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實在忍不住,仰望一眼月華,手指掐算,預估當下存活率。
能算不自算,這也當得異數,一生輪回,順遂逆旅皆注定,三災即是三災,五順即是五順,若是三災散在百年,此生當是不難,若是三災聚在一天,定是生死難料。
青竹卻不算災禍,反算順遂,他一日一卦一子,就是為了不使財貨遺害氣運,凡人做個暴發戶也就算了,修士若是將氣運毀於一日之內,卻也到了該死的時候。
“不行?”
青竹皺眉,這自算端是艱難,握指停下擺弄,想到今日一卦未用,正好用在那天生怪力的絡子純身上。
皺眉又算了幾數,這絡子純怪力,此戰竟是個不內不外,不痛不癢的位置。
不行……
事出這般,亦是無可奈何,青竹自知他這佔星、望氣之術,實在不長於戰鬥,今日卜卦沒找準命星,怕是只能一搏。
念及此處,該當試試金甲玄龍手段。
青竹腳踩三元,真元湧動間,自有一股蓬勃生機。竹劍之上,木元之力湧動,又被一抹火氣點燃,正是以木生火,生生不息之道。
世間道法自有順逆,逆天之士鬥法,講究的是個五行克制,勢如破竹。如青竹這般佔卜算數之輩,卻最愛生生不息,牽機引道。
五行火克金,金生水,若是尋常劍修,非火元力猛攻,才可破金甲玄龍。但若是青竹這般,最有利確是以水元之力,不斷吸納金甲玄龍真靈為己用,便能越戰越勇。
奈何,青竹雖不怕金甲玄龍克制,卻沒有水靈根反壓,只能以自身木靈根豢養火靈性,以猛火消耗金甲玄龍,雖勝不過此等靈獸,卻只求為那尚未謀面的耕讀劍創造機會。
青色真火轟在金甲玄龍金甲之上,竟是金鐵之音。“呼!”青竹急喘一口,強壓火辣辣的反震之力,身形卻不自覺被拔高。
那玄龍類似頭部的東西,恨恨掃青竹一眼。小道忽感不妙,一掌向天狠狠一拍,空氣炸響,竟是用江湖客踏空輕身的手段,以手掌強擊空氣,憑著擊空之力,生生定住身形。
恰在此時,金甲玄龍一尾撞向青竹,青竹有所憑借,按住玄龍尾巴,順著這股力道恰好擺脫金甲玄龍糾纏。
青竹想跑,這金甲玄龍卻有了火氣。螻蟻尚且偷生,此時後路斷絕,青竹步步緊逼,再膽小的靈獸也要生滅敵之心。
青竹似乎早有預料,在他掐算絡子純今日運道之時,就猜到這金甲玄龍雖然膽小,卻不是個只知道跑路的廢物。只要被逼到絕地,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說起來,這青竹算力確實不錯,很準,金甲玄龍鐵了心要滅他這個威脅,一人一龍,一追一逃,竟是真的遠離了礦洞。
剛剛還在防止妖物返回礦洞,青竹一出手便成了被妖物拖著跑,幾修面面相覷,卻真的失了方寸。
“師姐,我們還追嘛?這位青竹前輩手段遠在我等之上,師妹怕是追上去,也只是給前輩添亂……”
劉菁帶來的五位師姐中,除了方霞、方燦擅長合擊之術,便是李雨兒最沒底氣。偏偏姐妹們努力一刻鍾,竟是比不上青竹一擊,更讓她生出無力之感。
李雨兒無力,於麗麗何嘗有力?現今這圍困金甲玄龍的行動,分明步步皆在青竹算計之中。這人甚至都沒見過她師父,竟就能不自覺配合,端非常人。
可是……
“諸位師妹,可知道師父為什麽讓我等來戰這金甲玄龍?是不是有人覺得,師父在推我們去死?”
