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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子點》第8章
  澤塔光環

  瑞昂將黑桃A號行至光環的圓箍下。那些山脈與森林、湖泊與河流、藍天與白雲幾乎是垂於兩側或是完全倒懸頭頂,別是一番奇妙韻味。環帶的規模及複雜性令人驚歎。經測算,澤塔光環的寬幅為三百一十八公裡,直徑更是有一萬公裡——幾乎與地球相當。創造出如此龐大設施的知識手段,不禁讓人聯想起幻想、神學或是魔法。

  一個能創造出此般宏偉建築的文明怎麽會被洪魔徹底摧毀?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第一次從星火那得知時的感受,即使是現在,每每想起脊後都會泛起一陣寒意。如果那些擁有精湛技術與知識的架構者已經消失,那當洪魔威脅再度肆虐之時,人類又該如何應對?

  黑桃A號降至環帶的人造大氣中,地表景觀變得更加清晰可見。多麽令人讚歎的原始世界啊,直到最近都未曾被人涉足,為世界遺忘。她終於理解了,星火曾說,是智庫長說服先行者議會,利用保存措施來平衡環帶的破壞能力,以給先行者帶來某種意義上的救贖目的。那有什麽地方是能讓她存放自己的收藏品,讓成千上萬的種族、物種、動植物在新環境中繁衍數千年之久,同時免受洪魔的侵擾呢?

  只能是這種環帶上,這簡直是比烏托邦還要烏托邦。

  飛船悄無聲息地前行,盡管其體型巨大,內部也僅有幾名船員,但瑞昂信心滿滿,他們絕對能像一艘老式齊格亞爾破壞船一樣避人眼目。

  “艦長?”

  星火期望地在全息桌上等待著。“我現在需要接管控制權。”

  “交給你了。”

  星火控制飛船行徑白雪皚皚的山脈,朝著丘陵地帶下降。當滑行至一處包含峽谷與高聳灰色懸崖的山谷時,幾個活動的小點吸引了她的注意——似乎是長著粗大犄角的公羊正在低矮的山峰上奔跑。黑桃A號繼續快速平穩地下降,順利滑行至懸崖之間的乾涸河床之上。懸崖頂部的高原,一群像鹿的小動物被它們的出現嚇了一跳,在綠色的地毯上劃出一道巨大整齊的弧線。

  到了山谷的盡頭,黑桃A號的推進器推動飛船升高,飛過陡峭的懸崖,穿過平坦的湖泊盆地。數以百萬計的藤曼相互糾葛纏繞,厚實光滑的心形葉子有些甚至長達兩米,編織成一塊稠密的地毯鋪在原先的河床上。在盆地的中央,藤曼葉子往下生長,圍合成完美的圓形,宛如是一個翡翠色的巨碗。

  黑桃A號減速,在巨碗的低窪處上空盤旋。“藤曼覆蓋層大約有四米半厚。下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整片巨大的空洞空間。”尼科說。激光雷達掃描在全息桌上顯現出完整的地下景象,地下結構是那麽巨大,讓人歎為觀止。相比之下,河床就像是漂浮在深沉漆黑的海洋表面上的一片睡蓮葉子。

  “未發現任何敵人或生命跡象。”拉姆補充道。

  “尼科,這附近有通訊信號嗎?”

  “沒有,艦長。一片安靜。”

  “我們需要使用武器打穿藤曼嗎?”萊莎問。

  “不。我不想引起注意。”萊恩回答,“而且我們也不能冒險把藤曼炸飛到我們的船艦身上。我們用火燒。”

  “好主意。”拉姆說。

  尼科的臉上閃過一陣狂喜。“我舉雙手雙腳讚成。用煙火來開啟美好一天堪稱絕美。”他打開黑桃A號的舷外攝像機,顯示出飛船尾部推進器周圍的盆地影像,同時瑞昂也控制飛船調整姿態。

  瑞昂需要控制好節流閥的增幅,剛好能夠點燃少許三氨基肼燃料,在藤蔓層上燒出一個小洞——要是洞口稍大,就會產生煙霧信號,從而引來他人的注意。她啟動推進器,兩秒噴射,然後放松控制,她再次檢查影像,很高興自己完美無誤地完成了工作。劇烈的高溫將藤曼燒得一乾二淨,剩余的余燼還在向外擴散,但很快就因藤曼和葉子的水分而停止。

  “乾得好,艦長。”星火說,“如果你準備好,我們可以繼續了。”

