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灣星高軌道/黑桃A號
萊莎雖然不舍得離開翡翠灣星,但和尼科及拉姆一樣,能夠與艦長和星火團聚,重回黑桃A號,她仍感非常高興。船員相聚之後,他們在休息室吃了一頓簡短的午餐,然後便各自離開,但她則留了下來,蜷縮在休息室的長椅上,查看著放置在自己大腿上通訊平板中自己的選擇。興奮與內疚交織著纏繞在她的心中。
第一種選擇,陪同她的兄弟、瑞昂、拉姆以及星火——都是她的家人——一起繼續星際旅行。而另一種選擇則是過上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一種她還是小女孩,和尼科一起在阿萊利亞星平民窟勉強度日時夢寐以求的生活。
她把搜索范圍縮小到兩所大學:埃斯卡達大學和貝克弗丁大學。一時興起,她又加上了一個,世人皆無比向往的愛丁堡大學。雄偉的建築、精心大理的草坪,師生臉上定格的教育幸福的微笑——一切都恍如虛幻。對她來說,與向斐力賞金獵人和齊格亞爾海盜起衝突,或是與一個上古先行者的人工智能同生活在一艘船上,這些才是生活常事。
看完了大學的畫廊和指南,她內心的興奮情緒也逐漸消退。她又在開什麽玩笑了?
一年前,他們一行人在基拉諾斯-a星找到了星火,然後在權勢滔天的海軍情報局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地溜過家園艦隊防線,在地球上找到了智庫長的印記,他們所有人的面部圖像因而被公布至所有近地、遠地殖民地的路點網,以及任何可能受ONI控制的媒體上。
他們的名字如今已成了不法之徒、叛徒及通緝犯的代名詞。對方還聲稱,這是一起針對地球聯邦政府的罪行,並在各殖民地上都發布了懸賞。
真是荒謬可笑。
不過,只要真的想的話,她大可以改變面貌,讓尼科和星火修改相關文件和身份證,以此騙過那些DNA識別器和生物掃描儀。她將變成這芸芸眾生中的一名普通女子。變成一名大學生,隱藏在眾目睽睽之下,簡直是易如反掌。
但是,她擔憂的根本就不是ONI和那些懸賞;而是決定本身,自己到底該不該離開船員去上大學呢?在瑞昂為她做了那麽多之後,她怎麽可以說走就走?再見了,謝謝你所做的一切?
這樣不行。但她又不想放棄夢想。
她發出一聲歎息,關掉平板電腦,抬頭看向休息室的觀景屏幕,翡翠灣星的圓弧仍佔據著屏幕的底部。這種星球上的綠藍色美景,她真的是百看不厭。從小伴隨她一起長大的,只有塵土。加入瑞昂的團隊才讓她看到了那麽多神奇美麗的東西。她還去過了地球。那可是地球啊!殖民者窮極一生,家庭延續了一代又一代,都未必能去過母星。
一道閃光吸引了她的注意,星火出現於嵌飾在休息室主餐廳和會議桌中央的全息儀上。他的化身幾乎與那個通常被關在貨艙中的實體扈從軀殼一模一樣,只不過被縮小到略高於半米。發光的藍眼睛和光滑的銀質合金頭部轉向她,並微微點頭。
星火突然歪了歪腦袋,好像是聽到了什麽。
“一切還好嗎?”
“嗯……”他回答道,語速相當緩慢。
他的化身與她上次見到時有了些不同,但具體的她又說不上來。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不過是一堆黑色的合金零件,乒乒作響還滿是劃傷損壞。
在被從基拉諾斯-a星救出後,他在船艙內自我重組時著實嚇了大家夥一大跳,他利用硬光技術將那些懸浮的部件組合成一個叫做扈從的,三米高的可怕先行者士兵——而且還是致命的狙擊手形態。這個發現本身已經夠令人驚訝,但更出人意料的還是躲藏在那套受損扈從軀殼內部的東西——前光環引導者,343罪惡星火。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也在慢慢改變扈從的外表,得益於軀殼合金中的機器細胞,他能夠自由控制外形。原本的士兵形態已經變成一種圓滑、更富未來感的先進異星智能生命。
“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們?”他問,“你決定了嗎?”
