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水草?這倒是好東西,不想青山郡內還有此等嬌貴物,竟如此豐茂。”
青竹漫山遍野探尋草木之物,絞盡腦汁想編纂一個最適合清水城草木狀況的藥方,不想便見了漫山藍伢尖角初露,水元靈氣隱隱匯聚,正是聞水草無疑。
掐了一芽,靈氣在唇齒間化開,青竹眉眼有三分舒爽:“不錯,好東西。有此物在,青山草木繁華當更上一層,或可謀劃一番。”
山間偶遇佳物,青竹見獵心喜,卻在山間多流連了兩個時辰,或扔上幾顆草種,或挪動幾顆山石,或乾脆見哪裡不爽,轟上兩掌,一番忙活之下,才心滿意足回望北面:
“第一次將培育靈草的生勢之道用在這般寬廣領域,但願有些效果。縱使養不出一方福地,這沿途水、土、金、木匯聚,當也能得地脈鍾愛。若能有人聲鼎沸,匯命火之息,五行齊備之下,未必不能留下三兩先天之靈常駐。”
地脈又叫鍾靈脈,或龍脈,乃修士內息的最初級形態。草木脈則是地脈的下屬或食糧。待草木、命火、沙土、銳金、純水匯聚,便有脈息生存的基本條件,此際若有先天之靈降臨,引五行五力,匯成一脈,便是鍾靈脈。
鍾靈脈乃是天生真氣之態,其五行全看先天之靈愛好,但大抵與當地環境相合。同五行的練氣修士深處其中,可直接吸納真氣為己用,修煉速度快捷異常。
有了這般條件,散落天地之間的同五行靈氣偶爾湊熱鬧,靈境修士也能因此獲益。而只要湊足大量鍾靈脈,先天之靈互相融合之下,便能誕生真靈。
真靈坐鎮,能將天地靈氣強行匯聚一脈,是為靈脈。靈脈牽引天地靈氣,可極大加快靈境修士修煉速度。
九州各大修煉門派有個最低標準,小型勢力除了魂境修士傳承不絕,還必須擁有自己的靈脈,確保自家靈境修士的數量,足以震懾一方。而要成靈脈,其實最難的便是聚命火,他需要百萬生靈同心同力,凝聚人望。
生靈之所望,才能鑄就先天靈體,故而小型門派的勢力范圍,大抵都是比著這個標準去的。
巨量五行靈脈匯聚,以天地陰陽五行滋養,則會成就不分五行,滋養魂魄的魂脈。魂脈除了滋養魂魄,助魂境修士修煉,本身就已經是被天地承認的生靈之一。
不過,它可不是中型勢力的最低標準,而是聖地的最低標準。魂脈可自行修煉,甚至飛升成仙,非修為通天之真仙,不可駕馭。至於魂脈飛升,形成仙脈,便已經可以視為天父劫與地母幽的重孫。
牽引萬物契機,創造世間億萬生靈的天地長子‘陣’,便是由九十九道巨型仙脈組成的天生陣勢。這般跟腳,莫說真仙壓製不住仙脈,便是能壓製,也不敢出手。
仙脈在九州八荒隨意晃蕩,小憩之處便是道台仙苑,仙人們逐脈而修,便有了今日修煉界開拓八荒的說法。
仙脈、魂脈之類,青竹想都不敢想,也懶得想。能得到,也得能保住,似魂脈這種生靈,其實不用自己培養,直接搶就行。若非如此,怎麽可能只有聖地才有……
與青竹而言,有條草木繁盛的草木脈便極好了,便是誕生地脈,怕也會被附近的小型勢力設成分部。不過,這些聞水草也是個契機,一旦此處真的形成地脈,有小型勢力在此鎮下一方靈境大修,甲城這十九處地下水脈出口,便也有了製衡。
荀師算計青山,青竹也算計青山,兩方“合力”,未必沒有一番作為。
且尋了藥草,返回清水城,將四大包藥草泡在四處泉水所匯水潭,也該到了離去的時候、
七八輛牛車連在一起,除了堆滿魚蛟骨骸,還有陸迎生前允諾千斤魚肉,加上錦紅綢隨帶的一應用度,倒也省了青竹再買口糧棉被。
八輛牛車,偏偏最前方卻只有青牛一頭牲畜,便是前來送別的劉言,都不免多看兩眼。青牛悠閑吃草,隨著它的移動,八輛滿載牛車便像是紙扎的,跟著不斷晃動。
“高人!不愧是高人,養的牛力氣就是大。”劉言默默讚過青牛,卻從身後掏出一個包裹,“乾娘,這是送別禮,莫要嫌棄。”
劉言喊錦紅綢乾娘極為順口,沒有一絲委婉。青竹笑著搖頭,替錦紅綢打開包裹,裡面赫然是四條米長“龍筋”!
