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輪不再是我記憶中的那般模樣,不再淒涼破碎,沒有斷骨殘肢,更不見迷霧苦難。遭遺棄的城市、廢棄的站點、巨大的裂縫,全都消失不見。四處都找不著墜毀的船艦,完全沒有因反對大架構師不道德人類實驗,以及隨後因原基控制偏見之僧而爆發的先行者內戰所造成的灼燒與衝擊痕跡。
那些裸露扭曲的地下結構,焦土以及倒塌的塔樓,已經被十萬年來的生態增長與變化所吞沒。所有的痛苦折磨已被遺忘,遭時間抹平,被那些原始、誘人、甚至美麗的地形掩藏。
此裝置原名渦旋11,曾是由大架構師親手建造的原初十二座環帶的其中一個,其結構直徑曾一度高達三萬公裡,那上面的強烈定向能發射器所產生的交叉相位、超大質量中微子爆發能夠消滅一切有著複雜神經結構的生物——動物,植被,樹木……
在古人類世界法恩·哈克星上,我親眼目睹了海洋生物、大片集體共生森林和菌根網絡生命的徹底消亡。
澤塔光環是故老陣列中碩果僅存的一座。在先行者-洪魔戰爭最後的日子裡,它被從與星球相撞的命運中救出,縮小為原始直徑的三分之一,並被劃入在小方舟建造而成的新光環陣列之中——那些較小型的光環為秘密建造,並最終成為消滅洪魔的終極手段。
澤塔光環,它在外表上與其同類非常相似,因而我的人類同伴很可能會把它視作那眾所周知的危害裝置。但它仍保留著古老設計的元素,在它的土壤、灰塵與岩石之下,仍保留著經一代又一代的人類生活、進化並形成複雜文明所建造的失落城市與定居點的遺跡。
見到環帶的傷疤已經愈合,並不能給我的內心帶來寬慰與平靜。相反,這些景象就如一根尖刺扎入到我的骨頭裡。
不論過去多久都不能減輕我被囚禁在這裡時的恐懼。我不會忘記。我也不會原諒。就是在這個光環的子結構深處,我失去了自己的人性,而成為了先行者。我仍能記得是因為我必須如此,是因為即便過去了一千個世紀,我的憤怒依然不減絲毫。
“你確定就是這個嗎?”瑞昂在問我。她站在全息台前,雙手緊攥在身後。
她知道我的故事。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臉上的關切與擔憂之情告訴我,無論我做出何種決定,他們都會支持到底。這種力量既讓我感到謙卑,又不甚惶恐。因為友誼實乃可貴。
“我確定,艦長。”我回答她。故事尚未終結。“我們的航線沒錯。”
她猛地點頭,並將注意力轉回全息圖像上。“我們從哪裡開始?”
船員們在崗位的椅子上轉來轉去,專心地聽取著我的發現。我在全息桌上建立了一個澤塔光環的全息圖像。我檢查並計算完畢後,便調出一部分展示給船員們。“我相信這就是我們的出發點。”增強式激光雷達掃描穿透生長層和沉積層,揭示出地下的形狀,而我已認出了那個區域。
“那處乾涸的山谷曾有河水淌過。”我放大圖像,向他們展示出一個由陡峭灰色懸崖構成的寬闊山谷。我沿著山谷將藍圖移動至山谷盡頭,那裡是一處筆直向上近一百米的陡峭懸崖。“那裡曾經有一道瀑布和一片湖水。”在懸崖的上方,這片區域擴大成一個古老的湖泊盆地。“那裡。”我指向盆地的中心。
瑞昂湊近。“那是什麽?”
“看起來像是個隕石坑。”萊莎說。
“或多或少。從我們目前的視野看來,它並不大,但它的直徑有二十六米,並連通著澤塔光環的子結構。”我退出激光雷達掃描,切換回令人賞心悅目的衛星圖像。
我確實喜愛我那美麗的環帶;這個環帶與04基地是這般相似,我的內心驀然出現一陣悲傷,憤怒,以及強烈的嫉妒情緒。
然而,我必須對這些情緒視之不見。
“盆地已被植被覆蓋。我建議我們飛近,將飛船直接停到環帶內部。”從他們的表情來看,顯然沒有人料到會有這樣一個提議。
“光環內。”尼科滿臉狐疑地重複道,“你要我們把飛船開進它裡面。”
“是的,正如我剛才所說。這裡是最快捷也最安全的著陸地點,還能讓我們遠離地面上的任何活動。據估計,這個環帶上目前有3,416名人類。其中四百零六人是來自不同研究小組的科學家,其余的都是軍人。我還發現有數百架人類無人機正在環帶表面工作,掃描記錄,繪製地圖,並尋找控制中心與能量來源。”
“地面上,我們還能知道那裡有什麽。而去內部的話,”拉姆說,“我們怎麽確定這樣就更安全呢?”
“沒錯。”尼科附和。“那裡面一定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維持著環帶的運作。而且那有幾十公裡深。下面簡直就是另一番天地。”
“環帶結構內部大多是聖堂衛兵。它們有好幾種大小,功能也各不相同。”
“那為什麽說它們就比地面上的人類更安全呢?”瑞昂問道,“再說還有負責監管這裡的引導者呢?”
雖然他們的問題近乎乏味,但我仍耐心回答。“這個環帶的引導者似乎並沒有發揮其應有的作用,這也是為什麽其防禦部隊沒有出現。根據我的數據,自人類於2555年在上面活動至今,這個環帶都沒有任何反應。如果它要保護環帶或發動攻擊,那早就該有動作了。”
曾幾何時,在我擔任04基地的引導者期間, 我曾試圖聯系過這個環帶的引導者,喪祭柴堆。就連在當時,它都沒有做出過回應。如今我的人類記憶已經恢復,我必須懷疑它的預期指令是否與我和其它引導者的有所不同。畢竟,新生之星的確將這座環帶送至了它的發射地點,同時也把它當成是那些在以前可怕日子中死去之人的墳墓;它應該被隱藏在時間的迷霧之中,並最終被遺失、忘卻。
“好吧。”瑞昂一錘定音,“我們來制定一個航行計劃,然後深入掃描我們的航線,看看這片地區有什麽,以及我們需要避開什麽。”
“遵命,艦長。”萊莎回到了導航控制台。
其實這完全沒必要。
“導航計劃已經完成。”我告訴他們,“最近的軍營距離我們的進入區有三十公裡。兩架無人機預計在大約二十三小時內接近我們的計劃路線。離這個盆地最近的科學基地有十二公裡遠,他們最近的一次遠足使他們朝山谷接近了四公裡。如果他們繼續沿著路線前進,將會抵達一處中繼站,那裡能讓他們忙上好幾天甚至數周。”
船員們全都在用一種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盯著我。“我又越界了。”我們每個人在這艘船上都各司其職,我明明知道,但我怎麽就忍不住呢?
拉姆輕笑一聲,回到自己的顯示器。萊莎和瑞昂相視一笑,而尼科則是搖了搖頭。“夥計,你這不是越界——你這已經是越出銀河系了。”他咧著嘴,也笑了起來。“甭擔心,星火。咱都懂。這是你的任務,也是你的私事。”
是啊。這麽說我覺得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