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孟行龍這麽一說,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轉移到伊蓮娜身上,她還在津津有味地喝著牛奶,就算被他們看著,伊蓮娜也沒有在意。
“她?她有什麽問題?”這話一說出來易天安就後悔了,在場的任何人都可以沒有問題,就伊蓮娜不行,根據目前知道的她的來歷,這事用膝蓋想想也知道。
韓靜江看向易天安,語氣一下子嚴肅起來:“這麽說你很了解她,了解到你能夠無條件相信的程度?”
易天安躲避那好像要殺人的目光,低下頭去,啞口無言。
史明傑接過話,指著伊蓮娜說:“這姑娘,是個貨真價實的天使哦,唯一與人們刻板印象裡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沒有翅膀,雖然不排除她把翅膀隱藏起來的可能性,但我相信你一定也有這種感覺吧,學弟。”
“我……”易天安頭都快低到褲襠裡了,因為史明傑說得沒錯,易天安確實能隱隱感覺到伊蓮娜的特別之處,雖然說不出具體的,但那種感覺,就是能讓易天安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認出她,一種好像是與生俱來的特質。
其實易天安從在塔裡見到她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他或許只是不想承認,什麽神啊天使啊,那些東西跟一個人類沾不上多大關系,他寧願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來伊蓮娜還在身邊,那個女孩對自己是如此真誠,溫柔,在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易天安就淪陷了。
想象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可以一直陪在身邊,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打打鬧鬧,蹦蹦跳跳。
“好了”,孟行龍好像是替易天安解圍,“關於那女孩身上的疑問等回了學院就自然能夠得到解答,現在有個問題需要你回答,小天。”
易天安沒抬頭:“你問。”
“你是否願意加入我們,加入諾斯蘭頓學院?當然,最壞的情況就是,你就算拒絕了,我們也依然會帶走那女孩,並且還會替你洗腦。”
“洗腦?”易天安猛抬頭。
“是的,讓你忘記那天夜裡到現在的一切,作為一個普通人安逸地生活下去,而我也會作為你的發小盡我最大的力去幫助你妹妹,但也僅限於科學社會那套。”
“洗腦的話,能洗得乾淨嘛”,易天安笑笑。
“這你倒是不用擔心”,孟行龍看向韓靜江,“靜江,諾斯蘭頓二年級心理系,剛好,她的神源讓她很擅長這方面的工作。”
“唉,孟行龍,你真的變了”,易天安再次低下了頭,“你出的是道單選題。”
“你會明白的,我這是為你好。”
“是嘛,但是我覺得,你們要的僅僅只是伊蓮娜,一個神秘的女孩,因為她有些粘我,所以順帶招募一下我,我的作用是什麽,到你們學院裡陪著伊蓮娜,安撫她的情緒嗎?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你們沒有那個必要費勁心思拉攏我,你們真的不知道,我挺廢物的,完全沒什麽用,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失望,難過,什麽的……”
易天安把頭貼到大腿上,抽泣著。
一個近乎頹廢了整個童年的人,在糜爛地混著日子的時候突然有人冒出來告訴他,加入我們團隊吧,你其實是個被世俗掩蓋的天才,我們真的很需要你,來,我們一起去拯救世界!
