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那小修，別看了，隨我聊聊，些等小事，交給後輩便好。”

　　耕讀劍許是想了些言語，說話依舊不客套，卻也多三分耐性。

　　劍意與靈氣相合，竟是威力無匹，青竹正體會那一刻的感覺，奈何總有一股隔閡之感。別說進階契機，便是頭緒都摸不到。

　　耕讀劍粗嗓門一吼，便是感覺都消散不少。青竹不以為意，這般場景也不是第一次，地幽之意如此，褪不得凡胎，不退便是。

　　“青山溪谷之畔，青竹散人見過耕讀劍。小道代青山百姓，謝前輩援手除害。”

　　耕讀劍滿是不屑:“勞什子除害，這玄龍止青山兵戈，當功德加身才是。你這算命的，壞了人家功德，可有心悸?”

　　青竹倒是不曾想，這耕讀劍快人快語，一句便揭破傷疤:“天嚴地慈，猶不止弱肉強食。我人族乃天劫斬道所造，先天少一抹靈寐，無逆天之力。千萬年來，偏的人族昌盛，七聖垂憐，此天劫意囑人族除妖，今日戮這玄龍，雖少仁慈，倒也不悖天地之禮。”

　　“切~”耕讀劍十分不喜這道道，滿是厭煩，“殺便殺了，說這麽多作甚?管他是非對錯，死後自有黃泉幽冥定奪，關我屁事！且隨我來，跟我說說你這劍意……”

　　說到劍意，爺們如耕讀劍亦不免臉紅。堂堂鑄基大圓滿，一線之隔便可登靈台，偏偏凡劫小修就能掌握的劍意，她卻沒絲毫頭緒。

　　青竹羨慕耕讀劍，耕讀劍又羨慕青竹。

　　想到此處，青竹倒是能明白耕讀劍無奈:“道友，可有人與你說過，無須拘泥於劍?小道觀你術、劍聯用，這道術神劍端的不弱，何苦強求?”

　　耕讀劍拖著巨大寬劍，自在前方引路:“老娘那便宜師父，似乎提過。犁劍宗那傳世巨力劍，巨力術我一學就會，偏的劍法狗屁不通，便是那老頭子都詫異。”

　　青竹苦笑苦笑，想起一則傳說:“傳聞劍修一道乃域外之術。那劍魔·道平聖祖，本體乃一塊天外隕鐵，劍意一道，便是劍魔前輩所傳，本就不是此域所有。道友道術神通，不擅域外之術，不如，專修道術便是。”

　　耕讀劍回首看青竹一眼，理所應當:“自然，我本就懶得修煉劍術，我用這門板大劍，你可看到劍術痕跡?”

　　青竹一呆，這才記起，耕讀劍進退之時，土靈力化為土劍，手中劍反倒掄圓猛砸，可不就是專精道術?

　　“如此，道友詢問劍意之事，又是為何?”

　　耕讀劍尋到一塊山石，乾脆懶得回營地，一劍戳進岩石，就地而坐，臉上頗有些無奈:“還能為何?犁劍宗小門小派，自沒有把靈境修士趕出門派的大氣。我不通劍術，但修為不弱，又為門派開疆拓地，便被強行按了耕讀劍的名號，順道培養些弟子。”

　　青竹席地同坐，緩緩按下氣息，等著耕讀劍下文。

　　“老娘用的這鐵塊，乃田間偶得一隕鐵，原本也沒準備鑄劍，只是那道術用多了，不自覺沾染劍形。老頭子天天催我多讀些書，養浩蕩劍意，便給起了耕讀劍的名號。手下弟子不明所以，竟以為老娘是劍修，天天讓我指點劍術。今日遇到你，正當好學之時，且快教我，三句話能說明白最好。”

　　“對了！”耕讀劍不等青竹說話，突然又插嘴，“別跟我說什麽天啊地啊這類，老娘耕農之家，字識不得三五個，最煩這些。想多活兩年，天材地寶吃就是了，扯什麽天意?”

　　青竹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耕讀劍看似粗魯駑鈍，實在心思純明，不拘於形，也難怪她能化凡入靈。心中無雜念，便是心魔孽障都無處可生，自然不會有什麽瓶頸。

　　只是，靠一路悶頭亂撞，化凡入靈或許容易，偏她不喜讀書，自然不懂何為登台。擎天大廈在耕讀劍這虎娘們眼裡，便只是簡簡單單一堆石頭。可那登台不比鑄基，地基打好，便要安置支撐結構，卻不是把石頭堆在一起就可以。

　　和這樣的人談劍意，似乎是……

　　青竹對劍意也是一知半解，回想當初友朋教導，偏偏不知該如何說給耕讀劍。

　　“道友，可有愛而不得之物?”