  準備將她的船艦開進一處先行者的巨型設施。她差點要放聲大笑。這樣的事情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他們目前卻實實在在地進行著。至於準備,那總是相對的。謹慎與警惕之下仍隱藏著往日的興奮,以及想要一鼓作氣與探索未知的衝動。“我什麽時候沒準備好。”她打趣道,“所有人盯緊控制台,隨時報告狀況。”

  黑桃A號恢復水平姿態,瑞昂繼續控制主推進器進行垂直起降,將飛船平穩地降至環帶表面。尼科俯下身去輸入指令,主觀景屏幕邊上,又有四塊較小的艦橋屏幕亮起,黑桃A號舷外攝像機的畫面正在一米一米的發生變化。首先是焚毀的枝葉,以及燒焦的藤曼邊緣,然後是……黑暗。

  瑞昂緊張起來。每一塊屏幕上都是漆黑一片。他們唯一的視覺參照就是懸浮在戰術桌上的藍圖。隨著傳感器識別出更多細節,全息圖像也在不斷自我修正,變成了一個由河床下面巨大的柱子支撐,數百米厚的格柵狀上層結構所組成的地下網絡。設施上唯一的缺口就是那個直徑二十六米、似乎是故意設計如此的深洞。

  澤塔光環的地下結構已經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十五公裡深,而且還在增加。

  藍圖上,支撐起光環格柵結構和桁架的支撐柱一直延伸至地底深處,尺寸驚人。但是攝像機傳來的畫面仍是漆黑一片。他們正身處空無一物的口袋之中,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垂直下降。瑞昂緊盯著不斷變化的藍圖,希望能找出任何接近的參照點,但他們現在就是一條正沉入最漆黑深淵底部的小船。

  在花費八分鍾下降了十公裡後,情況終於有了變化。黑桃A號的外部照明燈照出了一片巨大的截面體,連接著比她見過的任何摩天大樓都要巨大的柱子。通道規模之大已經超出了探測器的范圍。截面體分成好幾段,每一段上都有著巨大的開闊空間,六層樓高、六十米寬的隧道,以及巨大的全壁房間。

  他們就如一粒灰塵飄落進了一座超級城市。我深感不安與自身的渺小。

  “在我們下方一公裡處有一條小徑。”星火說。

  毀滅的跡象引入眼簾,閃光灼傷,坑坑窪窪的小徑如樹枝般折斷,彎曲的支撐物,以及更小的東西——船隻、運輸工具、外露的導管與電纜,以及其它無法辨識的雜物——塞滿了通道與隧道。

  “所有這些損壞……都是發生在光環發射之前?”瑞昂問。星火告訴過她有關他還是人類時在澤塔光環上的經歷,瑞昂全都記得,包括在他流落環帶前一直進行的內戰,以及狼面星球幾乎將光環摧毀殆盡。但她必須親口確認,才能肯定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黑暗之中並沒有潛伏著妖魔鬼怪。

  “當然了。”星火說。

  “就沒人覺得奇怪嗎?”尼科關切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星火。“環帶的表面明顯一切正常,這肯定不是自然結果;為了維持大氣和人造重力需要大量的維護工作與能源。所以為什麽這片區域就被放棄了?甚至連電源都沒有。”

  “也許是有點奇怪。”星火承認,但他的語氣卻是平靜如常。

  “‘也許’兩個字可不夠,我需要更多信息。”瑞昂說,“星火,這區域年久失修是有什麽原因嗎?”

  “無跡象表明是因為險惡目的或危險環境,艦長。我沒有偵測到任何異常。這片區域很可能只是單純地遭人遺棄。至於缺乏能源,可能的原因有很多。例如,為保存目的而預先安排的休眠周期,系統完全關閉,電力重新分布……”

  到目前為止,事態一切正常,瑞昂希望能繼續保持下去。整個任務都建立在信任之上,她相信星火,相信他的知識、建議與假設。但到最後,不管他做什麽、說什麽、引發什麽,責任都需要由她來承擔。

  “同你們一樣,我也不會掉以輕心。”星火補充道,“這個環帶已經在我的活動范圍外存在了十萬年。想要預料到這裡的每一種危險顯然是不可能。我會緩和你們心中的恐懼,但我並不認為這裡的看管者會是威脅。”

  管它是第六感也好,信任也罷,基於目前的事實,瑞昂也相信這一點。

  “而且我也不相信可能存在於子結構研究設施中的洪魔樣本會構成任何威脅。”

  她的樂觀心態轉瞬即逝。“什……你說啥?”

