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最是信服青竹,對自家安危不甚在意,哪知細探愛侶,卻不想雨兒嫌金甲太大,穿不整禮服,便沒隨身帶著。
“先生!先生醫術無雙,您快些看看,雨兒傷勢如何,我怎的叫不醒她?”劉義進退失據,趕緊抱愛侶到跟前。
青竹懷中一淘,這才發現渾身光溜溜的,那之前抖掉道袍,早已灰灰:“劉義啊劉義,小道再幫你這回,能不能求你一事?”
劉義眼神一亮,便知愛人無妨:“先生但有吩咐,劉義赴湯蹈火,只求您快快救雨兒,她沒有修為,耽誤不得啊!”
青竹揮手一招,那竹棍又吐出一抹靈寐,揮手一引,便被雨兒吸入肺腑。
雨兒未醒,青竹卻先有了三分痛惜,念起某心愛之物:“你這呆子在我門外哭天搶地,害我損了乙木赭茱。大抵也是你福緣如此,那9品靈株靈寐盎然,救你小命,斷然不會損耗殆盡。若是能福及兒女,說不得也是一方大修。現今你妻子被金元真氣所傷,我度了一抹靈寐與她,為她暫鑄木元偽靈根,你再以自身血氣真元喂養,助她化解傷勢,可保無虞。”
劉義溶血巔峰,僅差一絲,偏沒入得練氣,不能及時救助愛侶,正自後悔。所幸有青竹臂助,賜了一抹靈寐助雨兒吸收血氣,他不敢猶豫,割雙指飼喂。
劉義飼喂,青竹被絡子純尋了衣物遮羞,手指卻沒離開雨兒脈息。一群大男人救助新娘子,劉菁初做惡人,心下有些悔意,卻又怕鐵鎮山複返,便只能先行逃命。
青竹也不管她,直到雨兒內息強勁,便止住劉義:“可以了,她沒有修為,過猶不及,度這些便夠了。”
劉義血色蒼白,卻只是有些疲憊,似乎並無大礙。欣喜之下,不免五心鏘地:“謝先生!您救我一家性命,劉義區區之身,只要您一聲令下,萬死不辭!”
“咳咳!”青竹忍不住咳嗽,卻是被那鐵鎮山消耗不少元氣,有些虛弱,“小道可不要你萬死,那乙木赭茱一身可救二命,也算福緣得當。我且寫個膳方,你去路邊尋些野菜,用上三日,以山間草木洗金元攻伐之力,便可痊愈。”
劉義想起被燒掉的一包野菜,便知青竹神算,此際卻不知該感激,還是埋怨。明明知天數,卻不提前告知,待遭了厄事,偏偏逆天行事,救助苦難。
罷了,高人行事自有深意,劉義知家人無恙,便懶得計較:“那先生需要劉義做何?”
青竹整理好衣物,大光頭鋥明瓦亮,頗為高深的拍拍劉義肩膀:“劉義,你以後萬萬不要再來尋我!”
劉義愣愣,不知青竹何意,小道士終是忍不住悲痛:“九品靈株,九品啊!劉義,小道來青山多年,總共就尋了那麽一株,都在你夫妻二人身上!還有我那青竹靈寐,多年孕養,今日又是打架,又是救人,全都耗在你家……你這異數,莫要再來尋我,小道手裡真沒有寶物,再給你禍害。”
“啊!?”前輩高人忽然這般市儈樣子,劉義也不知該如何言語。好在青竹吐了肺腑之言,只是心痛兩息,便收了痞賴。
“此間事了,小道便該告辭。富貴莫忘蒼生,日後多行善事,福及百姓,便算報恩。且,我非與你玩笑,方外之人不喜交際,苦病生死乃是命數。小道手中寶物耗盡,再無岐黃之力,該方士郎中解決之事,休要再來尋我,徒廢時光。”
劉義了然:“謝先生指點,劉義明白。生老病死,世事有常,久在戰陣,這些道理自然懂得。然寶物珍貴,劉義只求報恩……”
青竹飄然不去:“莫急,莫急,此恩有你報日。待到彼時,願你莫要推辭才好。”
劉義愣愣,當是知曉高人之恩不易報。不過念及青竹仁慈,便不再糾結:“先生放心,劉義萬死不辭。”
高人遠去,除了那錚明瓦亮的大光頭有些違和,一切都很好。哦,忽略那劃走兩大桌子酒肉的小動作,一切也都還行……
絡子純默默跟著狂吃海塞的青竹,心中斷了念想,偏偏有些不舍:“師叔,劉菁師妹會沒事吧?”
