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的城裡,人很少,買餅的也寥寥無幾,蘇解第一次賣了一個多時辰,才把這100多個餅賣完,正當他準備收攤回家時,卻從一位常來買他餡餅的人那裡聽到了一個驚天的壞消息:羌奴人要南下了……
三個月前,那些凶狠野蠻的羌奴人屠戮雲州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男人都被殺掉,女人都被擄走,反抗者全被吊死在樹上、釘死在木樁上,血腥能彌漫幾十裡,野狗撐得走不動路,他做了幾十天的噩夢,每次都被嘶鳴的戰馬和閃著寒光的彎刀從夢中驚醒……
“你是怎麽知道的?如今是冬季,更是下了大雪,羌奴人怎麽敢南下?”蘇解揪住那人的衣領,大聲質問道,他不相信,他更不願意相信。
“我有個兄弟在邊軍當兵,雲州失陷後,羌奴人經常南下劫掠,他前兩天來信說,代州的邊軍十四營已經有八個被打爛了,邊境線上出現了很大的空缺,朝廷也沒有派兵增援的舉動,他說,羌奴人很可能長驅直下忻州劫掠,勸我們一家人趕緊南下避難,小哥,我看你是個好人,特地來提醒你的,你可別不信!”
蘇解愣愣地望著對方,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忙將他放下,表達了一番歉意,那人也不知道蘇解在想什麽,匆匆離開了。
蘇解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消息,自從雲州失陷後,代州就成了抵抗羌奴人的前線,但代州貧困,兵力衰弱,如果邊軍十四營真的折損大半,靠代州的府兵肯定是沒法抵擋羌奴人的,不過聽說代州東部的恆州和西部的朔州仍牢牢握在大魏手中,羌奴人若是敢深入腹地,這兩州完全可以調度兵馬,將之圍而殲之,可問題是,現今的朝堂對地方控制力並不強,地方將領擁兵自重,配合作戰,理想狀態很高……
更要命的是,如果羌奴人借著大雪掩護,南下劫掠一番就撤回去,朝廷也很難找到機會合圍他們……
蘇解一路上都在想著這些事情,因此賣完餡餅後,沒有過多停留,就急匆匆地回家了。
回到家中時,月娘正在與四兒一起做女紅,兩人不知道在聊什麽,不停地咯咯笑著,臉頰還紅紅的,但看到蘇解心事重重的樣子,四兒便放下手頭的活,接過夫君手上的籃子,問道:“夫君,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往常他回來,大多都是黑天以後,賣餡餅雖然很快,但他喜歡在街上閑逛,聽聽百姓的需要,也打聽來往的消息,而現在,才剛開始籠上黑影。
蘇解看了月娘一眼,稍微猶豫了一下,便開口道:“今天進城,有個客人告訴我,羌奴人可能要南下偷襲忻州……”
這兩個婦人聽到這消息,也是大吃一驚,大魏上下,無人不知羌奴人的凶殘,四兒直接問道:“夫君,這消息可靠嗎?”
“不好說,聽說邊軍大半已經折損了,邊防的缺口很大,如果羌奴人派輕騎南下劫掠,府兵根本來不及阻攔!”
月娘想了想,說道:“我看沒有這麽糟,這忻州與雲州和代州不同,地方雖小,但物產豐富,兵精糧足,這段時間州衙一直在收攏北邊下來的流民,來年就可以開始生產,況且寧襄城池堅固,只是小規模輕騎兵偷襲,根本攻不破城池,小郎君不用擔心。”
蘇解不置可否,而是轉向四兒繼續問:“四兒,你怎麽看?”
“奴家覺得姐姐說得有道理,夫君不用太擔心,我們才剛剛在這裡安定下來,要是南下,到時候又要淪為流民了,蘇郎,奴家不想再流浪了……”四兒突然走上前,環抱住蘇解,把臉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是啊,有安定的生活,誰想再去流浪呢?四兒的話讓蘇解下定了決心,他摩挲著四兒的背,安慰道:“好,聽妹子的,咱們哪也不去,夫君就在這裡護著你,哪也不去……”
月娘輕輕歎了一口氣,她不想再當電燈泡了,便很識趣地想要回去,但就在這個時候,院門突然就被撞開了,一個身著粉色裙衫的姑娘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與剛走出房門的月娘撞了個滿懷,顧不得微微吃痛的臉頰,她就跑進了屋裡,喊道:“小郎君,我可找到你了!”
竟然是屏兒,多日不見的屏兒,只是她怎麽知道自己住在這裡的?
還不待蘇解開口,她就急切地說道:“小郎君,有禍事了,小姐吩咐我給你們送來老爺手令,讓你們快些出城避難!”