就好像做夢一樣。
孟行龍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過於激進了,隨後說道:“對不起小天,我沒有照顧到你的情緒,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你並沒有那麽不堪,我覺得,你就是我們等了很久的那個人,如果你同意入學了,我之後會詳細地跟你解釋一切。”
易天安沒有理會,突然,她感覺有隻手放在了自己頭上,他抬頭,眼角掛淚的眼神撞上伊蓮娜甜甜的微笑。
她溫柔地撫著他的頭,柔聲說著:“易天安,不傷心,要笑笑。”
她像一道光,瞬間驅散了易天安心中的陰霾,從小到大,伊蓮娜是除了身邊的親人外唯一一個對他這麽溫柔的女孩,該說不說,就好像你舔了很久的女神反過來舔你一樣。
“伊蓮娜,你......”易天安輕聲說著,他想去守護那個笑容。
易天安大手一揮用袖子擦掉一把鼻涕:“好,沒問題,我去!老媽那邊我盡量去說服她,就算你們把我當工具人我也不怕,我賭上我的大學,堵上我的前程,要是最後因為走了這條路得到一個讓我媽難過的結局,那你記好了孟行龍,我會找你麻煩。”
伊蓮娜抓住易天安的手,靠在他肩上,這麽看去伊蓮娜作為一個女生個子也挺高的,易天安一米七八,伊蓮娜隻比易天安矮了半個頭。
“好了好了,不用這麽激動,這兩天你就準備準備,我們後天就走,阿姨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好的”,孟行龍拍拍易天安肩膀,“去洗把臉吧,大男人哭些什麽,然後回去好好跟家人道個別,下次見面指不定什麽時候了。”
經過短暫的沉默,易天安走向洗手間:“好吧。”
“對了,這期間就讓那女孩待在這裡吧,讓她一直跟著你的話有些事應該挺不方便。”
“嗯……也好,”易天安點點頭。
過了一會,易天安跟大家做了簡單的道別,唯獨到伊蓮娜這裡,足足花費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哄好,說最多兩天就能再見面了,但她話沒說幾句,就是死死抓著易天安的手,一臉委屈地舍不得放開,最終好說歹說伊蓮娜才松手了。
看得出易天安其實蠻享受這個過程的。
天色漸晚,火燒雲也已經褪去了顏色,今晚,月明星稀。
客廳裡,史明傑正帶著伊蓮娜看電視,女孩兩眼放光,很激動的樣子,史明傑這個憨厚老實的胖子則是在一旁繪聲繪色地解說著。
孟行龍將紅茶端到韓靜江面前,隨即坐到沙發上,對著那一胖一小說:“牛奶在冰箱,需要自己取一下啊。”
伊蓮娜高舉雙手:“要!”
史明傑站起來:“好嘞,我給你取去!”
“明傑這家夥,跟誰都處得來”,孟行龍笑笑。
韓靜江則是臉色有些凝重,沒有接這個話題,雙手捧著紅茶說:“小龍,關於今天的事,我們並沒有擅自招募學員的資格。”
“特邀學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會向你的父親,韓教授申請這個名額”,孟行龍喝了一口茶。
“特邀學員,不需要任何考試以及門檻就能直接入學,並且學費全免,除了每年拿最高額的獎學金以外還有大額食宿補貼,最主要的是在任何方面都有僅次於教授們的權限,這樣的學員從我校創立以來才有過不到十個,那你也應該知道申請這樣一個名額有多困難,況且這也不是我父親一人能決定的。”
“我知道,這需要校董會的一致認同,還要有你父親親筆書寫的具有校長本人親筆簽名的邀請函,這確實很困難,但我相信,易天安他值得。”
孟行龍將實現投向伊蓮娜,他知道,這個女孩,深不可測。
陸雲縣第一人民醫院。
易天安急匆匆地穿過走廊,跑向妹妹的病房。
今天一大早老媽就打電話吵醒易天安,說是有群開直升飛機來的奇怪的人拿著一張什麽諾什麽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和一黑皮箱子的現金來找她,領頭那人態度非常誠懇地低頭鞠躬說:“女士您好,您的兒子易天安同學由於高考成績優異被我院破格錄取,明天就需要到我院報道入學。並且根據調查您家女兒身患重病,我院一直以來都很樂意幫助家庭困難的同學,這裡是二十萬的補貼金,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除了裝現金的黑皮箱子外還有另外一隻比較小一些的箱子,說是錄取通知書和其他一些很重要的東西都在裡面,請務必要轉交到易天安手上,開學報到時會用得上。
說完這些他們很迅速地坐上直升飛機走了,就像一陣有目的的風,忽地刮來,忽地刮去。
易天安邊走邊給孟行龍發消息。
“那些來找我媽的人是你安排的?這才過了一晚!”
“我們學院的辦事效率你大可放心。”
“其實我更奇怪的是按老媽的性子怎麽沒把那群人當神經病轟出來哈哈哈。”
“可能是他們的排場做得夠足,騙子可不會這麽大張旗鼓的。”
“嗯,謝謝你小龍,聖水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指望上,但是眼下我妹妹真的很需要那筆錢。”
“應該的,我說過我為你好。”
“伊蓮娜還好嗎?”