青竹今日虧空厲害,嘴裡東西太多,咀嚼許久方才咽下,還用了酒水相送,頗有痞賴道:“我等修道之人,求個順心順意,事事糾結,何苦來哉?那劉菁福緣深厚,殺緣更厚,你若放不下,別了師長,隨她便是。”
絡子純默默吃了酒水,悵然:“算了,弟子天生有些力氣,卻最不喜同族相鬥,還是跟了師父,隨時聽用。傳聞雪州戰天鬥地,與萬獸相搏,爭九州人族一線生機。我在彼處爭鬥,遂心遂行,亦是守護……守護她安寧。”
青竹倒是高看絡子純一眼,人生的木訥,偏偏道心剛正,雪州那狼窩虎地,倒最合他性子。
叮!
青竹與絡子純撞了杯壺,卻不言語,一切皆在酒肉之中。
這方,絡子純得了清淨,以二尺竹筒攜金冊去尋三鶴,青竹多年積累成空,便隻得在屋後多續了三分瘦竹,為竹劍蓄養靈韻。
莫看溪谷竹林十裡,可算靈種的,偏隻這幾根瘦竹,若非如此,也輪不到青竹一介散人佔著。
秋瘦冬漸,青竹沒了荷瓣可服,藕粉伴著枯榮根,團了近千糧丸,愁渡冬。顛了顛盆缽銅錢,也自清歎:“年歲有亂,今年這銅錢,著實少了些。”
無法,尋了竹棍掛上“仙人指路”,稍有思量,又在裡襯書“玄方濟世”,趁著秋收豐實,且去山下尋些門路。
要說這溪谷之外,最近自然是當年王府鐵礦,而今那妙處被周遭鄉裡佔去,鐵匠村便越發熱鬧,有了建城氣象。青竹村中走一遭,歸來卻又多了三張肉餅,銀錢無賺,反用了九枚。
這本是路上乾糧,拗不過青牛,隻得讓它先吃了一張,一人一牛便搖晃渡往南方,彼處似是清水城。
三裡小鄉無甚可記,但若是提及甲城,卻是青山郡國最緊要處,這清水微城正甲城十八衛塞之一。青山郡王覆滅,他處修士家族歡欣鼓舞,趁機兼並爭鬥,唯有甲城苦痛哀嚎。
失了王軍鎮守,水妖時時作亂。甲城乃巨牆大塞,高手無數,還能勉強維持,自無人在乎一個卜卦先生。倒是他方小城,命運堪憂,這仙人指路的營生才好做。
清水三裡小城,正中有三丈巨潭,不知深淺,時時有魚妖在此呼吸取暖。為方便取水,城中軍民用木樓箭塔圍了深潭,引四條溪水分流左右,倒也勉強和魚妖相處。
只不過,靈妖一族素來長於吸收天地靈氣,靈慧自控偏低,行為做事恣意。今天,哪隻妖怪餓了,想要上岸吃人;明天,哪個水妖同族左眼先出水,便要殺個頭破血流,做鍋湯給人族吃,稀松平常。
而今青山郡王府灰灰,城中百姓稍作合計,以青壯成立守備隊,駐柵欄左近。水妖相爭,可趁機撿便宜,水妖上岸,也能及時攻伐,理想是好的,奈何現實頗骨感。
騎牛來清水的算命先生可不多見,守城卒目送許久,這才突然記起:“站住,站住。要入清水城,必須報上修為,這裡很危險,隻歡迎有一定修為的修士進入,溶血以下我們已經無力保證生命安全。”
青牛不停,青竹也不停:“我略懂治病救人,放我進城便是。”
青竹晃晃帆引,士兵不知是否眼花,明明是仙人指路,這會兒怎的又成了玄方濟世?