聽到“避難”這兩個字,門口的月娘也愣住了,忙折回來,想聽聽來人的解釋。
屏兒的手上拿著一封白紙,遞到了蘇解的面前,蘇解打開一看,果真是一封手令,上面寫著:持此令者,可進出寧襄內外諸城門,一乾人等不得阻攔——刺史府。在右下方,還蓋著一方官印,彰顯著此手令的真實無誤,手令字跡飄逸雋秀,唯獨看上去缺乏了一絲陽剛之氣,更像是女子所書。
“小娘子,這是何意?”蘇解問道。
屏兒焦急地踱著步子,略微一思索,便決定不再隱瞞,“事前不及告知,還請小郎君見諒,奴家名喚屏兒,我家小姐其實就是韋刺史的千金,老爺得知小姐與小郎君多有來往,十分生氣,便將小姐軟禁了起來,昨日聽一位送飯的仆人說,老爺可能要征調難民打仗,小姐聽說後非常擔心小郎君,因此盜取老爺的官印,偽造了這封手令,雖然不知道老爺征調你們做什麽,但上了戰場必然九死一生,請小郎君帶著這封手令,速速出城去吧!”
“什麽?為什麽要征調難民?”四兒迫不及待地問道,她知道有一位富家小姐經常帶著丫鬟幫自己夫君賣餅,夫君跟她說過,但她相信自家夫君的人品,從來沒有懷疑他們會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因為當聽到刺史府要征調難民打仗的時候,她就慌了。
可蘇解倒是漸漸有點弄明白了,州衙挑選出他們這些年輕體壯的難民給予安置,一邊是優渥的救濟條件,一邊是晝夜不間斷的差哥兒巡邏,撤走這才多久啊?還有隔三差五就安排的狩獵,讓他們這些難民熟悉兵器的使用以及小團體作戰的方式,原來這是在練兵啊!那前些日子在村頭行刑,就很容易理解了……不過讓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這位大小姐居然是刺史府的千金,真是有意思……
“屏兒別著急,你知道州衙征集兵士是要做什麽嗎?”蘇解給這位遠道而來的丫鬟倒了一碗熱水,遞過去問道。
屏兒“咕咚咕咚”痛飲了幾大口,也不顧及形象,直接用袖口擦拭著嘴角的水漬,開口道:“好像是要出城迎敵,但小姐也不知道是對付什麽敵人……”
羌奴人!到了此時,蘇解終於慢慢理清楚了事情的頭緒,定然是羌奴人趁隙南下,意圖劫掠忻州,韋刺史不甘心困守城中,想在城外打個埋伏,那征募自己這些沒上過戰場的難民,是準備用來呐喊助威的嗎?
“多謝小娘子冒險前來通告,他日必當厚謝,也請代為轉告韋小姐,小姐的恩德,我們牢記在心,夜路難行,我送姑娘一程!”蘇解拱了拱手,鄭重說道。
屏兒擺擺手,卻是拒絕了他的好意,“小郎君不用客氣,屏兒有辦法回去,你們切勿當作笑談,小姐讓你們今晚就離開,持此手令,守城的將士自會放行,你們要是真留在城內,我家小姐反而不好辦了!”
“在下記住了,小娘子一路小心!”
屏兒沒有耽擱,如來時那般,匆匆離去。
她前腳剛走,四兒就問道:“夫君,我們要出城嗎?”
出了城,恐怕就回不來了,只能一路南下,再成為流民,可上了戰場,九死一生,這艱難的世道,只是想活著,卻為何如此困難?
蘇解看著屋子裡的一切,這都是自己和妻子一點一點積攢下來的,才剛剛安定……“四兒,咱們還有多少積蓄?”
“不到十三貫,夫君,聽說那些州郡要想落戶,買戶籍憑證就需要花三五貫錢……”
當四兒提到錢的時候,那剛走到院門口的屏兒倏地又折返了回來,把一枚金錠往桌子上一放,說道:“忘了忘了,險些忘了小姐的吩咐,小郎君你這回可一定要收下,屏兒告辭!”言畢,她不給對方一點回絕的機會,就轉身往外走去,甚至讓蘇解連說一句感謝的時間都沒有。
那枚金錠,沉甸甸的,少說也值兩三百貫錢, 要是有這麽一大筆,想來南下就完全不是問題了!
四兒有些呆呆地看著自家夫君,眼裡第一次閃爍出了疑慮,扯住他的胳膊,細聲問道:“夫君,這位刺史千金是不是對你暗生情愫了?”
蘇解愣住了,“四兒,是這麽回事嗎?”
“不然,人家一個刺史府的千金,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又是送手令,又是送金子,總不至於僅僅是為了朋友之誼吧?”月娘這時也從門口走進來,說道。
四兒頓時淚眼婆娑,楚楚可憐地抬頭望著蘇解,說:“夫君是討了刺史千金的芳心,不想要奴家了嗎?”
“月娘,你別胡說!”這句話可讓蘇解兜不住了,他忙申斥了月娘一句,向四兒解釋道:“丫頭,夫君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夫君對天發誓,可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我跟韋小姐只是朋友,至於她心裡是何想法,夫君是真的沒有想過……”
“奴家……奴家沒有怪罪夫君的意思……”小丫頭此時這把臉依偎在蘇解懷裡,蹭著臉上的淚水,“奴家……奴家只是擔心夫君不要我了……其實,其實……”她看了看門口的月娘,猶豫了半天工夫,終於開口問道:“姐姐,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這個猝不及防的問題讓月娘呆住了,臉上的神色變了再變,說話也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麽開口。
但就在這個時候,院門再次被重重地撞了開來,被血染紅了半邊身子的屏兒踉踉蹌蹌走到屋門前,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用極其虛弱的語氣說道:“快……跑,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