她剛要張嘴否認,但這又意義何在?“我們不是說好了不準隨便窺探個人隱私嗎?”
他對著她的通訊平板做了一個手勢。“窺探還得費腦子,萊莎。但這個,看看就知道。”
還真是自誇自大……“這可算不上好借口。”但她現在並沒有精力,也沒有勇氣在隱私問題上對他說教。“別告訴他們,好嗎?我現在還沒有做好決定。”尷尬使得她別過臉去。她感覺就連思考問題本身這件事都是愚蠢不已。“我就是……看看,懷念懷念夢想。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真的去做……”
“為什麽不呢?”
“嗯……原因嘛。我不想——”
“哦,巧了,你倆都在這呢。”瑞昂快步走進休息室。“拉姆和尼科應該馬上就到。”她從自動飲料機接了杯飲料,然後便將注意力集中在星火身上。“一切準備就緒?”
萊莎從那張舒適的長椅上起身,走到桌邊。“準備什麽?”
尼科和拉姆走了進來,同時瑞昂眨眨眼,微笑道,“新任務。”
尼科疲憊的面容惹得瑞昂一陣輕笑。一頭黑發亂七八糟,一直垂過耳朵。最近他總是會將頭髮塞至耳後。“謔。你這樣子哪像是只在沙灘上玩了八天啊。”
“嘿。我平時就這樣子好吧。”
“也是這般神智失常?”
“呵呵。勤奮天才就咱這樣。”他短暫地朝星火的化身瞥了一眼。“嗯……還有那個。”
“我知道你工作很努力。但要記住不能操之過急——”
“那就快成功了。”尼科又看了星火一眼,希望他能給自己以幫助。“告訴她。”
他們發現埃特蘭港星殘骸區,並回收該地區的殘缺智仆,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那之後不久,ONI便突然現身,沒收了被他們稱作“小比特”的智仆,以及它製作的可能是火靈號在摧毀護盾世界後航行軌跡的投影圖。他們失去了大部分的銀行帳戶,倉庫,尼科的研究、數據、原型設備,以及瑞昂為尋找火靈號的二十年努力。
再後來,他們又相當戲劇性地在歡樂港星與ONI相遇,並成功取回了一些東西,其中就包括裝有小比特的投影圖的數據芯片。芯片裝的當然不是原件,而是副本。在清除芯片內的ONI監控後,它便被擱置一旁,直到幾個月前,他們開始探索火靈號所采取的可能航線。
那是一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收獲微乎其微,所以星火便開始深入研究那些投影圖,想要依據小比特的工作創造出新的航線……結果他在芯片的晶體矩陣中發現了一段奇怪的子代碼。種種跡象表明,那個殘缺的智仆好像在無意之間將自己的框架痕跡分層,就好比是藏在數千次計算中的拚圖碎片。
於是,星火和尼科便開始通力合作,旨在不損壞投影圖的前提下,將小比特的代碼從芯片中分離出來。
過程相當艱辛。他們為此花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
“成功的可能很大。”星火回答,“我不敢說我們分離出來的東西是否有用,但這一部分的工作已接近尾聲。同時我們必須清楚,這種努力完全是出於實驗性質。”
他們隻從ONI手中取回少量尼科被沒收的東西,這對像他這樣一個富有想象力的人來說,打擊不可謂不大。若說重建小比特的殘缺代碼能夠重新喚起他的創造性,讓他振作起來,那瑞昂對他們自個兒忙活的小項目也就沒啥顧慮了。
拉姆是最後一個走進休息室的,瑞昂仍不住笑出了聲。“咱這還真有一個人確確實實地享受了這次的休假呢。”他原來那一身漂亮的橄欖色皮膚如今已經被曬成了古銅色。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然後伸手拍了一下咖啡機的面板。
拉姆沒去理會她,耐心地等著自己的咖啡,蓬松的頭髮一直垂到臉上。“為什麽你拍就有用?”他煩躁地咕噥著。
“當然是她愛我嘍。”
拉姆一言不發地按自己的喜好調配好提神飲料,然後拉出一張椅子,如懶貓一般滑入椅中,同時伸出前臂。她和這位來自科莫亞星的粗魯打撈船艦長一直是朋友——也是對手,這就取決於打撈情況了——但他在黑桃A號上工作的這段時間已經使得兩人原本的平淡關系轉變成真正長久的友誼關系。他也是她的家人。
“很高興大家都回來了。”瑞昂開始說道。這也是事實。在經歷奏鳴曲星那場災難性的家庭團聚之後,能夠和這群永遠不會讓她失望的朋友重聚感覺真的很好。
“你下次一定得去玩玩。”萊莎說,“那海灘賊好看。”
“下次一定。”瑞昂從口袋裡取出智庫長的鑰匙,將其放在桌上。“此時此刻,我們將見證這個美麗的東西究竟會揭示何物。”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鑰匙。萊莎將其拿在手中。“你們搞明白它的含義了?”
