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堂裡已經沒有吃客了,大家都結束了夜食,各自回去了。
外面的天也已黑透,且飄起雪花,風漸漸起了,寒冷正一波接著一波襲來。
管事環視了一下整個飯堂,走到兩個老婆子面前,問道:“晚上有什麽異常嗎?”
不愛言語的老婆子說:“回管事老爺,沒有。”
他又回頭望了一眼方才匆匆而去的那對男女,這會兒已經沒入夜色,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那兩個是新來的?”
“啊?哪兩個?”和善的老婦人愣了一眼,順著管事的目光,正好瞧見蘇解二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忙回道:“回管事老爺,是的,說是下午來的,還沒有領到碗筷,特地在老奴這裡取的。”
管事的突然就瞪了兩人一眼,目光頓時變得陰沉似水,聲音也壓低了,眾人都知道,這位老爺發怒了,“兩個廢物東西,難道不知道莊裡從三天前就開始不在下午招人了?連這點記性都沒有,來人,給這兩個廢物一點教訓!”
“諾!”左右兩個壯漢馬上應了一聲,走上前去,不由分說朝著兩人一左一右各來了兩個結結實實的耳光,打得兩個老婦人跌跌撞撞,滿臉淤青,嘴角也滲出血來,偏偏還不敢叫苦,挨完了打,又齊齊跪倒,叩首道:“謝管事老爺賜罰,謝管事老爺賜罰!”
“各罰半月工錢,下次再犯,決不輕饒!”管事說完,就帶著左右兜著步子往外走去,兩個婆子渾身哆嗦著,腦袋埋在地上,恭恭敬敬送他們離開。
走到門口時,管事又回想起剛才遇到的兩人,默默念叨了起來:“那個兒郎,怎麽有些眼熟……”
身邊的兩個侍從面無表情,伴隨左右,一言不發,他瞥了瞥他們,本來也不知道他們動什麽腦子,正思忖著,猛然間他抓住了一絲靈光,馬上想起了剛才的答案,頓時大驚道:“是他!快,你們快去追上剛才那對男女,把他們帶到我的書房去,快!”
蘇解與月娘快步離開飯堂所在的院子,一刻不停地往住處趕,夜幕降臨,飛雪紛紛,北風大作,早已沒有閑人在外面逛,他們踩著密集的腳印走,避免留下自己的印記。走著走著,蘇解隱約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從後面傳來,他急忙扯一把月娘,躲到一堆柴草後面,為夜色所庇,兩人的身形不易發現,那兩個管事的侍從急急追過去,繼續往前去尋找他們,等這兩人走遠了,蘇解扯著月娘出來,進了自己的院子,躲進了屋裡。
那倆侍從沒找到人,隻好悻悻回到書房,去向管事匯報。
管事沒有生氣,而是微微沉吟了一陣兒,吩咐道:“程虎去把三位登記招工的書辦叫來,讓他們詳細查一下今天新來的人,他們現在住哪,叫什麽,多大年紀,從哪裡來,我都要知道,徐龍,你去通知李雲鯨,告訴他目標出現了,讓他帶著手下把莊子內外給我圍上三圈,不能放一隻鳥飛出去,要是走了目標,就教他帶著那群手下給老夫重新滾回山裡去!”
“諾!”兩個侍從領命出了書房,管事才從抽屜裡緩緩拿出一幅畫,展開畫軸,一個孩童就出現在了畫中,那孩子負手而立,儀態端莊,身上服飾華麗,顯然來自富貴之家,最奇怪的是,這孩子的長相與蘇解非常相似……
管事的手摩挲過孩子的臉龐,嘴角漸漸露出一絲邪魅的笑容……
回到房間後,蘇解沒有絲毫耽誤,馬上背上砍刀,招呼月娘離開,月娘也明白兩人很可能已經被管事發現了,雖然還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抓自己這二人,但最好不要冒險。
雪越下越大,伴著呼嘯的寒風,狠狠拍打在人的臉上,縱然穿著棉衣,仍然禁受不住這刺骨的寒冷,夜色濃鬱,加上風號又緊,要辨別路人著實是困難。
兩人慌張張潛出院子,才走了二三十步,就聽見一陣嘈雜,便見十多個護院從身後躥出,個個體格壯實,估計打起架來,蘇解哪個都搞不定,嚇得他趕緊同月娘閃在一邊,等這一隊人過去,再不敢耽誤分毫,直往外院溜著,可尋人的護院越來越多,到最後他們被逼到一處荒涼的院子,只能在這裡等待這些護院遠去。
這處院子很古怪,佔地很大,卻只有兩間小小的房間,其他地方冒出一個個小小的雪包,都有人頭大小,只有一面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不知道通向哪裡。
好奇的蘇解悄悄溜到房門前,馬上聞到一股烤肉的香味飄進了鼻腔,在這寒冷的冬夜,聞到這種味道,著實有點讓人按捺不住啊!他急不可耐拍在門縫上,往裡面看,只見在不算寬敞的房間內,正中間,正燃著一口火盆,火盆上架著一個烤架,上面還美美地烤著一隻肥雞,不時地往下滴著肥油,掉進炭火裡,發出一陣陣“滋滋”的聲音。烤雞左右各坐著一名壯漢,端著兩隻大碗,大口大口喝著酒,手裡還扯著大塊的烤雞。
“他媽的,小爺我大冬天下著大雪被一群人追得滿地跑,你們這倆倒在此喝酒吃肉,逍遙快活,真是饞死我了!”蘇解望著屋裡的兩人,忍不住在門外咒罵起來。
聽到他的叫罵,月娘忍不住嗤笑了一聲,但這笑聲卻突然驚動了屋裡的人,豹頭環眼的壯漢大喝一聲:“門外什麽人!”
