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控制台響起警報,如一盆涼水將船員洛厄爾從午睡中驚醒。他的身體猝然一動,雙腳瞬間從控制台上抽離,幾乎將整個椅子弄倒。
警報從來就沒響起過。
見鬼!
警報從來就沒響起過。
他穩住情緒。時機已到。這正是他被抽調到這個無聊透頂的前哨基地的原因。他抓住控制台,將自己拉回原位,快速掃視著屏幕上的數據。
“穩住啊,洛厄爾。”他自言自語道。
要是錯過了這次將功補過的機會,那他可就完了。只要逮住瑞昂,那自己就算是熬出了頭。他迅速往控制台裡輸入一道指令,將站點連接上最近的軌道GPS衛星,然後輸入坐標尋找目標。實施衛星圖像出現在第二塊屏幕上,洛厄爾發現有一輛貓鼬全地形車正停在農舍的車道上,旁邊還站著一男一女,在他們中間還有一輛舊農用車。
盡管雙手在不斷顫抖,但他還是用手指劃過面板,向總部發出了警報,並輸入交戰代碼以激活劫持協議。代碼輸入完畢,洛厄爾便坐著一動不動,等待著‘子彈’上線,他緊緊地盯住屏幕,心臟砰砰直跳。
連接成功。“子彈”上膛。
他敲入坐標,瞄準貓鼬全地形車。
安裝在農舍頂部的微型隱身無人機——三個設置在社區內無人機的其中一個——僅有一個工作:標記任何洛厄爾給它設定的目標。
當女子開始朝貓鼬全地形車走去時,洛厄爾的手指已經懸於發射指令上方。“馬上……”他放大“子彈”的瞄準向量。又走了幾步,通緝打撈船艦長已經將腿跨上了座位。從衛星的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一隻手正抓著車把,但這正是他需要的——以及她啟動四輪車時產生的尾氣。
“開火。”
指令已下達。
他的心跳加速。
地面上似乎毫無反應。四輪車掉頭並離開了車道。輪胎緊緊地抓住地面。目標標記完成。
三……二……一,畫面消失。
完成了。
“搞定。”一聲響亮的呼聲之後,洛厄爾身體後傾,並將雙手背至腦後。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剩下的就交給那些軌道上的技術人員吧。
蘭切薩的主要辦公室已經緊急派出他們手上唯一的一艘輕型巡遊艦。運氣好的話,它將能及時追上黑桃A號。
但那並不重要。他知道劫持指令才是真正的絕招,它正是為那艘到處惹是生非的打撈船量身定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已超出洛厄爾的權限等級,但他知道ONI正在放長線釣大魚,部署“子彈”才是第一步。
而且他已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也許現在他終於能從這次的狗屁任務中解脫,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尼科知道自己的舊債總有一天會找上自己。他一直有種感覺,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知道,或換成更準確的說法,他覺得很可能。而且每次有這種感覺出現,結果都會應驗。
他離開阿萊利亞星的事並非沒人記得。就連最輕微的怠慢,信使公會都會施以懲罰。且不管怎樣,到最後,每一個人都會付出代價。橫切公會在這一點上由為勤快,而尼科可不單單是怠慢了自己的老東家那麽簡單:工作不完成,債務不付清,合同不履行,他就這麽拍拍手跑了。
他的離開會對公會造成巨大打擊。在阿萊利亞星上,像他這種有著先進技術經驗的人才可是非常緊缺。那些受過教育的科學家、研究人員及技術人員,誰會樂意跑去一個乾旱肆虐、政府崩潰、被地球聯邦政府放棄、看不到複興希望的垂死世界。所以公會隻得從當地人口中招募人手來經營貿易,並管理他們具備躍遷能力的星艦艦隊。要是少了像尼科這樣的人去維護修理躍遷驅動器和聚變引擎,那整個公會的生計都要因此停擺。
