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滿洞穴的腥臭氣息讓蒼憐退避三舍,他沒有再去查看那些古怪生物的屍體――那種惡臭讓他想到腐爛多日的魚肉,他取了兩根燃燒的木柴當做火把走出了洞穴。
洞穴外面是夜色下的陰暗森林,目光延伸不出一丈外就會被濃密的枝葉遮掩,颯颯的風聲夾帶著野獸的嘶吼傳入耳中,蒼憐不禁悄悄地打了個寒顫,將火把盡力前伸,壯起膽子走進森林中。
“這裡應該不是地球上,記得臨死前好像發生了什麽奇怪的事,”蒼憐一邊在黑暗的森林裡前行,一邊暗暗思考,“呸!我還沒死,怎麽能說臨死!難道被那些卑鄙的家夥們賣到其他星球了?倒是大有可能的,得找個法子盡快趕回去才好。”
“誰?”蒼憐側轉身一聲斷喝,多年習武讓他的感覺比普通人更加敏銳,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灌木叢中響起一陣輕微的悉悉索索聲,借著火光可以看到,一隻模樣古怪的大老鼠三兩下躥入草叢中,消失不見。
蒼憐輕舒了一口氣,舉著火把繼續前進,有些灌木的枝葉鋒利如刃,一不注意就會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劃出條條血痕。夜風穿過森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嗚聲響,火把的光芒漸漸暗淡,四周斑駁搖曳的光影中,陰暗處仿佛有無數邪惡的怪物伺機撲上來。
除了偶爾遇到的毛蟲和飛快逃竄的老鼠外,蒼憐沒有遇到其他的活物,有時可以見到灰黑的怪異屍骨半掩沒在腐葉堆中,大約已死去多時,然後便是不認識的各種樹木,再無其他了。
最關鍵的是,森林就像沒有盡頭一樣,蒼憐完全沒有發現人煙的痕跡。
“這下糟糕了!”木柴冒充的火把終於熄滅了,潛意識告訴蒼憐,摸黑行走在茂密的森林裡是非常不明智的,他決定找個稍微安妥點的地方等待天明。
蒼憐摸索著找到一處乾枯的老樹根,沒有野獸的腥臭味道,這讓他稍微安心――佔領野獸的地盤可不是現在有傷在身的他該做的。他坐在松軟的草地上,盡力將身體縮向老樹根,用一些樹枝掩住,以免過多的暴露在寒冷的夜風中,離開了火把,森林的寒意可真讓人吃不消。
靜下心來感知,蒼憐這才發現,此處世界的靈氣當真比地球要濃鬱很多,於修煉大有裨益,悄悄運行功法,頓覺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似乎無一不通暢,可惜此時此地不能沉心修煉,實在遺憾。
蒼憐修煉的功法名叫“純一”,功如其名,是父親的師門傳下來的最為基礎和純淨的功法,隻有三個階段――“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和“煉神還虛”。如今他已經初入煉精化氣的階段,識海中能夠模模糊糊感覺到真氣的暖意,讓他對身體的掌控更加圓滑如意。
幾隻老鼠從旁邊的草叢中吱吱叫著逃開,蒼憐隱約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不及多想,突聽身後一聲異響,一股腥氣撲面而來,身子一緊便被什麽東西整個纏住,不及反應被拖倒在地,掙扎摸去卻是一條拳頭粗細的物事,全身鱗片濕滑,蒼憐乍然醒覺,襲擊他的竟是一條巨蛇!
