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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靈》第2章 屍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

  銀痕上身*,顯露出蒼白病態的肌膚,下身用血染的衣服裹著,兩隻手抓著一把鏟子,在地上吭哧吭哧挖了個四四方方的矩形大坑,深見一米多。但那女人似乎仍不滿意,所以銀痕還在一鏟土一鏟土不停地往外拋。

  況且他現在身體頗不靈活,這鏟土的工作剛好幫他活動筋骨。

  女人則坐在土坑邊沿背靠一口富麗堂皇的棺木,兩條腿漫不經心的搖著,好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在想心事,但她的口中卻一個字一個字說著令銀痕瞠目結舌的話語。

  “人死了以後,一口怨氣咽不下去堵在喉嚨裡,死不瞑目,七天之後就可能屍變。不過你不同,嘿嘿,你的心髒與眾不同,早就屍變了,為什麽?”

  銀痕往坑外拋了鏟土,聽那女人說起心髒屍變,不由得摸了摸,抬頭道:“你問我?”

  “橫死鬼怨氣深容易屍變不假,但怎可能逃過七日之數?”女人擺擺手,示意銀痕繼續鏟土。

  “傳說古老的屍王,身雖死而心猶生,其心髒聚引月華,斂藏氣運,為我所用豈非妙哉?”女人似乎喜歡自問自答,更年期的婦女大都樂此不疲。

  “屍王?”銀痕聽得心頭一震。

  “天下僵屍,分而論之:銅皮鐵骨曰行屍、縱跳如飛曰飛屍、咒怨如血曰血屍,其靈如神其形如巨者或曰屍王,非千年不足以道也……”女人搖頭晃腦,之乎者也說了一堆,最後忽的話鋒一緊道:“中華泱泱五千年,自古民間就有養小鬼的說法,但是用一顆僵屍的心髒替代活人心髒的,就連最古老的經文中也沒有提及過。何況這是一顆千年以上屍王的心髒。”

  “屍王的心髒?”銀痕本來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但是現在經歷了一場生死,他不得不相信天方夜譚、都市傳說。

  女人默不作聲,額前長長的留海下射出兩道陰冷的目光,盯著銀痕上下打量,良久後搖了搖頭,看著漆黑的夜空喃喃道:“什麽人有這種大手筆?”

  嗚嗚嗚――回答她的是聲聲悲哀的嚎叫,女人一聽,猛地站了起來,其留海下遮掩的面龐瞬間就凝重了起來。

  銀痕一看氣氛不對勁,心髒一陣劇烈收縮,似冥冥中有股不詳的陰雲籠罩下來,連忙將鏟子一插,從側壁上爬了出來。

  甫一露面,只見不遠處居然一步一步走來一個黑色的身影。

  夜色之下,銀痕卻瞧的分明,那身影面色慘白,獠牙畢現,頭銜禮帽頂戴花翎一顆朱紅寶石熠熠生輝,身著一品文官仙鶴祥雲補服,一百單八顆四季朝珠墜於胸前,居然是大清朝一品文官的裝束。

  饒是銀痕見識淺薄,好歹還看過《還珠格格》,一見之下心中便有了底,料想這是一頭貨真價實的清代僵屍。本來一路上心驚肉跳的惶恐,現如今是同類見面,不至於兩眼淚汪汪卻也算得上老鄉見老鄉,便沒多少害怕了。

  “銅屍!200年的銅屍!”相比於銀痕,那神秘的女人此時此刻神情顯得頗為驚訝,“行屍大類,乃有黑僵、鐵屍、銅屍之別。原來這銅屍是衝著你來的!”

  “難道是它?”銀痕聞言,立刻想起夜間尾隨其後的身影。他心口砰砰直跳,站在那女人一邊,“這麽說,它是衝著這顆心髒來的吧?”