“算了,這會兒正缺郎中,管他修為如何。”
入得小城,最顯眼處便是中央箭樓。與尋常抵禦外敵的城池不同,這座城市對內不對外,故而城中沒有房屋,各種行軍帳篷全都縮在城牆下。箭塔與軍營之間,則是各種陷阱,唯有四條小溪蜿蜿蜒蜒,在城牆之下消失。百姓都住在城牆夾層,城牆之上則是市場,牆邊城弩嚴陣以待,關鍵時刻可以交給百姓操縱。
這城塞原本不是給百姓居住,只不過士兵駐守久了,總會有些人生問題要解決,漸漸發展之下,便乾脆立了這種夾心牆城,讓士兵漸漸變成清水常駐民。
士兵之所以怪異青竹,是因為清水城根本無處存放牲口,大家都住在封閉空間,味道已經夠要命,定然不會讓牲口進城牆。
當然,如果不怕半夜牲口被魚妖拖了去,大可存在軍營,那裡曾經有過馬廄,不過被妖怪吃光了……
初來清水,與那傳說中的無底水坑,青竹亦是好奇。駐足觀望,此際水潭瑩白溫潤,好似水底竟有光源。那魚妖完全不在乎人族駐守,在水面翻著肚皮,戲水打鬧,反倒是箭樓上的壯丁更緊張一些。
箭樓外多個人駐足,守衛見怪不怪,也不提醒,更不怕奸細陷害。這裡是人妖戰場,人族無論國籍,來此便是戰友。
光景看過,青竹渡向軍營,此時這裡滿是傷兵,唯二兩個醫官,當是一對師徒,湊在一個重傷之人面前,全然說不出個章程。
倒不是學藝不精,魚妖身上多帶著稀奇古怪靈毒,尋常草藥實難根治,多半就是緩解一時,只要能繼續上箭塔戰鬥,大家便都將就著活。
隨便尋一個傷卒,摸過脈搏,探了舌苔,便又在下丹田、中丹田之間幾處要穴探摸,那傷卒隻覺得心肺麻癢,只是記下便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青血。
周遭士卒摸刀在手,直到那傷兵向下揮手,示意無妨才滿眼希冀。
“神醫,你再來兩下,我感覺再吐兩口就能好。”
青竹又摸了脈搏,一指招牌:“承惠,點穴三文、指路七文、玄方十文,打架不參與。”
青竹尋得傷卒不簡單,否則青竹也不會找到他。猶自撫著不痛快的胸口,總覺一口毒血沒吐痛快:“我還想跟人要餉銀呢,哪裡有錢給你?休要磨蹭,救我兄弟,定不虧待,還有,再給我來一下,你這般不上不下,端不痛快!”
青竹無奈,他就是來要飯的,沒想到被別人舉了碗:“休要胡鬧,汝傷了元氣,再吐一口,便該痛快去死了。”
小將無奈,看向周邊袍澤:“你們幾個,誰手裡還有銀錢,且借本將幾文,讓我探探這江湖郎中手段。”
幾個傷卒在身上掏了掏,總共就湊了五個大錢,青竹無奈,隻得問道:“在哪有草藥,我去給你配一方。”
小將雙手一攤:“你去問問荀師吧,他老人家手裡大概還有一些,不過也別多指望,他那三個弟子傷了兩個,最近實在采不得草藥。”
青竹恍然:“那便算了,承你這藥方錢,便再給你救上十個人,如何?”
小將兩眼泛白:“你這人不痛快。荀師弟子四人為我等奔波,素來不談報酬,你年富力強,怎的這般計較?本將陸迎,把你征用了!”
青竹痞賴:“荀氏豪門,自然寬裕。小道無有過冬之糧,便是棉被都沒置辦,不這般賺些銀錢,怕是過不得冬。”
陸迎自稱將軍,亦知百姓困頓:“也罷,這清水城沒什麽銀錢多余,你要過冬糧草,我便允你一千斤魚肉,自去附近城裡賣掉,換棉被、柴薪便是。”
清水沒別的, 就魚妖的肉管夠。平常獵獲,鱗片、魚鰭、靈物之類,都要拿去賣錢,換成糧草、軍備。魚妖的肉多含毒素,一般人沒能力區分,便交給城中修士家族處理,不過“銷路”不佳,幾千年吃下來,大多數人見了魚肉就想吐。
陸迎也不算糊弄青竹,他這種能區分毒素的高人,把魚肉稍作處理,賣到甲城之外的地方,還是能比尋常肉食貴不少。
有靈獸資材,青竹自然願意,便也應下:“也罷,我便在此城駐上三日,先把中毒最輕的人指給我,清一清營地。”
“你這人,哪裡算的大夫?治病救人不先救危難,隻挑最容易的治!?”
那荀師似乎聽到言語,忍不住責備。青竹微微拱手,並無爭辯:“荀師見諒,小道雖有些手段,但醫術奇差,只是仗著修為,才能有些用處。危急之人,小道斷不敢耽擱,免得害人性命。”
荀師被從側面誇了一番,心中自有喜意,便不再計較青竹:“也罷,此際實在缺少人手,我等便各使手段,總算分擔些壓力。”
“荀師明見,如此,小道便鬥膽了。”
青竹在輕傷號之間流連,非是他手段多高,實在他的木行真元對水行毒素頗有奇效,很快便解了過半微毒。這些人久在清水,衣食用度都在不自覺沾染水毒,排解血脈毒素容易,但內髒之毒頗深,非得有些奇方不可。
軍營稍見空曠,軍心便也穩當,卻不待青竹多些作為,箭塔之上忽的起了鑼鼓。
陸迎一推青竹,吩咐道:“你們幾個,把這寶貝護好,其余能動的,跟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