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痕到未來丈母娘家吃飯已經不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了。可是今天面對老丈人嚴肅的表情和丈母娘反常的笑容,他就覺得哪兒都不得勁,心裡邊毛毛的。
銀痕是海鹽縣初三畢業班的學生,成績中等偏下。小的時候目睹了一次慘烈的交通事故,眼見路人圍觀而無動於衷,他執拗的將死者流淌在外的內髒和肚腸灌回到了肚皮。
這一幕剛好被本著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的醫生莫文看到,驚呼璞玉,將銀痕收作了徒弟,一心一意想把他培養成蒼生大醫,繼承他的仁心妙術,甚至還起過把女兒嫁給他的心思。
奈何七八年的時間洗去了銀痕璞玉的光環,暴露了不可雕也的朽木本質。莫文恨鐵不成鋼,在老婆的催促下終於決定結束這名存實亡的師徒關系。
莫夫人緩了緩嚴肅的表情,臉上浮起笑容,夾了一塊肉到銀痕的碗裡,語重心長地說道:“阿銀呐,來多吃點肉,師母不說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學醫那塊兒料,以後呢就專心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替你媽爭光。”
銀痕連忙點點頭,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端起酒杯道:“徒弟腦袋太笨,辜負了師父師母的一片苦心。以後不能再跟著師父學醫了,徒弟也沒什麽本事,隻能捉些田雞鱔魚給師父家送來了。”說罷,一口飲盡杯中酒。
莫夫人放下筷子,搖頭笑道:“不用了不用了,傻孩子,以後你都是高中生了,學習任務重,師父家就不要來了。伊月將來要考重點大學,耽誤不得。呵呵呵,阿銀一定明白師母的意思。”
莫文聞言,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小酌一口酒,看看自己朝氣活潑的女兒,欲言又止。
莫伊月挑了一隻田雞大腿,放入銀痕碗口時故意避開母親的目光,精致的小嘴無聲開合,似乎在對他說:“別聽媽媽瞎說,你發過誓隻聽我一個人的話哦。”
“伊月,去監督弟弟背方歌,今晚還背不出小青龍湯,你們姐倆這個月零花錢減半!”見到女兒似乎在擠眉弄眼,莫夫人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哦。”莫伊月嘟起小嘴不情願的應了一聲,起身進了另一個房間。
莫夫人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銀痕的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滿臉笑容道:“阿銀呐,你媽媽開家小店也不容易,這是師父師母的一點心意,你先收下,以後逢年過節師父家裡就不要來了。”
“媽媽,我也要紅包!”一個穿著奧特曼短袖的小男孩突然從房間裡衝出來,五六歲的樣子活潑可愛,將母親手中的紅包搶了過來,隨即蹦了出去,稚氣未脫的臉上洋洋得意。
這個小男孩便是莫伊月的弟弟,莫晨。
“晨晨,把紅包給銀痕哥哥!”莫夫人哭笑不得,趕兩步去捉他,卻沒有捉到。
“你抓不住我!我是奧特曼!嗶嗶嗶嗶,你們都死光啦。”小男孩莫晨兩手交叉,射完一通斯派修姆光線後,隻聽“俠”的一聲又跳了開去。
一頓飯吃了很久,莫母笑容滿面,絮絮叨叨時有話說。直到騎上單車離開莫家的時候,銀痕的腦袋裡還是暈乎乎的,也許他今晚的確喝得有些多。
想起莫伊月揮手說再見時清麗的身姿,銀痕才意識到,他醞釀了許多年的愛情的花朵終於在含苞待放前不幸夭折了,盡管少女囑咐他晚上小心些的話語還言猶在耳。
