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艱難地喊出兩句話後，屏兒的右手痛苦地在雪地裡抓了抓，便失去了生息。殷紅的血從她身上汩汩流出，很快就染紅了一大片雪地，借著屋裡的燈光，蘇解看到，她的身上有好幾道刀傷，道道觸目驚心。

　　“啊！”望見一個方才還活生生的少女轉瞬之間就慘死腳下，月娘當即被嚇得花容失色，大叫起來。

　　還是蘇解眼疾手快，也不顧男女有別，趕緊過去一把摟住她的脖頸，捂住了嘴巴，然後一腳踢上房門，扭頭吹滅了屋裡的油燈，並將四兒也攬在懷裡，小聲說道:“不要出聲，別弄出動靜來，去床上躺著……”

　　兩個女人盡管還嚇得渾身發抖，不過總算是恢復了一點理智，在蘇解的吩咐下，鑽進被窩，裝睡起來，蘇解自己則抄起頂門的棍子，攥在手中，躡手躡腳地藏到了門旁的角落裡。菜刀放在院中的小棚子裡，眼下能用得著的就只有這根棍子了。

　　屋外的月色很是黯淡，彎如美人眉的月亮懸在天上，點點月光灑在雪地上，經過反射，隻略微能看到地上行人的身形。

　　不一會兒，院外的門就被推開了，兩個身著灰色短衫的蒙面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院子，手上都拿著一把兩尺多長的砍刀。看到屏兒的屍體後，兩人有些警覺起來，保持著一前一後的隊形，輕輕推開了房門……

　　兩個女人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上了，她們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能聽到輕微的推門聲，四兒的身上也禁不住發抖起來，月娘用著蚊子般的細語提醒著:“忍住，忍住……”

　　門後的蘇解同樣緊張到了極點，他見過很多生死，也面對過歹徒，但卻從未像今天這樣被迫去對付歹徒，他的雙腿都在打顫，手心裡全是汗水，一個勁在心裡默念著:“不要怕，不要怕……”

　　借著窗外投進來的月光，兩個蒙面人看到了床上的兩個腦袋，正背著房門，外面那個好像抱著裡面那個，睡得十分香甜，兩人都是心中一喜，隨即就舉起了砍刀，可突然間，頭前那個好像想到了什麽，低聲問道:“怎麽會是三個人?”

　　後面的人隨口道:“媽的，不會是二女侍一夫吧！”

　　正當兩人舉起刀，準備結果了床上的那對“夫妻”時，一聲細微的、茅草被踩爆的聲音傳入了他們耳中，後面的那個人首先回過頭來，迎面就是一根男人手腕粗細的木棍結結實實招呼在了頭上，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悶響，木棍頓時斷為兩截，他自己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腦袋裡仿佛做了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登時就栽在地上，呼呼往外出了粗氣。

　　頭前的蒙面人被這突然竄出來的人一驚，有一瞬間的愰神，但很快就回味過來，抬起手頭的砍刀便照著蘇解的面門砍去，蘇解抬起那半跟木棍一擋，這一下力氣極大，加上剛才鉚足力氣的一棍，虎口直接被震出血口出來，但也因為這一記，蒙面人的砍刀深深嵌進了棍子裡，一時竟拔將不出。

　　兩人就這麽對峙了幾個呼吸，蒙面人馬上反應過來，棄了手上的砍刀，就準備去撿地上同伴丟的那把，可還不待他轉身，脖子就突然被什麽東西緊緊地勒住了，蘇解定睛一看，居然是月娘，手裡不知扯著什麽，正纏著對方的脖頸，他知道這小娘子力氣肯定不如對方，只需要片刻工夫就能被掙脫，便毫不猶豫地攥緊拳頭，拚著全身的力氣，一拳砸在了蒙面人的鼻梁上。

　　蒙面人被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斜，卻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蘇解沒有給他歇息的工夫，撿起地上的砍刀，一刀就劈到了他的腦門上，紅的、白的一股腦全流了出來，這蒙面人嘴裡當即往外不停吐著血泡，直愣愣倒了下去。

　　此時的蘇解整個人都是瘋癲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狠勁兒，連眼珠子都變得有些血紅，他一不做二不休，提著刀走到還半坐在地上的那個被他敲蒙的蒙面人身前，一隻手揪住他的發髻，拎直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上的砍刀一橫，就抹了他的脖子，做完這一切，蘇解好像全身都脫力了一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著。

　　在他的對面，是癱坐在床上的月娘，她被濺了一臉的血，這會兒還是一副被嚇傻的模樣，一旁的四兒跟她依偎在一起，渾然不知所措。

　　蘇解重重地喘了半天的粗氣，身上的狠厲終於慢慢褪去，大腦也冷靜了下來，這是他第一次動手殺人，被逼到死路上，腦子裡已經沒有了別的念頭，只剩下如何弄死面前的敵人，但危機遠去後，回想起方才那殺紅了眼的自己，他仍是心有余悸。

　　外面依稀能聽到“咯吱咯吱”的動靜，那是有人踩在積雪上發出的聲響，還有此起彼伏的慘叫，不過都離得較遠，那些腳步聲從院外經過，去向了別處。

　　蘇解搖晃著身子站將起來，兩隻手握住那把卡在棍子上的砍刀，一隻腳踩住棍子，用力將砍刀拔了出來，走到四兒和月娘面前，把刀放在床邊，小時安慰道:“好了，他們都死了，我們都安全了，別怕，別怕，有我在這裡呢。”

　　他的手在四兒臉頰上劃過，讓四兒也從驚魂未定中醒轉過來，“夫君，會不會還有其他壞人過來?”

