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兮,搴舟溯河陂,唯以貽瓊琚,得報王子昔教同舟翫;今日何日兮,驂駕覓徼塞……”伴著那歌聲,漫天風雪中,一隻巨大的鳥兒從夜空中飛掠而來,呼嘯著奔向眾人……
程虎略一遲疑,就驟然感到手腕上一陣鑽心地痛,手上提著的月娘也重新掉在雪地裡,他低頭一看,不知何時,手腕已經被劃開一道血口,殷紅的血正從傷口中噴射而出,這還哪裡顧得上抓人,只能趕緊尋徐龍幫助,撕下一截布條,勒住手腕上方,這才慢慢止住了噴血的速度。
管事臉色大變,但眼下也沒辦法,只能揮揮手,讓程虎先下去療傷,接著吹了一聲哨子,周邊幾個院子的護院全都開始迅速向這裡匯聚而來。
那天空中的鳥兒越滑越近,終於慢慢看清了,這哪是什麽鳥兒,分明是背著兩隻巨大飛翼的年輕女子,是個怎樣的女子?頭上扎簡單的高髻,身著一套素色健裝,乾淨利落,比蘇解矮一寸余,身形消瘦,鵝蛋俏臉,不施粉黛,明淨嫣然。左手握一柄三尺柳葉細長劍,右腕撐一架皂玉機巧連環弩,隻一個翻滾,就擋在蘇解二人面前,將兵器全都指向了管事。
管事見到來人,便再也裝不出風輕雲淡的貴氣,恨恨地咒罵道:“袁柯,又是你,你這女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袁柯冷冷一笑道:“崔文洲,你倘若一心為民,不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又何必懼怕於我?”
“多管閑事的臭娘們兒,就算你功夫再高,能敵得過我這一眾護院嗎?你不老老實實待在山裡,偏要跑進我這柳盤莊來找死,就休怪我以多欺少了!”
他話音剛落,一隊隊護院就跑了進來,將蘇解和袁柯等三人團團圍在了牆腳下,足足圍了好幾圈,看這陣仗,要是破不開這堵牆,怕是插翅也難飛了!
“哈哈哈哈,袁柯,別怪老夫以多欺少啊,畢竟你功夫那麽厲害,也不容老夫不慎重!”人群讓開了一條縫隙,滿臉得意的崔文洲走了進來,哈哈大笑著,就在這時,一隻小小的弩箭朝著他的眉心飛來,幸虧徐龍眼疾手快,伸出手臂用小臂上的護甲擋住了這一箭,可箭頭也穿過護甲,透入了手臂一部分,所幸傷口不深,沒什麽大礙。但這算徹底激怒了崔文洲,他急忙往人群後一躲,大喊道:“都給我上,一起上,殺了這臭娘們!斬殺者,賞賜50貫錢,活捉者,賞賜100貫!”
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些護院一聽到這麽豐厚的獎勵,馬上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一樣,一窩蜂衝了上去,徐龍卻不敢大意,就小心地護在崔文洲身邊,他與程虎二人本來就一攻一守,這也算是老本行了。
護院眾多,且各個膀大腰圓,全部攻向袁柯,袁柯則身法精妙,左右騰挪,這些人個個力量不俗,卻缺乏技巧,彼此間又毫無配合,一股腦衝上來,反倒是互相妨礙,這女俠擋在蘇解和月娘身前,一時間還能遊刃有余。
便得了些空閑,蘇解總算慢慢喘勻了氣,那一掌來得猛,但造成的傷害不大,他恢復了些許氣力,緩緩撐起身子,對身前的恩人說道:“小子多謝恩公救命之恩,請問恩公,可有脫困之法?”
袁柯一邊抵擋著面前的攻勢,一邊反問道:“你看看你家夫人狀況如何,能否行動?”
蘇解神色一怔,一股複雜在眼中浮現,他扶起地上的月娘,關切地問:“你怎麽樣,能堅持嗎?”
月娘先前被狠狠地一摔,渾身關節都有一種要散架的感覺,不過好在她的情況與蘇解一樣,都沒有受到重創,在歇息片刻後,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了,“我沒事,恩公,需要奴家做什麽,請吩咐吧!”
袁柯望了望天空中鵝毛般的雪花,揮出一圈劍氣,逼退了近身的幾個護院,接著右手伸進懷中,掏出一枚竹笛,吹奏起來,尖銳的笛聲刺破長空,傳出很遠,即使遠在莊外,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注意天空……”她默默念完這句,陡然收了笛子,右手伸到腰後,把另一把劍也抽了出來,那是一把寬三寸許、長四尺余、通體漆黑、劍格雕白澤紋飾的大劍,與左手那柄柳葉細劍形成了鮮明對比,細劍指向敵人,大劍橫在胸前,她那冷若冰霜的臉上,也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徐龍滿臉的疑惑也在一瞬間變成了驚愕,這個女人身上的氣息變了,她現在渾身都是殺氣,即使是普通的不會習武之人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拔出了背後的巨大障刀,身形一動,便衝向了人群,口中大喊道:“快,散開,都散開!”