這蛇力氣奇大無比,幾個就將蒼憐纏的結結實實,勒得他渾身骨頭咯咯作響,心肺壓迫幾乎窒息,一對尖縫蛇眼散發著凶厲的紅光,張嘴便向蒼憐面上咬來,他心中大寒,死命蹬地一歪躲過這咬臉之勢,肩頭卻被尖利的蛇牙劃開兩道大口,鮮血直流。
借著暗淡的星光,蒼憐驟然發現,原來這蛇頭部下方兩側長著兩個鋒利如刀的骨刺,如魚鰭一般扇動著。他心下發急,不管不顧地伸手一抓,左手竟一把抓住這蛇的一根骨刺,鋒利的刺刃立刻將他手掌割的鮮血直流,“呵啊,去死!”奮力一掰,竟將這骨刺陡然折斷。
斷刺之痛和腥甜的血氣刺激得怪蛇更加凶厲,力道纏的更緊,蒼憐一時間無法可想,撮手成爪死命抓向怪蛇骨縫間的韌膜,企圖抓破蛇身,傷其內髒,奈何此膜實在堅韌非常,一時竟奈何不得。
幾個呼吸後蒼憐全身已是掙扎不能,動彈不得,臉色由紅轉紫,眼珠翻白,幾乎落到窒息而亡的境地。
此時,在蒼憐頭頂上方,一團銀亮的光芒隱藏在枝葉間,仿佛一隻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掙扎的黑發少年,在她的視野中,萬物俱都不在,唯有少年體內那個閃爍著星芒的黑色光影。
“你為什麽不出手?”銀亮光團發出一種奇妙的波動,向黑色光影詢問,這是一種凡人永遠無法理解的交流方式。
黑色光影閃爍了幾下。
“你還沒有真正蘇醒啊?”銀亮光團表示遺憾,雖然完全看不出她的光芒有什麽變化,“看來你無法告訴我你是哪族的神靈了。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黑色光影一動不動,然後閃爍了一下。
“你無法做主?那好吧,我來找你現在的主人協商。”銀亮光團從枝葉間飛下來,出現在蒼憐面前,“人類,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蒼憐能夠聽到一個女聲在腦海中響起,但他卻無法回應,他覺得再過一秒,怪蛇就將奪去他的生命。銀亮光團的驟然出現讓他一驚,眼神凶惡地盯著她,為了身體不被鬼祟所侵,他寧願就此結束自己的性命――傳說,屍體被鬼魂侵佔也不會真正的復活,隻是行屍走肉罷了。
“人類,我與你訂一個契約,我助你解脫性命之危,你將我帶出森林並為我尋一具合適的身體如何?”銀亮光團提出了她的交易內容。
“父親說鬼怪詭詐,不可輕信,”蒼憐在心中揣摩,“我萬萬不可答應。”當下在腦中狂呼拒絕。
“人類,你在這片森林突然出現,想必對此地並不熟悉,我曾見過與你相似的黑發黑瞳,他們來自於遙遠的另一塊大陸。你若答應我的條件,我便告訴你回去的路如何?”銀色光團換了一個提議。
蒼憐驀然一驚,“是了,父親和雲萱還要等我回去,我豈能不明不白死在此處!罷了,以後給她找一惡人身體便是!”他在腦中問道,“我怎信你?”
這一番交流看似很長,實則隻有數秒,所以蒼憐還未被那怪蛇糾纏而死。銀亮光團聽蒼憐最後所言,陡然化作一束銀光,疾撲而下,掠起一條燦爛光帶,瞬間將怪蛇切成數截,然後融進少年的身體內。
“這裡是……我的識海?”蒼憐陡然發覺自己突然來到了一處奇異的所在,各色的光彩流轉不息,卻有一種隱隱的熟悉感,不禁吃驚問道。
在他對面是一個銀發銀瞳的美麗少女,和他一樣的渾身*。“沒錯!”少女回答說,然後仰臉向上看去,蒼憐隨之望去,空中漂浮著一個如黑色太陽般的巨大球體,閃爍著點點絢爛的星光。
“天哪!這是什麽?”球體的巨大形態和其中繚繞不定的黑色光影讓蒼憐十分吃驚。
“這是一位強大的神靈,”少女淡淡地回答,“但還沒有真正蘇醒。”
“神靈?”蒼憐不相信。
“是的,”少女臉上露出莫名的神情,似乎有悲傷,又似乎有憤怒,“就像我一樣。”
蒼憐想笑,卻沒有笑出來,他無法了解少女神情中所含的真正情感,但他可以從少女身上感覺到一種和黑色球體散發出的類似的威嚴,沒有一絲一毫的鬼祟邪氣。
“我曾經是守護這片森林的女神,我曾經有個名字,叫做晨露,我從虛無中誕生意識,經歷了數千年之久。”少女的臉忽然被一層迷霧掩蓋,讓蒼憐看不清她的面容,“我漸漸了解到自己身為神靈的事實,我的子民們愛戴我,信仰我,我也同樣珍惜他們,守護他們,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但是現在……”
“現在怎麽了?”蒼憐輕聲問。
“現在的我,已經丟失了自己的名字。神靈隻不過臆想的化身罷了,信則有,不信則無。當我的子民們將我驅逐,不再信仰我,我最終的結果就像我曾經的名字,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化為雲煙消散罷了。”少女回答,迷霧掩蓋了她的面容,但掩蓋不了她的悲傷。
“所以,”蒼憐說,“你想在消失之前尋找一副身體,作為人類生活下去?”
“是的。”少女的聲音中滿含落寞,“我的願望隻有這麽一點點了。這片森林有了新的守護者,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我想離開這裡,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怎麽才能相信你呢?”其實當蒼憐這樣說的時候,他的心裡已經相信大半,而且期望著能夠全部相信她。
“也許,”神靈少女有些遲疑,“我們可以在這位強大的神靈面前訂下一個契約,身為他的宿主,你應當完全相信他的威嚴。”
蒼憐透過模糊的迷霧,可以看到她抬起頭注視著上方的巨大球體,這位據說強大的神靈的黑色光影間散發著一種奇妙的波動,讓蒼憐相信他但尊重蒼憐自己的意願。
“我樂意一試,”蒼憐說,“希望你不是一位邪惡的神靈。”
黑色球體在他的話結束之後便很快延伸出兩根纖細的晶瑩絲線,飄到蒼憐和少女的面前,兩人分別抓住,在意識陷入混沌之際,蒼憐聽見少女說,“作為信任的憑證,我會與你共享一部分記憶,希望你不要介意!”