李雨兒低下頭,她就是這麽想的,所以打一開始,就擺了出工不出力的心。
於麗麗心中,其實也生過這個念想,但見識到青竹凡劫九重的手段,便對師父鑄基大圓滿的修為,湧出無盡期待。
稍稍定下心神,作為師姐,於麗麗必須提醒諸位師妹:“方霞、方燦,你二人與我一般,皆是凡劫4重,雨兒、羅瑩,你二人也是凡劫1重,可曾尋得一絲金元靈性,用以提升自身靈性,強渡凡劫大關?”
凡劫大關,乃是凡劫2、5、8重,人族先天靈性不足,需得容納其他天地靈物的先天靈性,才能彌補自身不足,化凡為靈,擁有修煉根基。
李雨兒一愣,轉瞬明白師父用意:“師父弟子無數,偏偏隻點了我們五個金靈根,卻又非常接近突破的小修,是要我們幾個吸納這金甲妖龍身上的先天靈性?可是……這金甲妖龍身上,真的會孕育先天靈性嘛?”
“會!”於麗麗不想再猜測師父用意,粗暴打斷,“師父怎會加害我們?她親自出手斬殺妖龍,如何還需要其他累贅?我等來此一為歷練,二為先天靈物,師父定然早就心中有數。我等無須妄加猜測,盡力便是,即便沒有先天靈物,爾等就要忤逆師父好意!?”
幾女低下頭,卻是晏了心中雜念,倒是劉菁心思純明,她還沒到凡劫期,用不到先天靈物,但若是提前存一點兒,倒也劃算。
“劉義!”劉菁向營地大喊,有一軍士策馬而來,正停在她面前。劉菁根本不等劉義見禮,吩咐道:“準備攻城弩!我便不信了,這金甲妖龍真能擋住城弩不成!”
劉義一愣,這城弩重量可不輕,尋常士兵難以隨意移動,縣主這意思,是要他們這群近衛精騎當搬運工?
沒有於麗麗這些人的雜念,劉菁吩咐,劉義執行:“溶血衛,跟我來!”
劉菁向於麗麗微微拱手:“師姐,平夏先走一步,我雖手段不行,但好在有八千精甲、兩千溶血強騎可用,此事本就為解我青山危難,小妹猶豫不得。”
劉菁離去,狠狠刺激了好姐妹,幾女一惱,也不猶豫:“我們上!我便不信了,這金甲玄龍當真防禦無敵?”
幾女離去,絡子悠聳聳肩:“子純、子煦,可還能戰?”
絡子純渾不在意,活動了下血肉模糊的肩膀,對一個修士而言,經歷過鍛體摧骨蝕心,溶血強生骨髓,哪個不比現在艱難?
霍子煦心有戚戚:“但願這礦洞之中真如師父所說,會有土元先天靈物。更但願,劉菁縣主會送給我們吧……”
幾位小修糾結萬分,青竹卻沒了機會。這金甲玄龍鐵了心吃人,膽小的脾氣反倒催生十二分悍勇,青竹速度雖快,但和一條十米長的蚯蚓比直線,還是不易。
無奈之下,青竹只能在金甲玄龍左右周旋,青火之力不斷在玄龍身上各處炸開,正是在尋找要害。
玄龍吃痛,更是惱怒,青竹不管不顧,凡劫九重號稱大先天,雖動不得丁點靈氣,真氣卻生生不息,短時間倒不虞真元不足。
“咳吼!”
忽的金甲玄龍一聲怪吼,青竹嘴角帶笑:“找到了!這靈獸的要害竟在此處!”
