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尼科稍有不願,但此時所有的船員都已入睡,我們正在通過躍遷空間前往澤塔光環。
我喜歡這份寧靜,飛船引擎發出的嗡嗡聲,以及如風般在黑桃A號內部流過的數據。這能讓我回憶起自己在基拉諾斯-a星的日子。那是我的重生之地——如果要數的話,這已經是第三回了。我們在貨艙內開辟了一處工作空間,配備了全息端口以及直接系統通道。從這裡,尼科和我可以研究那塊不確定是否裝有小比特複製代碼的水晶芯片。
該芯片所包含的小比特關於火靈號的投影圖只是表層偽裝,我再一次潛入到由基礎代碼、層層堆疊的計算所組成的死水塘深處。對於這名智仆曾擁過的力量,我只能通過想象猜測一二。時至今日,它僅余其昔日輝煌中微不足道的一丁點……
我並不經常會為人工智能感到悲傷,盡管從技術來說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的人性過於強烈地附著於我的核心,滲透過所有的隔層,一直深入進我的母體之中。它經常阻止我正確地認知自己的機器本性。與這些人類相處的這幾個月更是讓其變本加厲。
但我卻對這個殘碎體感到同情。如果我們的努力最終成功,我想知道這名曾是埃特蘭港星的偉大監護者還能剩下多少。
即便是最基礎的智能,複製過程需乾淨利落,不留下任何自身印記都是其內在要求。然而,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個殘碎體在它創造的計算中留下了自身的影子。只有火眼金睛才能看穿數據偽裝,直指本尊。也難怪人類和他們拙劣的掃描儀,甚至人工智能都沒能探測到任何異常。
飛船網絡中突然傳出一聲靜態的砰砰聲——穿過數公裡長的光纖、細絲、導管……我暫停所有進程仔細傾聽。之前我在休息室和萊莎談話時就曾聽到這個聲響。但這種反常卻是稍縱即逝。
經過徹底的搜查之後,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信號與噪音,也找不出這種聲響留下的任何蹤跡。真是令人費解。
我繼續開始我的工作,小心翼翼地找出並提取藏在代碼之下的代碼細段。
與此同時,我又再一次思考起智庫長的鑰匙。
我體內的引導者被再次到訪光環的想法所吸引;它對環帶的喜愛完全掩蓋了其分析與公平的本性。雖然我已在自己的人性和343罪惡星火之間達成了可以接受的融合,但每到這種時刻,我還是得出手控制兩者之間的不平衡。
當然,過程並不容易,但肯定還是可以做到的。
雖然光環會喚起我記憶深處那些不愉快的回憶,但不可否認,我的好奇心也被點燃。
也許那裡有可以利用的信息——有隱藏在我內心最陰暗角落的秘密與記憶的答案,有那些在我腦中翻騰活動的東西的答案……
我渴望了解我的祖先,我的根源,以及我在這個新時代應有的位置。我想我也許要和弗吉艦長和她的船員一道,然而我的心中有一種無法抓破的騷動,有一種奇怪的欲望在驅動我去尋找未知,同時回顧並展望。
我被迫去了解那些早已被遺忘的遠古人類,他們早在我出生前的一萬年前就在星際中穿梭,與先行者進行了一場曠世大戰。
他們是非凡的軍事戰略家與戰士、發明家、建築師與科學家們,他們成功抵禦了洪魔,但當面對先行者時已經是燈枯油盡。盡管如此,他們還是發動了一次戰爭,就連宣教士,這名所有先行者軍隊的最高指揮官都不禁心生佩服。
當然,人類輸了。
在最後一處據點,查姆·哈克星上,人類被打敗並遭到嚴厲懲罰。包括孩童在內的成千上萬名人類被重組,他們的軀體遭到分解,他們的思維與性格模式被存儲為大量檔案,以供之後調查與研究。在智庫長的堅持之下,有一部分的古人類得已幸存——他們並不是那些強大、聰明的種群,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狩獵采集者,在群體與思維均遭到退化之後,被重新安置在地球之上。
在這些遭到退化的人口中,智庫長在他們體內存儲了古人類的遺傳記憶,以及那些最成功的領袖、科學家與戰士的意識精華。
我的體內就存在著一個優秀的印記,其也是我以後所有麻煩的根源……
距離澤塔光環12,000公裡/伊弗蘇星系/黑桃A號
要抵達銀河系人馬座懸臂通常得花上一個月甚至更久。而黑桃A號隻用了六天。退出躍遷空間的地點不再是一項依賴知識的猜謎遊戲,已經可以被精準確定,每當看到他們的抵達地點及耗費時間,瑞昂都不免驚歎敬畏。如今的太空旅行一反以往,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適應得了。
所有船員均已趕至艦橋,立刻開始評估他們目前的所在位置。主觀景屏幕上,似乎沒有什麽值得注意的東西。伊弗蘇就是一處普普通通的M型矮星星系,其中隻包含了一顆體積巨大的同名無人行星。
“看來周圍並無危險,艦長。”萊莎在導航站說,“除了擋住我們目標的那塊巨石,周圍就沒什麽了。”
“那塊石頭是澤塔光環的錨。”星火告訴她,“選這顆星球當錨倒真是出人意外。”
