鴿、地三鮮、小雞燉蘑菇、西芹花生、家常涼菜、酸菜豆腐湯,外加兩個女士菜鍋包肉、玉帶蝦仁,滿滿一大桌子菜,品相地道、香氣撲鼻。白酒是本縣特產祀水紅,五十年歷史,主打五十度、四十二度兩款,釀酒工藝倒沒什麽特別之處,只因水好,喝起來清醇甘冽、回味綿長;啤酒是省城宣州生產的仙池八度。
“快來,快來,就等你們了,過來坐。”見蓋潓澤、依然進了屋,魏山趕忙擺手讓二人坐在馮遠英和遲晶中間的兩個位子上。二人幾番推辭,想讓遲晶往裡串坐在上手位,最後還是拗不過,被遲晶一句“今天你們是主角”叫了停,無奈按本來的設計坐了下來。
二人剛落坐,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抱歉啊各位,久等了!”聲音沉渾得像從缸裡發出來的。蓋潓澤循聲回頭看,一個黑鐵塔式的壯漢已經立在了門口,屋子裡的光線好像頓時暗了許多。蓋潓澤細端詳來人,大約四十多歲的樣子,一米八五上下,膚色黝黑,濃眉大眼國字臉,鼻梁堅挺,兩腮到下巴青黑的胡茬連成一片,不大不小的將軍肚和諧地映襯了他的威武。
“爸,你怎麽才來啊,都在這等你呢!”穆麗倏地站起來快步迎了上去,帶著嗔怪又幸福地表情拉起來人的胳膊就往坐位上帶。
“抱歉啊,我這剛散會,一點兒沒耽擱就趕過來了!”來人滿臉燦爛的笑容,跟著穆麗走了兩步後突然停住,向在坐的人表示歉意。章正義起身示意,一桌人不約而同都跟著站了起來。章正義對著蓋潓澤和依然介紹說:“老同志都熟悉了,這是咱們回水窪的父母官,穆村長!”
“穆英喆!”來人邊說邊走過來先後和依然、蓋潓澤握手,“穆麗的爸爸!”蓋潓澤和依然分別自報家門。在和蓋潓澤握手時,穆英喆稍作停留,輕輕拍了拍蓋潓澤的肩膀:“名不虛傳,頗得蓋氏精髓。”說完便憨聲大笑著回到了坐位,弄得蓋潓澤一頭霧水。
閆立本履行他後勤主任的職責,起身像服務員一樣先給章正義、穆英喆倒滿了酒,然後圍著桌子依次給其他人倒酒。輪到遲晶時,她以感冒為由單手蓋住杯口不讓倒。
穆英喆打趣章正義:“章校長,你今天是仗未開打,先損一兵啊!哈哈哈哈……”兵字明顯加重了語氣。這話說得高妙啊——既將了遲晶的軍,提醒遲晶不要忘了今天是誰的場子,老帥在,豈容你小兵掃了大家的雅興?!同時,也是提醒章正義應該出面了。
章正義的表情淡如清茶,讓人看不出他心理在想什麽,只是輕聲地說了一句:“遲主任,不嚴重就喝一杯吧!”這話對得也是完美至極——既沒有揭穿對方,給足面子,讓對方有台階下,又是那麽氣場十足,讓人沒法拒絕。
遲晶臉上艱難地閃過一絲笑容,故意繃著臉撒嬌似地說:“您要還認我這個兵,這杯我就喝!”所有人都圓場似地笑了。
“我先提三杯酒。”章正義和穆英喆謙讓了幾句,便開了場。“第一杯酒——歡送的酒。馮遠英老師從小立志報考音樂學院,她的父親馮雙白老師是咱們的老校長,四十二歲時因病去世。”
“章校長,今天是高興的日子,說這些別掃了大家的興。”馮遠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插話。
“今天是個新老交替特殊的日子,最應該說,大家也想聽,對不對?”“對,我們都想聽!”章正義一呼,大家齊聲應和,蓋潓澤、依然、穆麗三人的聲音最大。
“馮校長去世那年,馮老師只有十七歲,正在縣裡讀高一,兩個弟弟一個初三、一個五年級。馮老師的媽媽靠種菜供她們三姐弟上學。盡管鎮裡組織對她家進行了資助,但看到母親一個人辛苦養家,馮老師毅然放棄學業,接班來校任教,分擔家裡的壓力,如今已經三十三個年頭。”
馮遠英漲紅著臉再次打斷:“這段就別說了!”
“這段我們最想聽了,對吧?”依然突然沉穩又略帶俏皮地接了一句,說罷轉頭衝蓋潓澤使了個眼色。那一瞥似一股電流,讓蓋潓澤從發稍電到腳跟,進而熱到全身,怔在了當處。蓋潓澤突然感覺自已的腳被踩了一下——是依然,這才反應過來,心領神會地應和:“對,前輩的故事,我們都想聽,從中汲取人生的營養,築牢事業的基點!”本來沉寂的酒桌上第一次爆發了集體喝彩:“好,說得好!”蓋潓澤能夠真實感受到每個人的表情——章正義會心地微笑;穆英喆輕輕點頭隨即望向穆麗;穆麗莫名地漲紅了臉,嗔怪地盯了穆英喆一眼;魏山的眼神在章正義和遲晶之間猶疑,好像要捕捉什麽信息;遲晶則面無表情,若有所思。
“那我可就說啦?”章正義先看看馮遠英, 又環視一圈,“二十四歲那年,在媒人介紹下,馮老師無奈嫁給了村裡大自己九歲的跛腳養兔大王梁廣發。梁廣發後來在一次開著農用三輪車往鎮裡飯店送肉兔的路上出車禍死了。二人留下一個女兒,醫大畢業後分配到縣醫院工作。馮老師的兩個弟弟此前也都考上大學去沿海開放城市參加工作,現在也都小有成就。兩個弟弟回來過幾次,要帶馮老師走,到大城市去享福,但馮老師沒有答應,她說這裡有父親的身影,也有那麽多可愛的學生,自己離不開這裡,想多乾些年。”
“後來呢?”依然追問。“去年秋天,馮老師的媽媽也因病走了,女兒要她退休後到縣裡去一起生活,但還是被拒了,她說趁身體還行,想留在村裡一個人生活。女兒沒辦法,在縣裡給馮老師單獨買了兩間平房,女兒女婿來勸了好多次,馮老師這才勉強答應,但在回水窪的老房子還留著,每年回來住一段。”說到這裡,章正義喉嚨裡突然哽咽了一下,“自己和馮老師共事快二十年了,從未見她與誰有過爭執、對有過怨言,以德報怨,亦親亦師亦友,無以評價,臨行送上一副對聯!”
“好,大家掌聲歡迎!”穆英喆帶頭拍手。“上聯:立足本職、安貧樂道,甘做教育事業燃燈者,青絲白發終不悔;下聯:扎根鄉土、知禮守節,願當道德人生鋪路石,虛名薄利總無求。”滿桌人齊聲叫好。
“這裡永遠是您的家,歡迎常回家看看。千言萬語化作濁酒一杯,我先乾為敬。”章正義說罷飲盡,大家皆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