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憐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又是如何睡過去的。
在天色微白的時候,他被叫醒,已經在諾伊蒙村焦黑的地面上趴伏在了一整夜。
晨風讓人不由自主地打顫。
“人類,醒醒!快起來!”
感覺有人在拍打他的後背。
他睜開酸痛的雙眼,微微轉過臉,一個背生暗橙色雙翼的男人蹲在他身邊,抓著他的肩膀,試圖將他翻過身來。
蒼憐掙扎了兩下,翻過身,灰藍色的天幕頓時映入眼簾。
叫醒他的這個男人看翅膀的顏色,應該是聖斯蒂蘭所屬的阿雷克一族,他的一頭亂發和雙翼一樣,是鮮豔的橙色。他裹著顏色灰暗的厚毛皮鬥篷,裡面穿著一套結實的的黑色皮甲,做工精良,一看到那橙色的邊紋和繡在胸口的徽記,就知道是某個組織的製式甲胄。
他的身體看起來健壯而年輕,但他的面容,粗糙得如同樹皮,滿是細密的皺紋和疤痕,似乎經過了無數的風吹日曬,像是垂垂暮年的老人,唯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我是聖斯蒂蘭所屬薩拉索中部第七小隊隊員,凱姆·佩裡,人類,你還好嗎?”男人低頭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蒼憐試著抬起手,感覺渾身沒力氣,苦澀地回答,“還好。”他注意到男人肩頭露出彎曲的武器的一截——那是一把長弓。
凱姆打量了兩下他的身體——那些傷痕,似乎在確認他話中有幾分真實性,然後說道,“那麽,堅持住,至少在拉姆貝爾的守衛到來之前,人類!我繼續去尋找其他的幸存者。”
他起身離開。
蒼憐試著坐起來,但卻沒有那份力氣,渾身冰冷,似乎體內的熱量都被一夜的寒風帶走了。
他隻好望著天空發呆,昨晚最後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他隻記得自己鑽進了霧妖的身體,被靈魂襲擊,然後作為預留後手和最終手段的靈陣提前爆發,再然後他就安然無恙地在地面上了,接著他發現,娜娥迷不見了!消失不見了!
中間的一段過程呢?
“若玟,你在嗎?”他在心裡問,“你是知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的,對吧?告訴我!”
沒有回應,他明明感應到若玟就在那裡,她卻不回答他。
但毫無辦法。
也許還有一個人知道,提倫,他在哪裡?
蒼憐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忽然坐了起來,又差點軟軟地倒下。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空氣中充滿了燃燒的氣味。轉頭四望,諾伊蒙村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東邊的大部分更是已經化為焦土,村民們居住的樹屋變成了一堆堆燒焦的木塊,衣物,桌椅,貨架等等,都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高大的帕諾樹也遭受了強大的衝擊,枝葉燃燒殆盡,只剩焦黑的樹乾兀自斜斜矗立,像是肮髒的手指,向天空訴說著不幸,以及憤怒。
火焰已經基本熄滅,但目光所及的各處,仍然有一縷縷黑煙向空中升騰,再加上在天空中盤旋不去的飛鳥,讓人感到分外的淒冷。
凱姆·佩裡,這個男人行走在廢墟之間,用長劍挑開焦木搭成的廢墟,在其中搜尋幸存者,但目前毫無所獲。
在蒼憐身邊不遠處,冒險商人提倫·雷斯利,和艾爾西斯人小女孩莉娃一起躺在那裡,安靜地沉睡者。
而在村子西邊,靠近邊緣的地方,擺放著十幾具村民的身體,他們失去了靈魂,但還沒有立即死去。
莉薩的身體卻沒有看見。
旁邊忽然響起尖銳的聲音,遠遠傳開,蒼憐扭頭看去,是凱姆在吹響骨哨。
一隊艾爾西斯衛兵從北邊的天空中迅速飛近,很快就落到地面上來。
他們的人數足有二十人,是一個縱隊,灰色的雙翼,統一的背著強弓和長矛,穿著灰綠色的鑲金屬皮甲;領頭的是一個高個子艾爾西斯男人,一身銀灰色的戎裝,年紀不小,白面無須,臉上始終帶著幾分不滿,似乎每個人都欠了他什麽似的。
衛兵們沉默地看著村落的慘狀,驚懼地對望,小聲地交流著。
“小子們,都給我乾活去!”隨著領頭人的一聲令下,衛兵們立刻停止交談,紛紛飛散開,有條不紊地展開搜救和調查。
然後這個領頭人走向蒼憐——他估計在天上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黑發少年,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冷淡地丟下一句話,“我叫傑拉爾丁,是拉姆貝爾的守備隊長。盡快回憶起你能想到的全部,人類!”然後他就走開了,迎向走過來匯報的薩拉索成員凱姆。
薩拉索,在聖斯蒂蘭語中的意思是“森林的仆人,或者照顧者”,代表的是聖斯蒂蘭一個特殊的軍組織——森林巡守者部隊,他們的最高長官——巡守長,就是晨露守護者艾露瑞婭。
一個衛兵不小心碰倒了一間殘破的樹屋,發出吱嘎的難聽聲音,然後是一串沉悶的撞擊聲,絲絲縷縷的火苗從縫隙中冒出來,一股巨大的黑色煙柱隨著風勢衝天而起,中間裹挾著團團火星,如同成群亂舞的飛螢。
“混蛋小子!你在幹什麽!”傑拉爾丁轉頭痛罵兩句,然後又仿若無事地轉過去繼續聽取凱姆的報告。
蒼憐暗暗思索著傑拉爾丁那番話的用意,卻不得要領,他的力氣恢復了些,索性爬起來,向一邊的提倫走去。
昨晚的那一段記憶空白他一定要搞清楚。
這個二階靈術師所受的傷極其嚴重,全身沒有一處完好,就連眼睛,都被火焰烤得昏黃,他竟然還沒有死去,這簡直就是奇跡。
一個年輕的衛兵正在檢查他的傷勢,他的動作輕柔,仿佛在擦拭一件十分嬌貴的瓷器,稍不小心就會讓他破碎,事實上這份擔心是完全有理由的,靈術師焦炭化的手臂一碰就會簌簌地掉落碎片。
“你的同伴?”這個衛兵聽到蒼憐的腳步聲,並沒有抬頭,用擔憂地語氣說,“還算好運,他還沒死。願你們的神靈能夠護佑他!但目前他急需要治療,我們只有藥品和繃帶,你是靈術師嗎?”