  “等會等會——你剛說什麽?”拉姆在椅子上轉過身來,難以置信地皺著眉頭。“這地方有那玩意?”

  “有可能。”

  “天啊,星火。”他原本黝黑的皮膚都煞白了幾分。他們都從星火口中聽說了洪魔;它的恐懼直入人心,永遠不會忘記。“考慮到你口中洪魔的危險性,它們不應該是被悉數摧毀嗎?”

  “正是洪魔的危險性促使先行者保留了它們樣本。所有的光環基地——也包括我自己的——都建有大量寄生蟲研究設施,以期有一天能夠找出治愈方法。洪魔的源頭遠在銀河系之外,因此找出治愈之法是唯一能在威脅卷土重來之時,阻止生物多樣性滅絕的方法。這是除啟動光環外,唯一的辦法……但也許新生之星在將這座環帶送至發射位置時就已消滅了上面的洪魔樣本。”星火聳聳肩,似是毫不在意,“我也無法確定什麽事可能發生或不會發生。”

  星火的話使得整個艦橋陷入了震驚的死寂,他所揭露的真相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然後萊莎小聲地問道,“我們難道不該擔心嗎?”她眼中的緊張神色一下子喚起了瑞昂的保護本能,“我的意思是,容納那玩意的裝置都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

  “我可以向你保證,若是發生泄漏,那這個環帶和整個銀河系的局勢絕對不是現在這樣。”

  這也是瑞昂無法否認的事實。

  “即將到達小徑,艦長。”尼科突然插入,“我們要降落嗎?”

  現在他們已經抵達近處,能夠在屏幕上清晰地看出道路上的細節——這是一條巨大的交通要道,以一種類似於光環外層合金的材料製成,只不過其表面的藍色線條及銘文僅有象征性的裝飾作用。

  “星火,該你了。”瑞昂說,並將決定權交給他,“有什麽建議嗎?”

  “最快最好的行動方案就是繼續沿小徑前進,一路抵達最接近製圖機的地下位置。”

  瑞昂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船體內傳來飛船推進器的震顫,他們開始沿著小路繼續前進。

  “這裡損壞這麽嚴重,你覺得那東西還在?”尼科問。

  “製圖機永不消失。倘若製圖機被毀,光環的其他地方就會自動創造出一個新的取而代之;其價值不容其有失。我們總會有辦法找到的。”

  藍圖顯示,小徑前方幾公裡處有一塊障礙物。可能是一大塊金屬柱,也可能是桁架或橫梁,就叉在小徑過渡到隧道間的通道中。撞擊造成了一道裂縫,幾乎將整個通道一分為二。“我們在那裡降落。”瑞昂邊說邊開始調整。她可不想把黑桃A號降落在那道裂縫附近。“之後咱們換步行。”

  飛船起落架打開。黑桃A號緩緩地降落在小徑上,同時星火也在全息台上忙碌起來,無疑是在校準掃描儀以獲取精確圖像,隨即一塊殘骸與通道的輪廓便繪製出來。

  尼科在座位上轉過身,站起來並將雙手舉過頭頂,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需要我啟動米歇爾和黛安娜嗎?”

  “沒必要。”星火對他說,“我知道我們在哪,以及我們該往哪去。”

  “嗯,空氣可供呼吸。溫度也很適宜。穿件夾克就好,艦長。”

  瑞昂很喜歡這個提議。“謝了,尼科。那製圖機呢?”她問星火,星火控制著澤塔光環內部的全息藍圖,移動影像並放大至更接近地面的一塊區域。“這裡——位於隧道的另一頭,緊接著是一段二十米的上坡。”

  尼科俯身在全息台上。“那可有五層樓高,而且還沒有樓梯。”他抬起頭,用尖銳的眼光看向瑞昂,她很確定自己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麽。“我說咱得換新的噴射背包時,是誰不同意來著?”

  “那東西我們有。”

  “不,我們有的都是老掉牙的裝備。區別大著呢。”

  “我們不需要它們。”星火放大至隧道外的一根支撐柱。“看到那牆壁上的房間了嗎?”圖像模糊不清,但還是能看出輪廓,矩形的口袋垂直地排成一排。“那些地方是用來存放運輸莢艙的。裡面可能還有幾個完好無損。”

  雖然這話並不能打包票,但這也算是他們此行的一個良好開端,並且瑞昂確也實很想探明智庫長的鑰匙最終能打開何物。“星火和我去,再加上一人。最後兩人留在這裡監視情況。”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萊莎立馬說道,“我想留在船上。”

  “我和她留下。”通常情況裡,尼科會第一個離開飛船,迫不及待地要去探索前方的冒險。他這回居然一反常態,著實讓瑞昂奇怪。“你們仨去吧。”他補充道,“你不介意吧,艦長?”