都說蚯蚓無要害,可金甲玄龍想要修煉,勢必要選擇強化某些身體功能。這用心最多處,便是金甲玄龍最怕被攻擊的地方,玄龍佔據礦洞,強化金甲,便要強化消化道,青竹正是尋到它最強的那一節,也唯有此節,金甲定是最弱。
尋得此處,青竹散人竹劍使得虎虎生風,木火之力不斷擊打,雖還是破不得金甲玄龍防禦,但這敲打之力,卻是比割裂更讓玄龍難受。
於麗麗到時,正遇到此刻,見幾修到了,青竹倒是有些意外,在計劃裡,他們其實沒用了……
奈何幾位年輕人心氣正高,青竹不好打擊,便順水推舟:“各位,我已尋到此獸弱點,爾等即來,且替換我一段時間,容在下稍作歇息。”
“喝~”
青竹耳中突然有一聲不屑輕喝,顯然對青竹的偷閑頗有不滿。當然,前輩高人凝靈入秘,可不單純為了嘲笑,這般手段對鑄基修士頗為艱難,難以操縱。
隻說一個字,即是不滿,也是提醒青竹繼續努力,休要偷懶。
青竹無有不可,竹劍之上青火爆燃,又是一棍。有青竹主攻,年輕人當真插不上手,於麗麗仗著修為,偶爾插上一手,卻已經是極限。剩下幾人見著緩緩而來的攻城弩,便又各自站定,準備關鍵時刻定住玄龍挪移。
“唉~前輩高人呐,您何時出手?”青竹暗自哀歎,他自然知曉,靈境鑄基修士,體內沒多少靈力可以調動,交起手來固然聲勢浩大,卻無法如他這般長久。
高人求一擊必殺,卻要青竹做這消耗體力的苦差事,這金甲玄龍區區蚯蚓,行動模式倒是極容易判斷,但這體力消耗……
哀歎,哀歎之後繼續哀歎,歎息完,還是要乖乖賣苦力。
劉菁見青竹“神勇”,倒不禁敬佩起來:“不想這臭算命的,竟真有幾分本事?也罷,以後就稱他先生,專門為本縣主算卦好了。”
不提劉菁的關注,攻城弩到位,青竹竟是生生從初月戰到月中,煌煌煎熬兩個時辰,那金甲玄龍嘶吼終於有五分疲態……
“讓開!”
一聲輕喝,卻又是凝靈入秘,衝著青竹來的。青竹會意前輩高人意圖,一拖想要上前的於麗麗,衝著身後喊道:“諸位,弩箭齊發,困鎖緊繃,務必困住此獸十息!”
幾乎話音剛落,早就準備好的城弩頓時齊放,乒乓金鐵之音迸發,倒是真有三五隻巨弩扎進金甲。
於麗麗、青竹輕輕一撥,躲開幾枚射歪的城弩,金甲玄龍欲追,忽的四方繩索緊繃,在它沒注意的時候,這些巨長繩索上面,早就拴連營地所有健馬壯牛,就為此刻!
土輪耕劍!
忽的一人從軍士中衝出,青竹隱隱覺得大地有一絲悸動,不等他明白緣由,金甲玄龍身下,忽的有一尖土劍,破土而出。
不等那金甲玄龍被頂飛,那人已經衝到近前。雖是女子,手中竟輪著寬足八指的超大巨劍,巨劍旋圓,似有一層土黃光華,與地面凸起的土劍爭鋒相對。
“斬!”
那女子一聲爆喝,運足靈力,下有土劍,上有圓斬,正中青竹所尋要害。
青竹稍稍退開,對這巨劍女修頗為敬服:“道友,你這師父,真乃神人也……”
於麗麗自是知道青竹所指,犁劍宗傳承的正是一部巨力劍,門中前代修士多是這般怪力,唯有到了她們這一代,門派功法漸漸補全,才有了些百花齊放的模樣。
不過此時,於麗麗才沒心情跟青竹扯皮,死死盯著被塵土遮掩的金甲玄龍:“前輩,我師父可斬了那妖物?”
青竹頗為無語:“金甲妖龍全身沒有要害,哪能一擊斬殺?最好結果是破開一道傷口,我等順著傷口將它的內髒全部扯出,方有勝機。想來你師父使用上下夾擊之法,就是為了能挑出內髒。”
“小子休要廢話!此擊不成,快來幫忙!”
耕讀劍不僅劍器虎,聲音更虎,沒有半分女子嬌羞,滿是爺們氣。青竹忙活兩個時辰,倒是不用熱身,棲身衝入塵土之中。
“秋風,起。”
青竹一聲輕喝,真元爆發,竟有了一股厚重秋風,將塵土吹散。
耕讀劍其實更喜歡塵土飛揚的戰鬥環境,奈何青竹不行,她也只能稍作忍耐。隻待塵土散去,虎娘們雙眼暴突:“劍意!?”