“多虧了你,是的。”星火說,“當你接觸鑰匙時出現的符號,其象征的是光環〇七基地。”
“我了個去。”尼科坐直身子,眼睛瞪得老大。“我們要去光環?一個真真正正的光環?”他滿懷希望地環顧四周,眼見星火做出肯定的回應,他差點沒從椅子上一蹦而起。
“等等。”萊莎插嘴道,她永遠都是最思維縝密的那個。“那裡不就是你說的——”
“失去身體成為機器的地方。”星火回答,“沒錯。你們也可以稱它為澤塔光環。”
想要在一張由金屬和光線組成的臉部上找出表情變化終歸是徒勞,但在跟星火處了一年之後,瑞昂已經學會從他的一些手勢和動作中發現問題——例如他搖頭,以及扶著肩膀的樣子……然而現在,他似乎已把自己對於澤塔光環的全部情感都深深地藏到了心底。
從這個上古智能恢復其人類記憶到現在僅僅才過了幾年。而一千個世紀過去,所有你認識的、關心的、愛的、恨的人都已永遠消失,這需要時間來慢慢消化。星火現在的精神情況無人知曉,前往澤塔光環可能是個大錯誤,但也可能給他一個應得的了結。
瑞昂閉口不言,給船員們時間以消化這個信息。這個消息一點沒讓拉姆感到不安;他似乎更對自己的咖啡比較上心,而萊莎則是在手中輕輕地把玩著鑰匙,仔細觀看上面的符號。“這鑰匙樣子這麽怪……你知道它能開啟什麽嗎?”
“澤塔光環上的製圖機會告訴我們。它會讀取鑰匙的坐標,並可能指向光環上的正確位置。”
拉姆加入談話。“製圖機能繪製地圖不。”他的突然插話並沒有讓瑞昂感到驚訝;他一直都對那些地圖、星點深深著迷——從他皮膚上的星座紋身就能看出。
“確實如此。製圖機能夠生成一份可導航地圖,其中會包含澤塔光環在當前時間下不受限制的完整藍圖。它還完整記錄了整個環帶的歷史。”
與此同時,尼科正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腦後。“我隻想知道,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瑞昂的嘴角翹起,內心興奮不已。她還未意識到自己是多麽懷念狩獵時的興奮,以及對未知的期待。他們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圍坐在桌旁,一起探討著一個真實的、實實在在的目標了。
在他們的最後一次冒險之後,他們獲得了一艘升級過的飛船,一個高度先進的人工智能,以及一個堪比銀河系規模的犯罪記錄,瑞昂本認為他們的選擇將會無窮無盡。銀河系內哪裡他們去不得。
但是實際則不然。他們是擁有了一艘快艦,錢也多到花不完,但逃犯就是逃犯——她這些年培養出來的所有聯絡人都遭到監視,如果她現在就把他們拉入這趟渾水,那等到風波平息,他們將永遠消失。
不管怎麽樣,他們花在追尋火靈號的那幾個月可謂是讓人筋疲力盡,失望至極。他們所有人都需要一次大的改變。而光環之行剛好合適。
“星火,”她笑著說道,“設定一條前往澤塔光環的航線。”
能重返職場的感覺著實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