“晚了……”袁柯俯下身子,就像要捕食的豹子一樣,雙劍輕輕抬起,接著,在電光火石之間,她動了,速度之快,在身後的蘇解和月娘眼裡,只能留下一道虛影,細劍靈巧,上下揮舞,如羽葉翻飛,大劍厚重,似山巒崩催,除了第一劍聽到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後面的幾劍都帶起漫天雪花,形成了一道道罡風,又是一波一波的劍氣,斬向正倉皇后退的眾人,亂舞的雪花彌漫整片天際,看不清她的蹤跡,幾個呼吸後,她停了,又回到了初始的位置,右手的大劍也收入了刀鞘之中,只剩左手的細劍斜指大地,殷紅的血正從劍身一滴滴地灑落雪地。
再看她的面前,已經躺下了一大片,大半的護院被她這一擊斬落在地,痛苦呻吟著,徐龍的障刀被砍了一個深深的缺口,左腰也被斬了一刀,此刻他正一隻手捂著傷口,一隻手以刀拄地,強撐著身體。這一招雙劍亂舞的威力出乎他的想象,砍自己的那兩劍是附帶的,她的主要目標是斬退眾人,可就是這兩劍也險些讓自己沒招架住,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之前偶然聽到過關於一把邪刃的傳聞,劍身漆黑、邪氣逼人,是一把加長的橫刀,“邪刃冥鈴,那‘劍魔’惠黯與你是什麽關系?”
袁柯又是一聲冷哼,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而是昂起頭,對著崔文洲道:“姓崔的,某勸你最好不要再行不義之事,不然下次砍的就不是你這些廢物手下了!”說完,她往牆頭輕輕一躍,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茫茫風雪之中。
過了好半天,崔文洲終於從方才的驚懼中清醒過來,但一看眼前,頓時就大吃一驚:“那兩個人呢?什麽時候跑了!”
可不是嗎,在剛剛蘇解等人所站立的地方,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了,袁柯跳上牆頭跑了,可那個小子和小娘們呢?他們是什麽時候逃跑的?怎麽跑的?誰也不知道,沒有一個注意到。
“他娘的,一群廢物,都是廢物,廢物!這麽多人,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子加兩個女人都抓不到,全是廢物!”崔文洲歇斯底裡地怒吼著,哪裡還有半分貴氣。
除了滿地嗷嗷叫的那些人,所有還能站得起來的護院都被嚇得瑟瑟發抖,躲在一邊,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他的霉頭。
還是徐龍壯著膽子,走到面前,一拱手問道:“老爺,咱們現在怎麽辦?”
看到他腰上的傷口,崔文洲稍稍冷靜了一些,說道:“把人都派出去,查找他們的蹤跡,老夫不信這小子和小娘們還能插翅飛走了!”
“老爺,現在夜黑,風雪又大,足跡很快會被掩蓋掉,兄弟們也禁受不住這麽刺骨的嚴寒,況且,咱們就算追上他們,不處理掉那個女人,也沒辦法把那人奪回來,還請老爺三思!”
“嗯嗯……”崔文洲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並慢慢冷靜了下來,“是我們大意了,沒料想到忻州這地方居然有這種高手,徐龍,你今天辛苦了,讓兄弟們都回去吧,該治傷的治傷,該休息的休息,今晚所有行動的兄弟賞兩貫錢,領頭賞20貫,受傷的弟兄再多加兩貫,犧牲的發50貫補貼家人,都下去吧!”
“多謝老爺!”所有護院都跪下納拜, 連呼道。
“徐龍,明天一早雪停後,你就傳信回去,讓你們剩下的兩個兄弟都趕來忻州,合你們四兄弟,應該能擒住那女人了……”
“諾!”
在徐龍的護送下,崔文洲領著眾人都回到了各自住處,安歇了。
當所有人都走後,屋子裡的兩個漢子依然在大口喝著美酒。
架子上的烤雞已經吃掉了大半,身邊也已空了好幾個酒壇子,火盆裡的炭火卻依舊在熊熊燃燒。
那白淨漢子說:“大哥,他們的人似乎都撤了。”
張姓漢子感歎道:“看來這廝倒是白跑了一趟,那小女子的劍氣著實恐怖,我在這都能感到一絲懼意,不愧是邪刃冥鈴。”
“大哥,你說她不會就是‘劍魔’的弟子吧,有這樣的實力,為什麽不順勢斬了那賊子?難不成她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嗎?”
張姓漢子搖了搖頭,“恐怕並非如此,這小女子的劍意駭人,但邪刃也不是這麽容易駕馭的,我猜,她應該是迫不得已才撤退了,至於她是不是‘劍魔’傳人,我就不知道了,孝謙,這些不是我們該操心的,我們只要保證姓楊的不死就行了,其他的,哪怕天塌下來都跟我們無關,來,喝酒!”
“好,小弟敬大哥一碗!”
在這被暴風雪籠罩的莊子裡,大概現在就數這二人最輕松淡然了,醇香的美酒加上滋滋冒油的烤雞,真不愧是冬夜裡最美的享受……
但無人注意,在一處偏僻的屋角上,有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在眾人都散去後,也漸漸隱匿在了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