青竹懶得搭理,這劍意在劍修中算不得高級,聖地之內,若在凡劫期前四層沒領悟劍意,基本就是掃地出門的命。且這劍意對修士化凡入靈有奇效,否則青竹怎會修煉一部《四季劍法》二十多年?
可惜,奇效歸奇效,土坷垃終歸當不得金子賣。青竹劍意傍身,依舊未能突破靈境,對這些沒有劍意都能入靈境的劍修,自是格外不爽。
“共舞!”
青竹懶得廢話,竹劍一覽,將耕讀劍的巨劍攬入自己劍法。耕讀劍眼神一亮,明白青竹用意,劍法依舊是劍法,用她自己的靈力,配上青竹的劍意,便能讓她的劍法威力更上一層樓。
不過片息,耕讀劍就察覺一股渾圓雄厚之意滿溢,雖是木行真元,克制她的土靈力,此時此刻,偏的意境渾厚,盡顯土行精華。
修煉界,只有一部功法滿足這個條件。虎娘們有些詫異:“你竟真憑一部一品劍訣,修出五行劍意?”
四季劍法很出名,因為它五行兼備,任意靈根皆可修煉,並可根據主行屬,表現出其他四行效果。看上去挺花俏,此法實則雜而不純,威力有限,故而被評為效果最差的一品劍訣,一品中的一品,憑倒數第一聞名於世。
教青竹劍法的那位師兄說過,世間劍法並無強弱,身為雜靈根,這部四季劍法與他尤為契合。事實上,這位師兄確實牛逼,在他的指點下,青竹竟真的以四季草木變化,練出春夏秋冬四種意境,並將其合四為一,倒演五行劍意。
受高人指點,青竹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總之按照人家的指點,迷迷糊糊練了二十年,劍意有了幾分收發如意的底蘊,卻是依舊未能助他化凡入靈。
想到此處,青竹看虎娘們越發不爽,身為一個劍修,沒有劍意就突破靈境……
沒有劍意就突破靈境……
沒有劍意就突破靈境……
……
上火!青竹怒氣勃發,契機牽引之下,渾厚的土之意境在土靈力加持下, 忽的銳利異常。
耕讀劍自然知道這是青竹手段,地仙、散仙無有高低之分,前者看悟性,後者看資質,單這觀山望氣的本事,便不是一般人可以通透。
如此一想,青竹能靠一品劍訣悟出劍意,倒也不意外,此人心思純明,當真便該有這般悟性。
耕讀劍細細感悟氣機變化,將自己靈力與青竹主動相融,這方金甲玄龍還在掙扎,隨時反擊二人,二人卻像是蝴蝶的兩方翅膀,合鳴之下,在金甲玄龍的掙扎中翩翩起舞。
“好美……”於麗麗有些失神,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師父起舞,爺們中的爺們,竟也有起舞翩翩的一天。
氣機相合,翩翩如落葉飄搖,厚重之中,卻有銳金之氣隱而不發。耕讀劍眼神一凝,青竹若有所覺:“斬!”
二人異口同聲,土之渾厚、木之蕭瑟同時消失,只剩一往無前的銳利,那金甲玄龍似乎感覺到無窮威脅,還要掙扎,不知怎的,當它想要遠離,偏偏這個方向的繩子緊繃,愣是紋絲不動。
刺啦~
好似刀片劃過薄紙,耕讀劍第一次知道,她的厚重之劍竟也有鋒銳如此的一天。果然,能被聖地收歸門下,委以山主之位,又怎能簡單?
金甲玄龍結局已定,虎娘們不需要再看,便明白此獠下場。滾圓的身體被破開三分之一,耕讀劍順勢一淘,死命向外拽。
崩!
腸道崩斷,耕讀劍不以為意:“於麗麗,命你攜弟子掏空這靈獸的腸道,如此小事,為師就不親力親為了。”
“是!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