　　蘇解搖了搖頭，回道:“不知道，你們不要出聲，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別去，夫君，萬一還有人來……”四兒緊張地一把扯住自家夫君的手，不舍地道。

　　“我們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得想辦法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萬一他們發現自己的同伴沒回去，包圍過來，到時候我們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可是……”

　　四兒非常擔心，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時，月娘開口了:“小郎君，我跟你一起，我擔心我家夫君的安全，我想回家看看……”

　　蘇解看著她，皺了皺眉，那個混蛋玩意，自從挨了一頓揍，他就老實了，可蘇解從其他村民嘴裡聽說，那家夥沒少在外面瞎說，一喝醉酒，嘴上就沒有把門的，經常扯自己和月娘的閑話，甚至有一回還跑來說，願意收30文讓月娘陪自己睡一覺，這種東西，根本不值得救，但再怎麽說，兩人也是夫妻，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月娘還這般有情有義，他也不好阻攔了，便問道:“外面還有其他賊人，你不怕危險嗎?”

　　月娘沉默了一陣兒，說:“怕，可奴家出嫁從夫，夫君現在生死未卜，奴家不能不去看看……小郎君，求您帶著奴家一起吧！”

　　蘇解無奈地歎了口氣，“好吧，你拿著這把刀，跟緊我，一定要聽我安排，不要莽撞，記住了嗎?”

　　月娘點了點頭，但四兒一聽到她也要出去，立刻就急了，“姐姐，你也要出去?你出去了……妹妹一個人……害怕……”

　　房間裡漆黑一片，又不敢掌燈，現在還躺著兩具屍體，血流得到處都是，她一個小丫頭，獨自待在房間裡，她哪裡敢……

　　蘇解很明白妻子的想法，他來回看了兩個女人半天，最終下定了決心，說道:“四兒，待會你拿著菜刀，藏到咱家屋後的草垛中間，不論什麽人過來都不要發出聲音，等夫君回來。”

　　四兒點了點頭，照著夫君的意思，抱著她平常使用的菜刀，躲進了屋後的草垛中間，冬夜的風很冷，可她寧願躲在這裡，也不想去面對屋裡的兩具屍體。

　　“夫君！”

　　“嗯?”蘇解正要離開的時候，又被四兒叫住了。

　　“再親我一下……”小丫頭的淚水仍在不斷流下來，但那雙楚楚可憐的眼睛卻讓人無法拒絕。

　　蘇解彎下腰，在她臉上輕啄一口，用袖子把臉頰的淚都輕輕拭了，說道:“丫頭，乖乖等我回來。”

　　“嗯！”四兒應聲，在她的視線裡，夫君提著刀與月娘一前一後溜出了院子，四處都是喊殺聲和慘叫聲，還有幾個房子燃起了大火，火光照亮了一大片黑暗……

　　離開小院後，蘇解和月娘沿著柵欄溜到屋後，順著牆根往前走，兩人打算先去月娘家裡看看， 如果劉二還活著，就把他救出來。

　　月娘的家距離蘇解住處並不遠，就在後面一條小巷，相隔兩戶，不過百步。當他們摸到前一戶人家的院子前時，院門突然被撞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婦人衝出來，直接把半蹲著往前挪動的蘇解撞倒在地，壓在了他身上。

　　“玉嫂?”月娘一驚，這婦人她認識，就是她家的鄰居，她男人叫趙貴，會點鐵匠手藝，有一把子力氣。

　　“劉家妹子，快救……”被稱作玉嫂的婦人剛要驚叫，就被月娘一把捂住了嘴巴，她身上有兩道醒目的傷口，大半衣服被血染紅了。

　　“別叫，出什麽事了，小點聲說！”月娘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同時慢慢松開了手。

　　玉嫂微微冷靜了一些，但臉上卻還是急不可耐的表情，她看到月娘身邊的蘇解，忙懇求道:“劉家妹子，蘇小郎君，俺家當家的要不行了，求求你們快去幫幫他，有兩個強人在圍攻他，他招架不住，招架不住了！”凜冽的冬夜，她就在雪地裡不停地對著兩人磕頭，渾然不顧身上的傷口。

　　蘇解望了一眼靜悄悄的劉家院子，一點動靜沒有，他與月娘對視了一眼，月娘猶豫了一下，就點了點頭，見狀，蘇解用砍刀在身上割下一片衣料，遞給玉嫂說:“你找個地方躲起來，包扎一下傷口，我們去救你家男人！”

　　“謝謝，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玉嫂又磕了好幾個頭，抓著衣料就朝著一堆茅草堆跑去了，蘇解則定了定神，攥緊手上的砍刀，同月嫂一起，伏著身子，一前一後往那正傳出陣陣微弱打鬥聲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