金甲玄龍的龍筋……
那鐵鎮山跑的急,沒來得及帶走,不想被這位找到。青竹只是取出其中一根靈性耗盡的龍筋,剩下的遞還劉言:“我二人都不需要先天靈物,這幾根上面靈性尚在,你便自行換些自己需要的東西吧。”
劉言笑著遞還青竹:“留下吧。你就算給我,我也用不到,到最後只能賣給荀師,換成軍械。便是獻給郡王,最多得個口頭表揚。我已是城主,短時間內職務不可能再有升遷,況且……”
劉言掃過‘乾娘’,笑道:“這可不是我找到的,大家整理坍塌時意外所得,鄉親們商量了下,決定給乾娘當嫁妝。吃了魚美人蛟龍肉,才還半條蛟龍筋,大家已經很過意不去,我這城主,若是這點禮物都被退還,大家會鄙視我的。”
錦紅綢嬌俏點頭,不管青竹尷尬,真就賴在身上:“那奴家就代夫君收下了,替我謝過大家。這禮物不白收,若之後清水危機,可來尋我相公,自會為你們出手一次!”
錦紅綢與青竹相處一天,竟也懂了些因果之道,可惜,她沒注意到青竹的豬肝臉色,便施施然收了禮物。就幾根破筋,換魂境出手一次,這善因送的太容易……
不過,想想也罷,這是錦紅綢的因果,青竹也不過多置喙:“如此,小道告辭了,莫忘了多備些解毒草藥,便是清水用不完,也可送往他處,你這清水城主有此功勞,劉菁不會視而不見。”
青竹走遠,劉言笑著擺手告別:“道長實在妙人,願能早日再見。”
錦紅綢待遠走城池,才好奇問道:“師父怎的對此人如此重視,便是那劉菁,也沒見您如何。此人,莫不是也有大氣運,當日被奴家漏看了?”
青竹笑語:“虎狼之臣,用之,可威震四方。”
錦紅綢想起劉言喊乾娘的樣子,有些懷疑:“虎狼之臣?你們人族用來貶低人,怎的師父如此誇人?”
“庸弱之主,有虎臣而不敢用,乃滅國之相。此等廢物之言,錦兒還是少學,有那時間不如多侍弄一盆花草,尚能清心養神。”
見青竹跳上牛車,錦紅綢也有些怪異,七八輛牛車逛來晃去,叮叮當當,不知怎的生出一股落魄之意。
這青竹,莫不是也在朝堂走過一遭?錦紅綢有些感觸,但很快驅了念頭,師徒便回溪谷去了。
一晃幾日,拐來一位美廚娘,原本想為錦兒添一間竹屋,不想錦紅綢化為一條半尺小魚,卻是沒進屋,便直接扎進荷花塘。
青竹無奈搖頭,將牛車一一卸下,那錦紅綢逍遙許久,便趴在小塘石階之上,看青竹忙活,添亂道:“師父,你這荷塘靈氣縱橫,莫不是埋了一條靈脈?”
青竹把牛車一一擺好,用力間,便是語氣都有些喘:“那靜心蓮乃是靈植,我雖取了不少蓮藕,池底卻還埋著主根莖。靈植靈藥雖為草木,卻也是天地生靈,有些聚靈本事,無甚意外。你呆在裡面不是不可,切記莫要擾亂靈氣,那小小靈植,可經不住你這魂境大修。哦,還有那邊的藥圃,也不要隨便從裡面收攝靈氣,總之,不到逼不得已,你就忘記自己是修士,當個普通人就行。”
錦紅綢撇撇嘴,仰天重化小魚,在水池裡亂竄。天地生靈皆可聚集一絲靈氣,靈草、靈物更是厲害,否則世間怎會有丹鼎之道?
不過,草木生靈極為弱小,千百年聚集一絲靈氣,怕是靈境大修三口氣就能抽乾,錦紅綢這般靈境之上的靈族,更甚。
忙活完一切,便是青竹高人亦不免疲累,頂著秋寒小憩半日。月華高掛,師徒二人當著月色吐納,待朝霞紫氣淡去,青竹不忘為錦紅綢團製丹丸,而那小紅魚卻是痞賴。
“錦兒,莫要在池子裡耍賴,你雖化為人形,也做了七分模樣,但人之為人,非是仗著人皮,而是靈慧高絕。上,可體天心,下,可慰地母,如此,方才算的人。你且好生上岸,乖乖讀書,先學會斷文識字,再談悟道。”
小紅魚就在水面吐泡泡,一切皆在不言中。
青竹無奈,一點點用藥杵將蛟骨搗碎,奈何此物實在堅硬,三日忙活,也抵不過錦紅綢一日口腹。
發現青竹不再言語,錦紅綢就湊在青竹跟前,拄頭看著忙活,既不幫忙,也不叨擾。
青竹看她模樣,如何不知這位心思:“你這般看我,不過鸚鵡學舌,便是學了十成十,可我開口一句,便是書卷萬裡,你又如何比得?”
錦紅綢愣愣不說話,就是不配合:“識文斷字有甚用處,爾等人族修士,不是有傳承玉簡之類,快些拿來。”
青竹無奈:“你倒是知道許多,溫玉可養神,保魂念生生不滅,才有了傳承玉簡之說。可那玉簡製作,需要修士撕裂魂魄,如何會記錄尋常小事?況且,汝是魂境大修,傳承玉簡倒是可用,奈何我區區凡劫,如何裂魂刻玉?還是乖乖識文斷字,懂了文字,明晰含義,我便將所看書卷講給你聽。”
“老師好生偏心,怎的無痕學人時,不見您講書給聽?”