這時候蒼憐的身體外面,一股銀亮的光芒盤旋而起,與他的身體糾纏在一起,無數隱晦的波動湧入其中。周圍的動物們在這銀光之下瑟瑟發抖,即便是草木也恭敬地垂下枝條,一株怪異的矮藤拔泥而起,恐懼地躲入大樹後面。在神靈的威嚴下,凡物唯有信仰,或者恐懼。
仿佛做了一個久遠無比的夢,夢境之中,蒼憐被一群自稱聖斯蒂蘭的奇異種族祭拜,他們背生雙翼,稱他為晨露,並祈願他守護他們的部落和森林。他答應了。大多數時間,蒼憐都會端坐在一個莊嚴的神殿之中,俯視著無數前來祭拜的聖斯蒂蘭人,聆聽他們的祈禱,並經歷無數年月。有時候,他也會化身各種動物,在森林裡遊歷,作為神靈幫助子民的同時,也留下形形色色的傳說。
這個夢很長很長,長到他幾乎要忘記了自己本來的名字。無數的歲月中她經歷戰爭,經歷和平,經歷森林的衰敗與繁榮,經歷部族的分裂與聯合,而在最終,他的子民們驅逐了他,並忘記了他,留下的隻是一座破敗的神殿,被森林漸漸埋葬。
識海中,蒼憐忽然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少女仍然站在自己面前,迷霧已經消失不見,但她的身形卻仿如輕煙,模糊而略顯透明,空間斑斕的色彩能夠透過她的身體讓蒼憐看見。
“你曾經意圖欺騙我,”蒼憐說,少女沒有回答,因為他又繼續說了下去,“你雖然見過我的同族,但你並沒有去過森林之外,你所了解的隻是道聽途說。”
“是的,”少女沒有反駁,“我曾經從你的同族口中聽到他們回家的路,一條名為深淵之橋的道路。”
“我決定原諒你。”蒼憐晃了晃腦袋,太長的夢境讓他有些意識不清,“無論如何,你救了我的命,並且給了我希望,這點尤為重要。我會帶你離開森林,並為你找尋合適的身體。”
“多謝你了!”少女的面容已經趨近透明,看不出她的神情,但蒼憐可以感覺到她的感激和歉疚,“我為了使你相信,打算與你共享一部分記憶,卻沒有想到竟然出錯了,與你共享了全部,希望這沒有給你造成麻煩。”
“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全是這個大家夥的錯。”蒼憐指著頭頂的巨大黑球,“事實上,我現在已經有點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看來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把腦子搞搞清楚了。”
“你最好這麽做,”少女說,“我的記憶非常龐大,你只需要保留對你有用的部分,其他的盡都可以忘掉。”
蒼憐忽然笑了起來,“這也是我答應與你契約的一個重要原因,了解自己所處的世界,這點對我非常重要。而我不得不說,女神殿下,您的記憶雖然久遠而漫長,但是神靈是孤獨和寂寞的,您的生活閱歷恐怕還比不上一個普通的凡人。”
這位久居森林的神靈的記憶中除了無聊的祭拜和祈願, 以及對森林的了解之外,便隻有遊歷中與人類或者其他種族的短短幾次接觸了,她的存在大多數時候都處於觀望狀態,並不會參與事件的本身。就像書本,雖然非常厚實,內容非常多,但是因為你並不是書本中的人物,即便你能夠全部記住其中的內容,也不會給你造成嚴重的負擔。
“孤獨和寂寞嗎?”少女垂下了頭,“也許這就是神靈的悲哀吧!”
“唔,我想是這樣,”蒼憐說,“現在送我出去吧,我得休息一會兒。”話音未落,情景驟變,他已經看到了現實中的景色。
“這裡是你的識海,”少女的聲音從腦中傳來,“來去完全可以由你控制。你要小心這片森林,我的神力剛才消耗太多,恐怕不能幫你什麽了,你得保護好自己。”
“我知道了,謝謝你。”蒼憐說,深沉的夜色中,他能隱約看到被斬成幾截的蛇屍,他險些命喪於此。
“人類,我在此等候已久,你終於醒來!”不遠處一個聲音轟然而響。
蒼憐心下一驚,飛快地做出防禦的姿態,扭頭看向周圍的森林,尋找話聲的來源,“什麽人?”他一邊喝問,一邊在心裡暗自揣摩,“這好像就是記憶中的聖斯蒂蘭語,不過聽起來有些古怪。”
森林中響起簌簌的聲響,身邊的灌木叢忽然朝兩邊迫開,一個巨大的身影走了出來,借著淡淡的星光,蒼憐驚駭的看到,那是一頭渾身覆滿紅色火焰的巨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