萊莎剛買完東西回來,正在房間裡收拾行李。拉姆在這間樹頂平房的環繞式陽台上,正躺在搖椅裡來回晃動,曬黑的赤腳搭在欄杆上,香煙的煙霧自他紋身的肩上嫋嫋升起。陽台外的景色堪稱完美——一望無際、清澈的藍綠色海水,海面上稀稀落落的飄揚著十幾艘休閑船的船帆,在兩邊還有樹木繁茂的陡峭山坡。他們在這裡擁有最好的通訊信號,以及如有需要的話,還有最便捷的逃跑路線。
這回應該是用不上了。
但是。在這天堂盛地的最後一天,他卻無法放松下來盡情享受,此時此刻他的心臟狂跳,膝蓋也在不斷抽動。他已經快將手指的指甲啃個精光,但還是抑製不住渾身的焦躁不安。在動身去集合點與黑桃A號會和之前,還有一小時的時間,他需要把事情捋清楚。
三年前,他和萊莎匆匆離開阿萊利亞星,只為了一項承諾:成為瑞昂手下的一名船員,就可以擁有更美好、更自由的生活。他們從此褪去了騙子、礦場奴隸、公會勞工的身份。他們隨時都可以離開黑桃A號,隨心所欲地規劃自己的未來。死神星,他們找到了這顆與世隔絕、尚未被人發現的先行者星球,只要有需要就能給他們帶來不可估量的財富,以及星火,一位知曉眾多先行者地點、信息、科技,幾不可摧的盟友。
他們在阿萊利亞星沒有未來可言。絕對沒有。所有人都知道那顆星球已經臨近死亡。而今他卻被要求回去。不,應該說是被要挾必須返回,他現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他將一隻手捂住自己邋遢不潔的臉部,苦惱地歎了口氣。要是他說出真相,萊莎估計要開始緊張兮兮地大驚小怪。瑞昂和星火應該會想立馬去解決問題。而拉姆呢?他可能會提議直接出手乾掉要挾者,然後繼續瀟灑過日子。
問題是,尼科跟那名要挾者曾有過一段合作,同意讓他人幫忙就意味著要要揭露一個自己曾發誓永不外泄的真相。然而不幸的是,貝克斯知道這一點。
在創建了一個臨時後門訪問到他以前的路點網個人資料——同其他人的一樣,全都在ONI的監視之下——後,他在郵件文件夾中發現了一則訊息。內容平淡無奇,但他卻在訊息的字裡行間發現了貝克斯的化名,同時也知道了該去哪裡找到真正的訊息。
又一個服務器。又一個帳號。又一個後門。手到擒來。
真實的內容就是,一個未曾料想的人選擇背叛,利用真相來對付他,尤其還是為了她從屬的信使公會:霍爾遜轉送公會。但他又覺得自己無法對她多加責備。 盡管這幾年裡他一直在試圖彌補,保持聯系,而當初確實是他不告而別。
但他的努力在事實面前顯得是如此微不足道,他離開了阿萊利亞星,但貝克斯卻留了下來。他們曾是某種形式上的合作夥伴,霍爾遜轉送公會和橫切工會也因此有過一段合作。他和她都是雙方的常駐技術專家。
貝克斯威脅道,如果沒有得到要求的技術,那她就會放出他們發現的真相。他們曾有過協定。她怎麽能這麽快就變卦?
他要在一個月內搞到一批中型躍遷空間電容器。僅僅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而且,那些電容器太貴,他根本就沒錢全部買下……不過,如果他能從今年早些時候他們賣出先行者科技的收入中拿回自己那一部分,然後再加上一筆貸款,錢說不定能夠。即便如此,他也得偽造必要文件,繞過銷售規定才行。再去死神星,打撈遺物,然後賣掉換錢肯定是來不及了。而且這點時間也不可能從狀態尚好的船艦殘骸中回收到足夠的電容器。黑市目前應該是他最好的選擇。
或者你可以尋求幫助……
不。他現在的處境很好。實際上,再好不過。他不會讓真相泄露出去。有時你就得把那些過去的事情和真相深埋心底,將其藏到無人能夠找到,被人遺忘的角落,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在銷毀了他的蹤跡之後,尼科使用一個新的加密密鑰創建了一個新帳戶,給貝克斯回復了一則訊息。
好。我乾。
他銷毀帳戶,向上帝祈禱此次能為整件事畫上終點。他向後靠在椅子上,一陣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