今晚的月色很好,清風徐徐,銀痕慢悠悠地踩著他的單車。他家在城西的農村,一條大馬路直通家門口。
母親在村裡經營著一家零售店,從早忙到晚。隻是她的臉上縱貫五道狹長的疤痕,原本姣好的面容也因此變得猙獰,村裡的孩子都怕她,背地裡叫她老巫婆,小店的生意受到了牽連,一個月隻有不到2000塊的收入。
銀痕的學習成績一般,考好大學有難度,原本指望跟著莫文學醫有成,將來自己開個診所,可偏偏就在幾分鍾前他的如意算盤崩盤了。
看著高掛星空的圓月,銀痕歎了口氣,久久之後終於又露出了笑容。生活的滋味不在生活本身,而在品味的人。
話雖如此說,他到底還是有些失魂落魄。夏季清涼的夜風拂過路邊的田野,帶著濕漉漉的芬芳從銀痕的指尖發梢穿過,他忽然覺得冷颼颼的,裸露的手臂上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悠悠上路,不知何時天變得陰沉,路上起了一層蒙蒙的霧氣,跟不遠處三岔路口橘黃的燈光交織,把周圍也渲染得昏黃。
銀痕一激靈,前後一望,突然發覺這條寬闊綿長的公路居然看不到一個人,一輛車。
心頭浮起不詳的預感,下意識的眺望兩側田野中看不到盡頭的黑暗,朦朧中,一個綠幽幽的火苗跳動,映照出一個雜草叢生的墳包,一截突兀的身影,像一株筆直的松柏矗立在上面。
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銀痕埋下頭,拚命蹬起了單車。
隻是他蹬得越使勁,車速反而越來越慢。後座上驟然沉重起來,似乎有個成年人坐在上面一樣。
後邊一下發沉,銀痕的心理也跟著咯噔了一下。他不敢回頭看,隻發狠蹬車,卻在三岔口的路燈下忍不住偷眼瞄到了自己和單車的影子――以及車後座上硬挺挺立著的左右搖擺的影子。
瞥見這個影子,銀痕眼睛立即瞪得老大,眼珠子差點彈出來。他覺得腦袋好像結冰了一樣,冰冷僵硬。
單車底下的影子隨著路燈變幻伸縮。與銀痕的影子並排,顯得高高瘦瘦,左右晃動,在朦朧的燈光下格外恐怖。
“見鬼了。”心中吼出三個字,銀痕的頭皮好像炸開了一樣,瞬間又扭曲在一起。盡管發瘋一樣的踩著單車,但他一口大氣都不敢出,身體不自覺的抖動起來。
就在這時,霧氣中突然刺來兩道凌厲的光芒,竟迎頭而來一輛保時捷卡宴,銀痕連忙閃躲,但是原本輕飄飄的車把忽然變得沉重,分毫都扭轉不得。
“娘的。”銀痕暗叫一聲苦,借著卡宴的燈光,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車把上竟然趴了一個嬰兒,被光耀得發黑的雙手死死攥住車把,難怪轉動不得。
那嬰兒映在車燈前,渾身漆黑,幾乎看不清樣子,但是下意識的就覺得是個嬰兒。
以前總聽老人們說,這條路上不乾淨,有些橫死鬼,一口怨氣咽不下化作了奪命刹,遊蕩在路上總想拉個墊背的,鬼打牆,坐車把,迷人眼的事故時有發生。
銀痕這回是真真切切遇到了奪命刹,可死到臨頭他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個奇怪的念頭,說不出口的羞澀告白,不盡興的道別,夫唱婦隨的羞恥意*……
他覺得自己瘋了。
潮汐般的記憶湧現在腦海中,但隨即匯聚成一條條白線糅合在一起,從鼻子裡飄了出來,流向那錐子般杵在車把上的嬰兒口鼻之中。
“嘶嘶嘶。”恍惚中,那嬰兒似乎發出了野獸低吼的聲音。
就在這時,心髒猛地一陣攣縮,銀痕一下清醒過來連忙跳車。但為時已晚,他連人帶車怦然倒地直接滑進了卡宴的底盤下。而此時那嬰兒也消失了。
卡宴的司機察覺撞到了人,連打方向盤,車子急忙轉彎,隻聽哢嚓哢嚓,車身一連顛簸了幾下,在路上滑行了十多米才刹住了車。
引擎熄火,路上又恢復了安靜。片刻之後,車門才打開,駕駛座上下來一個女人,身穿格子襯衫配條緊身牛仔褲,頭髮亂糟糟的遮在眼前看不清面貌,其上還有些血跡,許是緊急刹車的時候撞破了頭,走路都有些搖晃了。
路上沒有見到傷者隻有一地鮮血,女人下意識的蹲下了身子察看車底,帶著深深黑眼圈的眼睛不斷掃視著。