  她點了點頭,然後就看到他回到座位上坐下,轉過圈和他的姐姐聊天。他的身上有一種疲憊感,但並不是因為沒日沒夜地沉浸在一大堆科技產品之中。這回不一樣,有一些更深沉更陰暗的東西壓在他的身上。她疏忽了,竟然沒有早點發現。

  “我會一直與飛船相連並保持監控。”星火向她保證,他以為瑞昂的沉默是出於猶豫。

  “如果真有麻煩,萊絲和尼科都知道該怎麽做。”瑞昂說。那並不是什麽高深難做的事情。他們要立刻將飛船駛離危險地區——在他們這一行裡,這是常有的事。雖然尼科的決定實在不符合他的個性,但瑞昂必須得等到離開澤塔光環之後再來一探究竟。

  “那好吧。飛船就交給你們了。有消息隨時通知我們。跟以前一樣,如果有東西接近到能夠發現你們的位置,就立刻離開這裡,我們稍後會再同你們會和。”

  “遵命,艦長。”尼科說,“我們會讓黑桃A號隨時待命。”

  “看來就是你跟我了。”瑞昂對拉姆說,同時星火的化身消失不見。

  拉姆起身,衝著那對姐弟得意地咧嘴一笑。“小娃娃旁邊靠,讓大人來。”

  瑞昂翻了個白眼,微微笑了起來,然後她便和拉姆一道離開艦橋,朝走廊走去。他們抵達棧道,俯視著兩層樓下的貨艙,星火的扈從正在利用工作台旁邊地板上的一堆銀色合金組裝軀殼。藍色的硬光勾勒出線條和連接點,如磁鐵一般將各個部件拉到一起。腳部、腿部、軀乾、雙臂、手部與頭部悉數歸位,它們緊貼著盤旋在半空,卻互相之間沒有接觸,只是用硬光充當黏著劑將它們固定在適當的位置。

  星火挺直那身高足足三米、有著先行者威風與智慧設計風格的軀殼。他緩緩地瞥了一眼肩部,抬起下巴,用神秘的藍眼盯著瑞昂,然後輕點棱角分明的頭部,算是打了聲招呼。

  瑞昂起了一胳膊的雞皮疙瘩,她確信自己永遠都不會習慣他從地板上組合成型的樣子。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瑞昂才會意識到星火對她來說是多麽的陌生。

  暫存區和軍械庫合體被稱作儲物區,位於貨艙外的一個長室,就靠近樓梯的底部。那裡面存放著一系列的全地形裝備和武器,能夠應付各種各樣的環境與情況,是飛船上瑞昂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儲物區中的藏品是經由數年、甚至幾十年積累而成,是打撈者最珍貴的寶物,他們的工作就是要為任何類型的環境做好準備。這些藏品很少能在拍賣場上遇到——通常是因為打撈者退休或是死亡——這種拍賣會能聚集來自銀河系各個角落的打撈者,也總是以一場退休派對或紀念儀式落下帷幕。

  拉姆從他的小房間內拿了一件夾克,以及一件能穿在外面的預包裝多功能背心。“你收拾好了?”

  “嗯哼。我不放心這個地方。太安靜了。”

  拉姆的黑胡子裡露出一絲微笑。“別跟我說你怕黑啊?”他又取出另一件多功能背心。

  “怎麽可能。”她接過背心。在拉姆用帶子把頭髮扎到腦後時,她又拿了兩個額外的彈匣,將其塞進背心口袋,然後穿上。“我這叫敬畏黑暗。區別大了。”

  “嗯,反正也不可能再碰上更奇怪的東西了。”他取出一把隨身武器,檢查彈匣,然後將M6手槍塞進側槍套。“我本以為死神星就是世上最神奇的地方,但這裡……我們會發現什麽還真不好說。”

  “哦,跟緊我,查爾瓦,我相信我們肯定能有所發現。要不然就是它找上我們。”就像往常一樣,“給我拿些手榴彈,好吧?”