“你那小女朋友?她還在睡覺,跟靜江一起。”
“去你的,別亂說。”
“哈哈哈哈,我懂的。”
病房裡,老媽杵在病床邊,兩個箱子碼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她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憂。
看到易天安進來,老媽一下子站了起來:“小天,這到底怎麽回事?”
“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的消息,高考分數昨晚公布了,可能我考得確實挺不錯的,就被錄取了吧。”
“什麽大學錄取就給二十萬,還說什麽學費全免,每年都給五萬獎學金,還有食宿補貼什麽的,考得再好也不能吧,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看著老媽焦急的神情,易天安有些痛心:“老媽!這又怎麽了,你兒子這麽多年的努力可沒有白費啊,人家肯開出這些個條件,也只能說是你兒子有這個實力!這不是琳琳還在生病,剛好急用錢嘛,別擔心這麽多,沒事的。”
易天安扶老媽坐了回去。
易安琳這時也醒了:“媽媽,發生什麽事了……哥,你也來了啊。”
易天安把臉湊過去,看著還是很虛弱的妹妹,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那肯定有大好事發生了啊!你哥我啊,被名牌大學給錄取了,那學校,可氣派了,等以後你病好了,我接你跟媽過去好好得耍耍,好不好?”
“好”,易安琳笑著,眼睛彎得跟月牙似的,說話也有氣無力的。
“但是呢,哥明天就要去學校啦,跟你和媽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了,待會兒一起吃個飯吧!”
很快又到了傍晚,還是那條熟悉的回家路,還是那輛熟悉的公交車。
易天安頭靠在車窗上,透過車窗看著那斑駁的天空,白日西沉,紅雲攀升,光與影的交錯,晝夜的邊界已然模糊不清,易天安喜歡這裡的黃昏。
在這裡,他喜歡的東西還有很多,那帶著清香的山風,那仲夏夜的蟬鳴,街上朱老板家的特色米線,路口鴨叔家的美味土豆餅,那條總是走不完,還老是弄髒褲腳的路。
正因為喜歡,所以舍不得,因為舍不得,所以不想走,易天安從小生活在這裡,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上,說實話,一下子就跑這麽遠的地方,他心裡又期待又害怕的,一個來自窮鄉僻壤的窮人家的孩子,真的會被大城市的繁華所接納嗎?
“濱海市, 那地方離我們麒麟市老遠了,就算是跟著孟行龍去也得注意安全啊,回去多收點衣服,特別是厚一點的衣服,再過段時間就入冬了,還有,不能輕易相信別人的話,這年頭騙子很多,要長個心眼,多提防著些,去到那邊記得飯要吃飽,就算有補貼,誰知道又會有多少,反正你該吃吃,不夠就打電話跟媽說。”
“這是最後四年了吧,讀完這四年也就畢業了,要入社會操生活了,所以啊,要好好把握住這四年,好好讀書,不要貪玩了,將來找一個好的工作,不要像你爸爸跟我一樣,只能乾一些又苦又累工資還不高的活,你這小身板怎麽受的了……”
易天安回想起飯桌上媽媽嘮嘮叨叨的身影,她一邊嘴上說個不停一邊瘋狂給易天安夾菜,這頓飯是他這輩子吃過最豐盛的一頓,但卻沒什麽胃口。
“琳琳,媽媽年紀大了,你一定要好好聽媽媽的話,積極配合治療,爭取早起康復,等哥什麽時候回來了就給你帶超厲害的禮物。”
“媽,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是在忙不過來了就花錢請個保姆什麽的吧,別到時候家裡的病號從一個變成兩個。”
易天安伸手觸摸車窗裡自己的倒影,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出來了,腦子裡盡是媽媽平日裡各樣的身影,這個為他操勞大半生的中年婦女,平時已經習慣了她在身邊說前說後,一下子就很難再見到了,怪不適應的呢。
易天安抹了一把眼淚,但很快就又流下來了。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