“不,他本身是靈術師。”蒼憐回答。
年輕的衛兵驚咦一聲,遺憾地說,“可惜他醒不過來!最好的治療手段就是靈術了。”
他從包裡掏出一卷繃帶和一罐傷藥,著手為提倫清理傷口,“藥品大概能幫上些忙,讓他稍微堅持一段時間,但很難救活他,我們會盡快將他送到拉姆貝爾去。”
蒼憐走到他身邊,低頭問,“需要什麽樣的靈術才能救活他?”
“唔,我不清楚,”衛兵回答,“我不是靈術師,不過你可以問問我們的隊長,他是一位五階高級劍士,精通很多靈術。”
蒼憐對所謂的劍士階位不是很了解,但既然這個衛兵這麽說了,想必那個傑拉爾丁對靈術是對靈術有所了解的。
當然,還有一個方法。
“若玟,可以告訴我如何救他嗎?”他向寄宿在內心的女神請求,後者很快回應,“補充靈氣。”
“謝謝,你可以告訴我昨晚……”他趁機問,但是馬上被一股強烈的否定意識打斷,他隻好遺憾地放棄。
“靈氣……”蒼憐想了下,從腰間的皮口袋裡掏出一顆翠綠的珠子——林精的眼淚,這個小小的東西蘊含著相當龐大的靈力,雖然是梅瑞給他的信物,但此時他已經沒有晶核可以使用了。
“我來試一試吧。”蒼憐對那個年輕的衛兵說,後者驚異地看了他一眼,對他的黑發黑瞳悄悄露出幾分好奇,但沒有多問,小心地退開。
神秘和未知總是讓人心生敬畏。
蒼憐很快用淚珠繪出了一個生命力恢復靈陣——就像他昨晚為莉薩所做的那樣,並立刻啟動了它,淡淡的綠光開始散發出來。
“麻煩你把他搬進去!”他吩咐道,然後將幾乎無變化的林精淚珠重新裝進口袋。
這一次,他不會再犯錯誤,靈陣的威力盡量減小,他已經想明白了,為什麽霧妖在襲擊過莉薩之後還會來把她抓走,最明確的信息就是蒼憐為她補充了異常濃厚的生命力。
衛兵雖然吃驚,但依言照做,將提倫的身體平穩地放進靈陣之中。
“一會兒就會好的。”蒼憐輕輕地說。
“希望如此,”衛兵說道,“這看起來很神奇!”
一聲淒厲的尖叫,是莉娃醒了過來,驚恐地四望,一陣急亂的腳步聲,她踉踉蹌蹌地奔過來,撲進蒼憐懷裡大哭起來。
大約在蒼憐第一次救她的時候, 這個小小女孩兒就對他產生了強烈的信任,以及安全感,現在母親和姐姐已經不在周圍,他就成了她唯一的依賴。
蒼憐沒有安慰她,有時候能夠哭出來是一間好事。娜娥迷不見了他都不敢流淚出來,生怕一旦哭出來,蘭德少女就再也回不來了。
“很高明的靈陣!”不知何時傑拉爾丁走了過來,他饒有興趣地稱讚道。
蒼憐沒有回應,就像傑拉爾丁整個人都不存在似的,只是注視著提倫的身體,焦黑的傷疤開始緩緩變形,顯示出愈合的跡象。
“既然這樣,人類。,”傑拉爾丁說,“那麽我們來談談這個變成廢墟的村子,關於昨晚的災難,你肯定會有許多能夠告訴我的。還有,這個!”他朝蒼憐舉起手臂,上面托著一件鬥篷。
蒼憐瞥了一眼,正是艾露瑞婭送他的那件,估計是娜娥迷穿在身上化形追擊觸手的時候落下的。
考慮到這個曾經給予他幫助的聖斯蒂蘭女人,蒼憐終於開口。
他講述了自己和侍女如何來到這個村子,如何結識了靈術師兼冒險商人提倫,如何發現莉薩被襲擊,如何追蹤下去,發現了巨大的魔物霧妖,……等等,包括他是如何爬到霧妖的核心處,但他沒有說明娜娥迷的蘭德人身份,以及消滅霧妖的具體經過。
“苔石森林神秘而危險,”傑拉爾丁盯著他的眼睛,“但你的話尤其讓人難以置信,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