另一個白淨面皮的道:“大哥,你聽到什麽了?”
頭前那個說:“有人在外面,剛才有人在笑!”他幾步走到門前,一把拽開大門,頓時一兜風雪裹挾而入,炭火也呼呼地燃燒起來,肥雞身上的油滴落得更多了,但門外空無一人,什麽也沒有,“我聽錯了?”
這時,一隊四五個護院從院外尋進來,見了那人,為首的行了個抱拳,恭敬道:“張老爺見禮,請問張老爺在此可聽到什麽動靜?我們正在找人,循著足跡到這裡,就不見了。”
“你們在找人,找什麽人?外人鬧哄哄的都是在尋人?”
“是的張老爺,請問您可聽到異動?”
“沒有,我們兄弟在此看守,並沒有聽到什麽動靜,此地嚴密,你等去別處尋找吧,不然你們老爺怪罪下來可不好辦!”
“是,多有叨擾,還請見諒!”這人說完,一揮手就帶著眾人離開了。
那姓張的漢子關上門,又坐回火堆旁,烤起了火。
另一人將兩人方才的對話都聽到了耳中,便好奇地問:“大哥,外面這麽多人都在找人,該不會是那個人出現了吧?”
“應該是的,除了他,其他人不至於搞出這麽大陣仗。”
“大哥剛才聽到外面有人,難不成就是那人?可大哥為何又要隱瞞?”
“孝謙,咱們沒有幫任何人的必要,咱們只需要一心效忠殿下就夠了,其他人都不用理會,讓他們鬥去,這麽大的風雪,由著他們四處尋人,咱兄弟倆在這裡喝酒吃肉就好了!來,喝!”說著,他端起一碗酒,與對面那人一碰,“咕咚咕咚”暢飲起來。
蘇解和月娘跳到了沒有積雪的屋廊下,避免再有腳印,原本的腳印很快就被漫天大雪覆蓋,外面那些人只能像是個無頭蒼蠅一樣四處轉悠,把其他地方翻了個底朝天,所有做工的難民都被拽起來挨個驗看,卻唯獨尋不見他們兩人。
在一個庭院裡,幾十個人齊刷刷站在管事的面前,他們的頭上、肩上已經落滿了積雪,但沒有一個人敢動哪怕一下,寒風凍得他們瑟瑟發抖,也只能忍著。
管事的臉色非常難看,他感覺自己跟目標擦肩而過了,當時就那麽近,卻活脫脫錯過了,這讓他非常惱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管事老爺容稟……”這時,站在第一排的一個文士打扮的人站了出來,小聲說道。
“說……”他的聲音冰冷至極,比這風雪還要冷。
“我們把整個莊子都搜查了一遍,但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搜查……”
“什麽地方?”他問道,可突然間他就明白了,對眾人說:“你們各歸其位,嚴密把守,過了今晚,每個參與的護院家丁賞賜一貫錢,領頭賞賜10貫,下去吧,程虎,徐龍,你二人隨我來。”
“諾!”
一院子人呼啦啦全散了,分散到了各處,只有管事帶著兩位侍從不緊不慢地往那個奇怪的院子走去。
這會兒的蘇解和月娘還在那個院子裡,正沿著圍牆查看四周,想看看怎麽逃出去,但找著找著,就不小心碰倒了一個雪包,那雪包嘩啦啦倒下,原來竟然是用石塊堆起來的,隨著石塊倒塌,一陣求救聲居然詭異地從腳下傳來:救命啊,有人嗎?救救我們啊……
聽這喊聲,非常雜亂,還不止一個人,有男也有女,至少有六七種聲音傳出來!
是什麽人被關在下面!
月娘和蘇解都大為震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就在兩人想細細查看一番時,一道快如閃電的身影突然躥到了面前, 抬手一掌便將他拍飛出去,撞在木牆上,巨大的撞擊頓時讓他感到五髒翻滾,胸口火辣辣地疼,月娘驚得合不攏嘴,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感到一隻大手把自己抓起來,狠狠摔在雪地裡,讓她一陣頭暈目眩。
“好得很,好得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夫把整個莊子翻了個底朝天,沒想到你居然躲在這裡!”連天的風雪中,背負雙手的管事正笑吟吟地一步步走來,徐龍跟在他旁邊,程虎則站在蘇解和月娘跟前,面無表情地望著二人。
“老爺,怎麽處置?”他問道。
“把他手腳打斷,帶回去,這小娘們沒用,殺了。”冰冷的話語從管事那帶著淺笑的口中說出,讓人感覺寒徹骨髓。
“諾!”程虎領命,左手提起月娘那輕飄飄的身子,右手攥起拳,瞄準了她的腦袋,他有自信一擊解決這個小娘子,只需要一擊。
月娘已經嚇傻了,她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這些人到底是什麽人,不由分說便要殺人……
蘇解大聲叫喊著,想去抽背上的砍刀,可他渾身都被那一擊打得失卻了力氣,一時間居然爬都爬不起來,怎麽辦,難道到此為止了嗎?
他眼睜睜看著那一拳衝向月娘的太陽穴,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歌聲竟然從天空中飄來,宛如瑤池的仙曲一般,伴著呼嘯的暴風雪,緩緩落在每個人的耳中,管事一聽到這陣歌聲,剛才還笑吟吟的臉龐霎時間就陰冷了起來,暗叫一聲:“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