  女人瞥了銀痕一眼,隨即擺開架勢:“且先收了這僵屍。”

  言訖,兩指一夾便有一道黃色符紙憑空落在手中,輕輕一晃,那符紙上生出一團火來,騰騰灼燒。

  銀痕看的驚呆,若非這女人外貌實在不敢恭維,他還以為是仙女下凡了。不理會銀痕的表情,女人好整以暇,隻一個翻身,那火符便似一道飛箭電射而出。再看時,那火符一生三,三生九,一道火符眨眼成了九道,連珠箭般朝著那銅屍射去。

  嘭嘭嘭!

  一連串爆響,九道火符砸在銅屍身上,火星四濺,激起一層煙霧。

  “厲害厲害!”銀痕隻覺眼花繚亂。

  吼!

  一聲大吼傳出,那銅屍仿佛被激怒了似的,一瞬間煞氣暴漲,渾身顯露出黯淡的金屬光澤,兩條手臂好似鐵鉗一般直了起來,腳下一蹬,便朝二人直衝過來。

  女人不慌不忙,腳尖一提便後移了數步退到棺材前,銀痕趕緊豎起大拇指:“女俠,真英雄也!”

  女人白了他一眼,剛要說些什麽,忽然間略略皺眉,眼前的僵屍出人意料的行動迅猛,便在這呼吸之間已然躍至二人身前,一雙鐵臂橫掃,連銀痕都看出來了,血肉之軀在其面前絕對不堪一擊。要拍在那女人身上,不當場死亡也要終身殘疾了。

  便在此時,他有心替那女人抵擋這千鈞一擊,盤算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道理,猛將兩手上前招架,要格擋這金剛鐵臂。

  女人眉毛一挑,口中切的一聲嗤笑,隨即腰弓如貓,兩腳驟然發力,不偏不倚正蹬在立著的棺材之上,立即飛也似竄了出去。

  那棺材吃力不住,也是立刻倒了下去,落入了銀痕挖的深坑之內。原來她是怕那棺材被僵屍攔腰截斷,方才出的這一腳,銀痕的死活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也就是銀痕,把兩條臂膀送上來招架,他是門外漢,隻憑一股子硬氣,哪裡擋的這行屍之中最為強橫的銅屍一擊。

  隻聽勁風起處,哢嚓兩聲脆響,銀痕的兩條前臂就脆生生落了下來,好像兩根黃瓜一般。

  “啊!”銀痕一聲嘶吼,齜牙咧嘴,疼得差點昏過去。

  “不自量力。”女人並不感謝銀痕的獻身精神,反而恥笑連連道,“死人也會喊疼?”說話的同時,從懷中拿出一把折扇,展開扇面,畫著一株桃樹落英繽紛,上寫“逍遙”二字,另有小字婉詞一闕。

  “急急如律令。”

  女人口喝判詞,手持折扇翩翩舞動間勁風驟起,眨眼間,連連射出火符,雨點般打在那銅屍之上。與此同時,左手之上赫然一道符閃現,上“敕”下“令”,一撇一捺極為誇張,如一帖金鍾罩著下方五個小篆古字“大將軍到此”。

  “將軍伏魔!”

  一聲斷喝,那符似一頁金書朝天而去,眨眼間化作石碑大小,轟然一聲鎮壓下來,正砸在那銅屍的頂戴花翎之上。

  只見其腦袋上爆起一串火星,隨即整個兒被砸進了地下,隻余頸下的身子倒掛在地面,撕扯掙扎,隱隱有頂開的架勢。

  銀痕隻覺看了一場魔幻電影,瞠目結舌,渾然忘記了兩條斷掉的前臂。他還沒有察覺到身體的痛楚隻是一廂情願,屍體又怎會感覺到痛呢?