“此話怎講?”瑞昂問。
“為了避免環帶的陰影處滋生生命,或是引來潛在的外來定居者,大多數的錨都會選為巨型氣態行星。而這顆行星不但是固態,還包含水分和大氣。這種選擇屬實異常之極,但也不排除有其必要性的可能。”
星火曾提到,這個特殊的光環有過很長一段非比尋常的歷史,顯然這個錨也不例外。基於星火的說辭,眼前的情況確實奇怪,但瑞昂記得這些光環是在一場戰爭之中被倉促散布各地。先行者也許是來不及尋找一個合適的巨型氣態行星錨當作發射位置——也可能是這個星區根本就沒有合適的星球。
“未偵測到任何通訊技術信號。”尼科說。
由於沒有實時數據作為依據,星火便將躍出點設定在遠離光環的位置,直到他們能確定該駛向何處。沒必要自找麻煩誤入險境。“完全隱形狀態,繼續前進,降至半速。”
飛船抵達七百公裡處,遠程掃描儀已經啟動。就在尼科轉述相關資訊的同時,瑞昂瞥了一眼自己的集成平板。“看起來UNSC在星球表面設立了幾個通信塔,軌道上也有一些通訊衛星。”
“還有三艘飛船。”拉姆越過肩部說道,“也是UNSC的……分別是兩艘驅逐艦,以及一艘我迄今所見最巨大的貨船。”
瑞昂調出拉姆的控制台。見鬼。貨船長一千米,寬五百米,果真是個大家夥。這種重量級飛船可是不常見。在通常情況下,體型較小的貨船均為全自動運作,但眼前這種規模的貨船定會配備船員來監管船隻及其巨大載荷。
兩艘驅逐艦位於貨船的兩側,分別與貨船的艦首和艦尾保持著一定距離。全都是UNSC利戟級驅逐艦。造型威武,重型裝甲,有著瑞昂喜歡的光滑箭頭形輪廓,而且全副武裝,每一艘都配備磁力加速炮,射手導彈,以及點防禦機炮。
“航速降至四分之一。”瑞昂說,同時緊緊盯住黑桃A號的航行軌道,確保船艦遠離在那些驅逐艦的射程之外。
緊張的幾分鍾之後,飛船終於繞至星球的另一側。艦橋內針落可聞,一條光滑的銀色條帶緩緩出現,靜靜地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之中。
眼見澤塔光環,所有船員全都陡然起立。
在星空中遊蕩了這麽多年,她從未見過什麽東西能像這般奇怪而陌生,巨大而簡單,複雜而美麗,卻又如此危險,完全不能以言蔽之。環帶的直徑幾乎與地球相當,其外層表面上還有著奇特的幾何圖案,以及深入表面之下、斷斷續續的藍色光亮。
黑桃A號飛離星球,他們的視野也跟著發生些許變化,看到了環帶令人驚歎的內側表面。相比環帶的外表面,其內表面可說是天壤之別,多彩多色、光芒四射,令人難以置信的完美藍天,雲朵高懸在冰雪覆蓋的山脈之上,高地與低地,山谷與平原,海洋與湖泊與河流,就像是一條從地球上切下的完美的十公裡長絲帶,蒙在了這個具備大規模滅絕能力的異星武器的框架表面。
他們正在見證這片銀河之中鮮有人見過的事物。她不禁想問:為什麽?所有人——都來到這裡……
她如今已經知曉了那遠古的歷史以及智庫長操縱結果的絕世偉力,瑞昂不得不承認,星火進入他們的生活之中很可能並非偶然。這裡也許就是智庫長想要——至少也是希望——他們前去的地方,這聽上去既覺荒謬卻又不無可能,而且絕對會讓人心生憂慮。
艦橋內好長一段時間都寂靜無聲,直到最後萊莎開口,“光環的自旋不是為了產生重力?”
“不需要。”星火說。“它的旋轉是為了保持晝夜循環, 以及其它方面的事情。重力是靠人造發生器來維持。”
拉姆用一隻手捂在臉上,轉過身對上瑞昂的目光。她現在也是一樣的目瞪口呆,完全做不出任何回應。此情此景,到底怎麽才能用凡間言語描繪出來?
“嗯,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麽感受。”尼科說,“但我感覺就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而且還是以非常神奇的方式。”
“這就叫肅然起敬,小老弟。”萊莎突然露出微笑,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其他人也被她感染發出笑聲。
她的俏皮話正是他們擺脫驚歎折服的靈丹妙藥。瑞昂重新坐回椅子上。“雖然我們現在並未被發現,但還是得繼續監視我們的周圍,遠離那些船艦和衛星。”
船員們全都收起情緒,回去工作。
“開始從環帶上接收到一些能量信號。”尼科說。
“艦長,我建議我們維持在五百公裡處的掃描軌道?”星火說。
“可以。萊絲,帶我們過去。星火一找出製圖機設施,就設定一條飛行航線。拉姆,我要知道下面的人是誰,以及他們的人數——並在環帶軌道和表面搜索武器和防禦系統。尼科,監視他們的通訊,隨時通知我。如果我們小心謹慎,說不定能順順利利地進出這個環帶。”
“甚至有可能是第一人哦。”拉姆低聲說道。
這句話再次引得全體船員開懷大笑。
誰知道呢,說不定就是今天呢。而且他們還有星火以及一艘先進的隱形飛船。
此行很可能一切如常。
也可能事有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