她的臉色忽然慘白,車底下有一輛徹底扭曲變型的單車,還有一個被單車和鋼架底盤卡住的人,在粗糙的路面上被拖出十多米,一隻胳膊絞進了車輪裡皮開肉綻,車輪上掛滿了肉沫子,女人的視線搜尋了一下,見到一顆紅白相間的腦袋時好似一個爛西瓜,瓤都擠了出來。
銀痕是徹底的死了,盡管他還是個處男。他未開封的處男之刃和他的肚子一起,被路面磨掉了一大半,腸子像潑出的泡麵,洋洋灑灑拖了一路。
任何人見到這樣的場面都會嚇得面如土色,當場反胃。但這個女人雖然面色蒼白,可神色間卻鎮定得出奇,仿佛並非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似的。
女人趴下身子鑽到車底下把銀痕的屍體扯了出來,連同卡在後輪上的胳膊,隨後又跑到幾米外將沿途散落在地的肚腸,碎肉拾掇一番,與屍骨一並扔到車裡,一些列動作輕車熟路。
女人看著車內的屍首,略微沉默了片刻,便砰的一聲蓋上了後門。
忙完之後,她將一雙血手在衣服上簡單擦了擦,看看四下裡無人便又發動汽車,向著黑暗中駛去,現場隻留下一輛變了型的單車,靜靜的躺在血泊中。
屍體擱在車裡,全身沒有完整的地方,胸膛被車輪碾成了大餅,腦袋和胳膊都開了花兒。雖然銀痕成績不理想但好歹也是活生生一個少年郎,這眨眼的功夫居然就死了。
“OO@@……”
就在這時,原本被壓扁的心髒忽然鼓脹了起來,像個充了氣的皮球,把胸膛支了起來。女人坐在前頭開車,聽到異動便掃了一眼後座,頓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的情緒並未持續太久,便被她兩眼之中放射出來的連連異彩代替。
“哈哈哈,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她肆無忌憚的笑起來,同時油門踩到底,車子好像一支箭飛速前進,一路灑下連串歇斯底裡的笑聲。
卡宴在高速上跑了很久,直到進了石子路,轉而又駛入泥路一陣顛簸,把屍體顛得翻來覆去,血水沾得到處都是。
最後不知開到了什麽荒郊野嶺的地方才停下來,女人跳下車,打開後車門看著銀痕的屍體,眼睛放出了興奮的光芒。
但隨即她的眼神又悲哀起來。顯然,這悲哀不是為了銀痕,而是銀痕的屍體旁邊居然還橫陳了另外兩大一小三具屍體。女人看著這三具屍體,失神了一陣,便又若無其事的從屍體的旁邊拿出一把鏟子。
荒地很開闊,女人走到遠處把鏟子插在泥地上,刻了個碩大的圓形符號。之後便立在原地,手指掐出幾個奇異的形狀,口中嘰裡咕嚕不知念些什麽,片刻之後,面前的泥土陡然一陣顫動,隨即便有土塊稀裡嘩啦湧出,似乎有什麽東西要鑽出來。
居然是一口楠木棺材!
前鍍壽後鑲福,拋光做的極好能倒映出人影,兩側刻滿了花鳥蟲魚,仙鶴青鸞,底下一溜兒的碧浪波濤,便連那蓋板上也是龍飛鳳舞,祥雲瑞彩,眼見是一口上好的棺木。
隻是女人無心欣賞,隻待棺材一出,便把銀痕的屍身搬了過來,一股腦倒進了棺材中,看了一眼那咚咚跳動的心髒,女人隨手合上了蓋板。
而後,她端坐在棺前,手捏陰陽印,口中念念有詞。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那棺材的縫隙中猛然射出道道白氣,棺材板好像一道門,應氣而開,從中伸出兩隻慘白褶皺的手,這兩隻手抓住棺沿後走出一個人來,不是銀痕是誰?
“醒了就把坑填好,蓋上些雜草,莫叫人看出來。”女人指指一邊的鏟子,口中發出一段低沉的命令,好像白雪公主裡心腸歹毒的巫婆,倒與她的邋遢造型頗為相符。
銀痕此時還沒有回過神來,剛要開口就吞雲吐霧似的泄出一團白氣,冷颼颼,自己都懵了。
“不是我撞死了你。”女人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是你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