　　耕讀劍隻愣半秒，秒答:“想要那門派傳承的巨力劍，可惜掌門死老頭不給我。”

　　……

　　青竹無語，那巨力劍即是一柄劍，劍上同樣銘刻門派傳承功法，何等重要?

　　犁劍宗作為小型勢力，門中必然有一位魂境修士坐鎮，別說掌門，怕是除了這位魂境巨修，無人有資格使用巨力劍，更不要說一個鑄基。

　　“道友不如把耕讀劍幻想成巨力劍，盡力揮舞，恣意想象巨力劍在手裡的感覺。”

　　耕讀劍氣到翻白眼:“就我這廢鐵?算了！你就告訴我怎麽學會劍意，我學不會，但總得有個法子，教導我手下那些笨徒弟。”

　　見過不開竅的，沒見過懶得開竅的，青竹越發搞不懂，為什麽這樣的人可以鑄基?

　　不過，這劍意入門簡單，但想要習得一往無前的至強劍意，卻又極難。單這一點，人族卻是得天獨厚。

　　青竹意境純熟，卻也未能登堂入室，不過，倒是可以學舌一番:“劍意就是人意，人意就是劍意。只需將自己最深的執念寄托給劍器，劍修就能心無掛礙，一往無前;劍器亦能通劍主心境，配合無間。”

　　耕讀劍怎舌，似懂非懂，或者壓根沒準備懂:“就這?行！我回去糊弄弟子試試。哦，對了，什麽叫寄托?”

　　青竹呼吸一窒，一口老血險些沒忍住:“幻想，你就把劍想象成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想象這東西在你手裡的樣子，劍器會漸漸吸收執念，得劍主心意。得心應手，懂吧?”

　　耕讀劍明顯沒懂，但是青竹的話卻記住了:“休息夠了，回營地。一群蠢笨弟子，沒一個成器的……”

　　青竹不知如何評價，都說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可若碰到耕讀劍這種亂來的主，師父都不知道門長什麽樣子，弟子如何不糊塗?

　　突然有點同情於麗麗幾個，她家師父確實有好意，想要給她們得到先天靈物的機會，奈何不多……

　　回到營地，空空的營地隻留下幾個劉菁的侍從，見到“高人”，趕緊布置酒菜。這耕讀劍倒是不客氣，大大咧咧拉著青竹坐在最上手。

　　咕咚。

　　茶水被虎娘們一飲而盡，不解渴，拿來酒壇咕咚咕咚灌了一整壇。

　　“啊~這才夠勁！”耕讀劍心滿意足喝飽水，看向青竹，“你這人見識不低，哪個聖地被趕出來的?”

　　記名弟子！記名弟子！什麽叫被趕出來的！?

　　青竹老大不情願，奈何也不想爭辯:“小道在十萬雪山當過幾年靈植夫，修為不長進，便做了離門散修。”

　　耕讀劍恍然:“木火雜靈根，又是以木燃火的路數，你這是被十萬雪山當做丹師培養?都說雪州苦寒，奇缺火靈根，你這樣子都被收進門牆，確實不假。”

　　青竹約莫也明白耕讀劍的脾氣，懶得動怒:“不錯，雪州木火靈根都缺，木靈根、火靈根比較受歡迎，可惜我沒辦法鑄基，不能使用靈氣，便沒辦法煉丹。”

　　耕讀劍略微詫異:“你們十萬雪山不是有個三絕，發明了什麽木法種丹、土法養丹，這兩種丹法，也需要鑄基?”

　　青竹突然覺得，耕讀劍可能沒想象的簡單:“道友所說那人，乃是副山主青松道人轉世之身。以木生丹、以土種丹、以金養丹、以水惠丹，此四法，非仙人不可禦。道友不必打聽，這些消息估摸著聖地之間早已不是秘密，火靈根煉丹，僅僅是因為火法煉丹最容易而已。”

　　耕讀劍沒有小心思被叫破的自覺，渾不在意:“補全五行丹術，這功德在你們算命這行，是什麽級別?”

　　青竹聳聳肩:“門派傳聞，青松山主地仙第一劫便是地幽終劫，天地開辟來，他是唯一一位渡過此劫的生靈。什麽級別，小道沒資格評價，過不得百萬年，那道一聖祖怕就要讓出開天第一妖的位置。”

　　這一點，耕讀劍倒是不反駁:“聽說了，那青松回歸地仙，十劫同渡，漫天五劫、五毒之雷轟殺99個時辰，他竟是巋然不動。現在修煉界早就傳開，那雪女即便不能成就真仙，單現在的青松，就能保十萬雪山聖地資格。對了，你見過那青松嘛，它是不是傳聞中萬丈不見天日?”