  眼看銅屍被當場鎮壓,女人上前兩步收攏折扇點在石碑之上,嘿嘿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有這清代的銅屍更好,屍體強硬,正好檢測一下這心髒究竟是什麽時代留下來的。”

  銀痕不知這女人所言何意,但聽笑聲就覺有陰謀,不由得退了兩步。那女人這時轉過了身來,將落在地上的手臂踢得遠遠的,手中那把折扇又展了開來。

  看那女人的表情,銀痕心頭一驚,情知不妙,這位更年期的婦女擺明對他起了歹念,眼下就是要動手了。

  “心髒拿來。”

  他猜對了,女人隻說了四個字,那折扇便又使將開來,但這回隻飛出了一張火焰符,倒是與銅屍的待遇大相徑庭。

  只可惜這一擊之威也不是他可卸去的,在道術面前閃避是徒勞。

  火符擊打在他的胸口,與銅屍一樣,火花四濺,且立刻皮開肉綻,白花花的肋骨都露了出來,一顆心髒在其內噗通噗通跳動。

  一擊竟功,對面的女人五指如鉤當空刺來,銀痕生前本就遲鈍,現在死了更加渾渾噩噩,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一抓之下,透骨而出,這女人的手臂堪比銅屍,活生生將他的心髒連著血管脈絡一並扯了出來。

  心髒一離體,銀痕啪嗒就攤在了地上。

  女人並未多看他一眼,攥著尚在蓬勃跳動的心髒,轉身走到那被鎮壓的僵屍身前,拿兩道符貼在其胸口,一聲輕喝,那符應聲而燃,不消一分鍾,便在銅屍胸口燒穿一個大洞,青黃色的屍油流了出來,在火焰中發出呲呲的聲音。

  抹去火焰,女人的手掌再次插入胸口,從中一陣摸索,摸出一枚乾癟的心髒,她看也不看便將之扔了出去,隨即把銀痕的心髒塞了進去。

  心髒入體的一瞬間,滾滾白氣從銅屍體內侵泄而出。傳聞,化身僵屍的人因怨念堵在喉嚨而難以解脫。古人說心藏神,死者生前的點滴都隱藏在心中,隨著五髒的腐朽而乾枯,最終全部被怨念代替。但是一旦到達屍王的境界,重開智慧,生前種種,因果糾纏又會浮現出來,屍王重新擁有生前的記憶,隻不過那時已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留給它的只剩下孤家寡人無盡淒涼。

  而現在這神秘的女人便是利用屍王的心髒,借屍還魂,重開記憶,企圖尋找到它的來歷。

  可惜,她失敗了。

  心髒入體,侵泄白氣的一刹那,整個銅屍的屍身一下硬挺挺直了起來, 不住顫抖,轉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最後如漩渦般絞入了心髒之中,甚至那一身補服頂戴也未曾留下。

  女人見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若有所思,她拾起落在地面又複平靜的心髒,反覆觀察,又看了一眼銀痕,隨後緩緩搖了搖頭。

  起身走到銀痕的身邊,將那心髒又重新塞回了其胸腔之中。

  咚咚咚!

  劇烈的心跳感從胸腔之中傳遞出來,伴隨著一股陰冷的白氣充斥全身,銀痕猛的喘了一口大氣,蘇醒了過來。

  入眼又見到那喜怒無常的女人,銀痕簡直要發瘋,可是低頭一看,發覺自己的胸口有著一個血色大洞時,立即往後挪了挪屁股,恐懼的看著那女人。

  “看來還得用月*華、阿魏屍毒才能修複他的屍身。”女人單膝跪地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幕,略有些失神,兀自呢喃著,“心髒在他體內養得久了,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若是要重新尋一個容器,說的要花十年的功夫,哪裡等得了這麽久。也罷,既有現成的,好歹先開個養屍地,把他養成行屍便可顯現其來處了。”

  片刻之前見這女人冷笑,哪知下一刻就挖了他的心髒出來,如今又見她自言自語,銀痕不禁感覺到渾身冷颼颼的,毛骨悚然。

  就在二人愣神之時,夜空中忽的掠過一陣陰風,陰風過後,卡宴的車頂便輕飄飄落下一道白色的身影。那女子猛然醒神,面色刷一下慘白,失聲道:“飛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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