  他從托架上取出兩枚手榴彈,一次遞出一枚,然後又從槍托上取下他的步槍,快速檢查了一番。“準備好就開始吧。”

  “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需要拿幾個重力板,其它就不缺什麽了。”

  “不用拖車?”

  她戴上通訊器,在耳朵內調整到位。“不,考慮到我們要去的地方,那玩意反而可能是個累贅。”而且她也並不認為用鑰匙開啟的東西會需要重力拖車來運輸。重力板更小也更便於攜帶,只需要有人將一對重力板貼上物體並啟動,重力板就會產生一個小型反重力場,使得物體輕輕松松就可運輸。“如果我們找到的東西對於重力板來說太大的話,再回來調一輛就成了。”

  “明白。”拉姆伸手從貨箱內取出重力板。

  瑞昂將纖細的集成數據板綁定至左前臂的護套上後,便和拉姆一起離開了儲物區。但看見星火正一動不動地面對著氣閘門時,她停了下來。沒有聲音,也沒有因她的到來而轉頭,唯有緘默安靜。

  這是十萬年來,他第一次踏上澤塔光環。她猜不到他那複雜的腦袋裡正在想些什麽。

  在非洲時,瑞昂曾聽見智庫長的聲音一閃而過,告訴她星火是特別的。更是罕見的。遠比她所能想象的還要重要。盡管自那次事件之後,星火就擁有了極致的能力與技術優勢,但她依舊覺得他需要她的保護、幫助,最重要的是需要她的友誼與信任。少了它,星火很可能會變成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模樣——這個想法著實令人不寒而栗。

  她很高興他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瑞昂拉扯著背心,走到三米巨人的身邊。“你還好嗎?”

  氣閘門滑開,船艦坡道開始降下。“馬上就知道了。”

  迎接他們的是一團黑暗,同時貨艙內也卷入了一陣寒意。空氣既渾濁又寒冷。坡道照明燈僅能照亮船身周圍的一小片區域,再之外就是漆黑一片。至少她現在所能看到的通道還是熟悉的模樣——同樣是由她在其他地方見到的先行者金屬製成,地面上還有著類似的幾何線條,只是不如她以前見過的那般華麗。

  “打開照明。”她按下裝在背心上的斜肩燈,走下坡道。“檢查通訊?”

  “狀態良好。”拉姆說。

  “祝你們好運。”瑞昂的耳機中傳來萊莎的聲音。“我們會全程監控你們。哦,記得帶點好玩的東西回來。”

  不管鑰匙會打開什麽,都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寶藏那麽簡單。瑞昂非常確定智庫長沒有理由會設下如此精心策劃的狩獵騙局。

  “明白。”瑞昂說,“我們出發了。”

  瑞昂與船艦之間已經有了長長的一片黑暗。從這個距離看去,黑桃A號就像是一個被昏暗扭曲光線環繞的黑色小塊。他們花了足足二十分鍾走了一公裡半,每一聲腳步、呼吸、衣服摩擦或是裝備的叮當聲響,在這可怖的寂靜中都會顯得非常嚇人。他們將燈光一起照向前方大約八米的位置,盡管光線把他們籠罩在一個看似舒適的光繭之中,但周圍的黑暗卻透露著詭異,瑞昂時不時就要提醒自己不要緊咬牙關。

  照這樣下去,還沒等找到製圖機,瑞昂就得頭痛倒地。

  他們的光線終於照上了通道上的裂縫。一個巨大的支撐梁從頭頂某處坍塌而下,刺穿了隧道入口的頂部——隧道至少有六層樓高——在如此驅動力的撞擊之下,通道的頂層被剝落,掉下大片大片的軋製金屬,同時結構本身也出現裂痕。她可不想讓黑桃A號太接近這裡,不過相比通道本身,他們的飛船小如螻蟻,不發生坍塌的話,想通過可說是輕而易舉。

  攀爬金屬和廢墟拖慢了他們的前進速度,但星火似乎天生就能找到最便捷的路線。等到他們終於繞過支撐梁的衝擊地點,進入隧道內時,瑞昂已經是滿身大汗,上氣不接下氣,但她這時候卻開始欣賞起背心上的肩光和星火身上的藍光。他們的燈光在星火的銀色合金上發生反射,使他成為這黑暗之中的一座明亮燈塔。在這片在他心中如神一般的製造者的地盤上,他從未像現在這樣顯得如此超凡脫俗。

  “這整個地方讓人……很不舒適。”拉姆嘟囔著,加快腳步趕上瑞昂。

  “我知道你什麽意思。”

  “我們居然真的在穿越澤塔光環的地下世界。”他緩緩轉身,用燈光照亮他們身後的世界,然後又轉回來。“活的生物在我們頭上……而這地底,誰知道這下面會有什麽……”

  “現在更嚇人了,真是謝謝您哎。”

  拉姆似笑非笑,眼角的笑紋都皺了起來。“我來這裡圖啥啊。”他不斷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經過好長一陣沉默之後才說,“這裡簡直就是我想象中的永恆殿堂。”

  “那是什麽?”