　　青竹抿一口茶水，超級無語:“道友，我一凡劫小修，上哪去見仙人?十萬雪山雖起家於雪山之地，而今總部早就深入西荒不止百萬裡，十萬雪山不過是個培養初級弟子的地方，掌門也就區區靈劫期修為，都不如你家那老頭子。”

　　耕讀劍不意外:“靈劫期給凡境修士當師父，也就聖地才有這般氣量。放任一大批天才弟子，在鑄基期便要和八荒妖魔死戰，雪州狼蠻子之稱，九成九落在十萬雪山一派之上。”

　　想到這般，青竹依舊膽寒。傳說中十二凡劫戰靈劫，那十二人正與他同期，戰後，十二個門派最核心天才僅存三人，還有一人殘廢，此等慘烈，哪裡值得炫耀?

　　十萬雪山有句口頭禪:運氣是實力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修士若是福緣不夠，僅有天資悟性，就該早早死在雪山，免得浪費更多資源。

　　十萬雪山視人命如草芥，那些早夭的天才撿一撿，估摸能再建一家聖地……第八聖地的度量，不敢苟同。

　　“道友詢問這些，莫不是也想闖西荒?若要尋找隊友，自可雪州走一遭，那裡隨便一處修士城池，都能尋到八荒探險隊伍。”

　　耕讀劍趕緊擺手:“隨口一問罷了，八荒之地盡是妖獸天下，尋常人誰敢闖?只不過西秦亦毗鄰雪州，山間多有雪州散修，多知道一些，方便以後交流。”

　　青竹不解耕讀劍意圖，也不過多解讀，左右不過是尋常事，隨便找個修士便能打探到。兩人正飲茶品水，帳外卻是驍騎來報。

　　“報！稟縣主……”

　　那驍騎抬頭，座上哪有他家縣主的影子，稟報也生生忍下。

　　兩位修士自然不在乎俗務，耕讀劍看士卒忙活，多有感觸:“當年，我也是能下地耕種的好把式，現在卻只會壞人田地。”

　　青竹趕不上耕讀劍跳脫本事，乾脆低頭喝茶。

　　耕讀劍不以為意，有些悵然:“西秦不太平了，涼州、漠州，北荒、西北荒無數散修在西秦匯集，常有開宗立派之意。近來，又多了不少雪州修士……”

　　青竹恍然:“耕讀劍不必擔心，雪州五大派弟子多散在萬仞山一帶，小道與三鶴之所以越西虞而至洛周，不過是借濯水便利，興之所至。”

　　耕讀劍搖頭:“修士之間打家劫舍，沒什麽好說。我在意的是，八荒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怎的這幾十年，會見到如此多的修士?”

　　見青竹沉默不語，耕讀劍了然:“看來我沒猜錯，西北三荒出事了。”

　　青竹思慮一番，倒也不準備瞞著，這些事，那些名門大派應當早得到消息:“三荒最近百年，是發生了一些事。”

　　耕讀劍一樂:“那三鶴我纏了許久，她就是不肯告訴我，說說看，你們西荒雪州出了什麽事?”

　　青竹默然:“三鶴師妹性子謹慎，不願多說話。其實沒什麽可瞞，兩百年前，十萬雪山大敗雪山妖族，全佔了最後兩萬七千峰。 現在，十萬雪山缺少守峰弟子，因此派了不少記名弟子到中州招收弟子。”

　　耕讀劍恍然:“這樣?那西北荒、北荒，你可知道什麽消息?”

　　青竹搖頭:“那是十三戰宮和千機門的事，既然他們不想說，小道可不敢多嘴多舌。只是，西北荒新近崛起一位妖王，手段通天，大有與北荒結盟之意，不好對付。”

　　耕讀劍神色一緊，明白青竹的提示，只是點頭，也不說破，反倒提起另外一事:“難怪！最近兩百年，西秦皇帝銳意東征，老頭子竟是連自家弟子都瞞。不過……”

　　耕讀劍面色怪異，直勾勾盯著青竹:“你這小道，怎知這許多秘事?西北荒新誕一位妖王，便是我這靈境都沒得到消息，你怎的知道?莫不是某個地仙轉世，遊戲人間來了?”

　　青竹搖頭:“我也不想知道，奈何青梅竹馬乃是掌門獨女……”

　　“哦哈哈哈！”耕讀劍忍不住爆笑，“懂了！懂了！傳聞那女人娶了西南荒雲州一位才俊，你這小道不去西虞，莫不是沒能入贅豪門，心有不甘?哈哈哈，難怪，難怪，小道士你心生孽障，有的熬啦！”

　　青竹滿臉苦笑，又品一口茶水:“你這虎婦！”

　　“報！！！”

　　這短短盞茶功夫，哨騎再次來報，青竹也懶得再批評耕讀劍，起身拱手:“道友，看來這青山不太平，我該回山了。”

　　“無妨，你且去便是，我卻要等上一等，這金甲妖龍事畢，說不得，便要在青山郡呆上些時日。”

　　青竹不再勸，拱手道:“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