錦紅綢忽的一怔,手腳忍不住顫抖,身為魂境被人如此靠近,偏沒有一絲察覺,如何不懼?
青竹似乎知道院外何人,輕拍錦紅綢:“莫怕,這是你大師姐,隻管見過便是。她倒每年都來看我,只是不察覺間,一年光陰便又消了。”
錦紅綢愣愣回頭,卻還未見人影,過了許久方見谷外竹林,一白色飄魅之物,緩緩踱來。
白衣白發白眉,渾身盡是藍白。唯有發間木簪,隱有一股青色,似是竹枝。
錦紅綢不敢動彈,腦子卻拚命運轉。此女決計不是人,但又與她這種化形為人的靈族不同,這渾身雪白的女子,本體便是這般模樣。
“雪妖?”錦紅綢輕輕開口,還未等到回答,那白衣女子便沒了蹤影。
還不等她回頭,身旁現有一股清涼之意蔓延:“此來倒是沒帶禮物,便下次再補師妹好了。”這白色女子不僅周身清涼,便是聲音也如玉盤吞珠,清脆間自有一股恰到好處的涼意,不冷不熱,不親不疏。
青竹也沒管手中夥計被奪去,看看一紅一白兩女,帶些無奈:“許是命數如此,身邊總不缺靈族學人。無痕,你總是這般,怕是早晚心生掛礙,你我不過彈指緣分,叫聲老師便夠了,莫要總來看我。”
這叫無痕的白色女子也不說話,默默將蛟骨碾碎,原本堅硬之物,在她手裡不比泥土硬多少。
見無痕不言語,青竹奈何:“可是怕度不過劫數?”
無痕搖頭:“那劫數已度了,只是弟子迷茫,這劫數渡與不渡,與無痕何用?老師雖教我做人,但人族渡劫隻為延年苟活,無痕只是一顆冷心石頭,壽數無量,實在不懂為何渡劫。”
無痕以為能在青竹處得到答案,偏的青竹更加痞賴:“為師亦不懂。無痕你天生雪魄冰晶,成型便是仙靈,本該壽數無量,偏偏化形之後,被逼得萬年必渡一劫。許是地母寵溺,那天父老兒生了嫉妒,非要奪你寵愛吧?”
“呼呼!”兩女同時忍不住偷笑,卻是錦紅綢性子開朗:“小道士你不愧是修地仙的,修士天天喊著逆天修煉,卻不敢忤逆天道,如你這般調侃天父,就不怕一道青雷活劈了你?”
見無痕眉宇稍黛,青竹這才笑道:“活便活了,死便死了,憂愁這些作甚?天地父母深恨生靈破壞無度,偏的不禁爭鬥,這便是樂趣所在。”
無痕看青竹,有些疑惑:“老師是要我看看這天地山川?可是弟子隻喜在雪山睡覺,醒來願得清談兩句,對其他東西,確是無甚在意。”
“哦~”青竹恍然,“原來無痕也有喜歡?如此這般,可是怕下次醒來,老師我身化灰灰,無人可談?”
錦紅綢深以為然:“你這小道士修為差得很, 怕是奴家睡一覺,你便老死了。”
青竹觀望西南,亦有些無奈:“是啊,此世靈根著實差了些,凡劫不易,損了太多壽元,而今怕是沒七十年可活。我倒甚是欣喜,七十年後,此間緣了,便可重活一世。”
世人皆想著苟活,偏偏青竹修道,隻想著早些死,真是奇哉怪哉。
無痕許是生了執念,有些不舍:“老師,不如讓弟子隨您些年月,全了此世恩情。”
青竹輕點無痕眉心:“可還記得為師禮物?既已出師,此生當得緣了,既然生了執念,便記掛在器物中便是。”
無痕手間有一朵冰花緩緩綻放,幻生幻滅間,似旋似舞,偏的細看之下,仿佛一動未動,皆是幻念。
祭道冰晶!
此物本是無痕天生,被雕成冰花模樣,青竹閱盡十萬雪山聖地藏書,隱隱有些猜測。無痕所化雪魄冰晶,怕是地母哀歎兒女皆厄,心間一抹淚珠所化,便給此花添了“祭道”之名。
雖只是雕琢,沒使用任何煉器手法,偏冰花成日,十萬雪山晴空千日不墜,也或許便是那日,青竹走了地仙之路。
都說修士逆天行事,偏偏青竹最愛隨心所欲,命數即來,便從;命數去時,不追;天地神物,雕便雕了;蒼宇聖靈,罵便罵了;只要不是些凡塵瑣事,便是繞路都懶得。
許是這般清淨,無痕偏難忘卻,手間冰花印出一抹笑意,愣愣出神:“弟子好不容易生了一抹執念,不舍得。”
錦紅綢化為小魚,跳回水中,隻留下一句清歎:“兩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