  “向斐力神話。‘願汝名響徹永恆殿堂。’”他低聲吟唱,同時對她挑起眉毛,“這是早在星盟之前,它們古老神話裡的一段諺語。”他們繞過一些船艦殘骸,可能是小型運輸船碎裂後散落在隧道內。“這句話描述的是它們的古神,暗星菲德。它們說他會穿著破舊的涼鞋,提著一盞用厄斯火焰點燃的舊燈籠在永恆殿堂內走動。菲德從不停止走動,從不停止揮舞燈籠,更從不停止呼喊死者的名字。你想象一下,在像眼前這樣的大廳之中,有暗神在其中呼喚永恆之名。它們說他會一直走下去,一直呼喊那些名字,直到宇宙中最後一名向斐力咽下最後一口氣。”

  難怪拉姆會聯想到這個故事;這條隧道很可能也是某個超凡神靈的永恆殿堂。

  “只有那些光榮死亡之人的名字才會被喚起。向斐力至今都將其視為一件值得向往的事情。光榮死去,否則你的名字將永遠消失。”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他聳聳肩。“當你被一群鉸鏈腦袋俘虜時,你總能學到一二。”

  拉姆可能永遠不會說出發生在他和他船員身上的事,但瑞恩覺得,若說有什麽時候他會願意開口釋放壓力,很可能就是現在。

  實際上,她也沒必要問。

  “他們喜歡以此作為侮辱……當他們折磨我的船員時。說他們會毫無尊嚴地死去,他們的名字會消失,任何物種的神明都不會呼喚像我們這樣尖叫、哭泣、乞求的懦夫的名字。”拉姆的語氣顫抖並充滿悲傷。“‘這有什麽榮譽可言?’他們是這麽說的。”

  戰爭結束後,一個星盟殘黨教派重新興起,它們盯著打撈者好幾個月,等待著他們完成打撈工作,然後就突然殺過來,偷走他們的發現,並屠戮所有船員。這便是星盟為重建艦隊而獲取船隻與技術的歪門邪道。當時拉姆和他的船員失蹤了好幾個星期,直到瑞昂在去年到拉科尼亞星尋找東西時,才在那裡發現臭名昭著的蓋克·拉哈爾及它的手下正大笑著拿拉姆作射擊練習。

  拉姆是最後一個活著的, 唯一的幸存者。

  星火轉過身,微微側著頭,等待著他們追趕上去。他的聲音平靜而恭敬,但十分堅定。“他們的名字是什麽?”

  他的問題引得瑞昂呼吸一頓,因為她瞬間便意識到他的真正用意。拉姆也知道。他緊緊盯著星火,驕傲的側臉上寫滿了悲傷與震驚。

  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完全是由古人建造,而且又有許多人將那些古人奉為神明,那這個隧道不正是一座神話殿堂嗎。如果能有時間祭奠他們……

  對於拉姆失去並承受的一切,瑞昂深感心痛。而星火……在這一刻,她意識到他的人性是多麽地頑強。“此時此地,我們大聲喊出他們的名字,”她說,“這樣他們便就不會被遺忘。”

  她和星火點了點頭。

  痛苦在拉姆的黑眼睛中聚集,他在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情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但在這決定的背後,瑞昂還清楚地捕捉到那蓄勢待發的怒火。打撈船員就像是他的家人,而如今他卻再也無法和家人團聚。

  眼看他堅強的外表之下正掙扎著保持冷靜,著實讓人於心不忍。她希望他能一吐為快,她覺得這樣可以幫助他走出痛苦——去年他把太多事情都憋在心裡——但她絕不會去強迫他。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好的。好吧。”他緩慢而穩定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呼了出來。“來就來吧。”

  三人舉步踏入自己心中的永恆殿堂,星火帶頭在前,如四周無邊黑暗中不滅的光之點,拉姆道出了每一位船員的名字。三人輪流著將名字一個接一個大聲呐喊而出,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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