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裡,時清用盡量簡短的語言向時影和安薩斯托兩人描述了她在那塊玉鎖裡見到的東西。尤其是關於洛小茗身上的符文,她盡可能地挖出了每一分細節,力求信息差的影響降到最低。
“血液嗎?”安薩斯托陷入了沉思之中,“關於你描述的法陣和召喚儀式,我有點印象,不過我需要點時間來確認,時影,你先完成你的事吧?”
“嗯。”時影點了點頭,轉向時清,“那麽,我們開始吧?”
“開始什麽?”
時影揮揮手,將場景重新轉回了之前的林地廢墟,兩人站在那尊巨大的高塔前,被破損的雕像群所環繞。
“開始激發你自身的力量。我懷疑,你的身體裡還有一堆沒有被徹底開啟的刻印,雖然我不知道上限,但我必須探查清楚,這樣我才能想想該怎麽指導你。”時影說道,“畢竟以後說不定真的需要你自行面對危險,答應我,打不過記得叫我出來,可以嗎?”
“當然了。”時清點點頭,說道。
時影伸出手,閉上雙眼,時影的玉指輕輕點在時清的額頭上,咒文斷斷續續地從時影的口中念出,她將思維探入女孩更深一層的空間內,找尋著她身體的特異點。對她而言,在複雜的人類精神空間中找尋潛藏的那些域外生物刻印易如反掌。
但這一次,她的這個天賦不怎麽能派上用場了。時影將自己的洞察力深入屬於時清的深層心境,卻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尋找。
到處都是。一股和那個意圖想要吞噬地球的存在不相上下的威壓壓迫著她。
“啊!!”
時影少見的一臉驚恐地脫離了心境探查,這強行的脫離一時間竟然讓她感到了暈眩,隨之跌倒在地,時清對此感到一臉詫異,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怎麽了,時影?”時清說著伸出了手。
“......我沒事。”時影說道,“只不過......你的身體......不對,是我們的身體,比我想象的要可怕。我感受到了起碼......數十個域外生物的刻印,每深入一層,就愈加強大。”
“愈加強大......唔......我好像...可以感覺到你留下來的通路,她在我的...感覺中...痕跡很明顯。”
時清嘗試閉眼感受,探尋心境的過程留下的通路讓她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什麽,她嘗試接觸那股力量,一股衝動讓她念出了一段新的咒文。
“好濃......”壓抑的感覺,時清深呼吸,這種喚起記憶的方式熟悉又陌生,眼看時清似乎漸入狀態,時影便再次將手放在時清的額頭兩側,開始幫助她進行調整。
“你擁有刻印,所以不要畏縮,記住,不要畏縮,直面它,直面濃霧中的事物,它們喜歡恐懼......等等,不對,是它們在......”
“我好像可以......”時清說道,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一個新的符文出現在了右手手心處。
一陣灰白色的濃霧出現在了二人周圍,時影環顧四周,至純銀鳳受激展翅高飛,盤旋於二人頭上,然而濃霧下一秒便迅速消散——或者應該說匯聚到了時清的手掌處,一團霧球懸浮於掌中符文之上,那霧中的龐大形體終於露出了自己的廬山真面目。
那是個被包裹在白色破布罩袍中的生物,但也許那根本不是布,而是某種皮膚,它沒有支撐自己的足部結構,而是通過下方一團淡淡的霧氣讓自己漂浮於空中,罩袍在也許是頭部的位置開了一個小口,四隻閃著黃色熒光的複眼向外滴溜溜地轉,四隻深紫色的臂膀各自通過奇怪的骨質結構連接著一柄長劍,身體兩邊的雙臂各有一柄黑白色的雙劍,柄頭的位置鑲嵌著黑色亦或者白色的玉石。這隻域外生物漂浮在時清身後,它抬頭望向天空,朝著那空中盤旋的至純銀鳳發出了挑釁似的怒吼,鳳凰也以尖嘯回應。
“安靜點!”時影命令道,至純銀鳳心不甘情不願地落在了不遠處,收攏翅膀,時清也通過意念讓這個怪物稍微安分了一點。
“這是......”時清看著身後漂浮的這隻四臂罩袍怪,罩袍怪也回望著她,四隻複眼看不出情緒——也有可能它根本就沒有情緒。
“艾瑪拉霧鬼,鍛造利刃之族,”時影說道,“它們原本並非黑暗外域中的種族,而是誕生於現實宇宙中的生命,這個種族曾經被匠人統治,在發達到一定程度後窮盡一切追求著鍛造技藝的精進,星河寰宇中不知有多少精兵利刃皆出自它們之手,而這樣的追求也讓它們接觸到了來自黑暗外域的魔法力量,它們也由此......墮入了黑暗外域之中。”
時影走近了眼前這隻艾瑪拉霧鬼,觀察著那輕飄飄的形體,就如同它的名字所代表的抽象含義一樣,那罩袍下朦朧的活霧似乎就是它的身軀。
“它真的很輕......而且......”
時清心一橫,艾瑪拉霧鬼的身軀瞬間分裂,化為四縷霧氣纏繞在四柄雙黑雙白的長劍劍鋒周圍,仿佛給劍刃套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劍匣。
“它好像渴望著我揮舞它,有點聽不懂,但我大概知曉它的意思。”時清說道,“原來這四把劍才是本體嗎?”
“原來如此,這就是它們的終局嗎?”時影喃喃道,站得略遠了些,“將自身化為自己的作品,以自身為素材打造利刃嗎?時清,你按它的意願試試,感覺如何?”
時清點點頭,四把長劍漂浮在少女周圍,她沒學過什麽系統的劍術,但是這也不是人類文明在數千年慣性思維中所定義的“劍”,劍隨心動,白與黑相互相調換位置,亦或者盤旋著將劍尖對外,時清察覺了劍刃本身的情緒,她將四把劍集中於自己的面前,抬手像指揮家般指揮著它們,劍的動作愈發大膽,穿刺,劈砍,這下基礎的動作自然不在話下,時清想象著一個目標出現在面前,但是隻下了基礎的命令,第一把劍遞出劍尖直刺心臟,第二把劍攻擊側面,第三把劍削向雙腿,第四把劍刺向後部。
長劍們響應迅速,互相做出了不同的動作,宛如有四個風格不同的人分別握持著它們,供給角度完美刁鑽,替時清完成了她沒法考慮到的一切。她能感受到劍刃們被揮舞時產生的欣喜。
“很靈活。”時清做出了自己的評價,讓四把劍再度安分下來,“我其實不太懂怎麽使用它們,我只是根據一些慣性思維下了命令,它們就為我填補了其它細節。”
“沒什麽精神壓力吧?”時影問道。
時清搖搖頭。
“看來這隻艾瑪拉霧鬼對你並不排斥,很少見的情況,但也有可能是別的因素在作怪,不過考慮到烏斯提和薄暮這兩個先例,我很難說會有多驚訝了。難道在你身邊會讓它們感覺安全嗎?”時影喃喃道,“再試試,還有什麽別的嗎?”
“我試試......”
時清在心念之中下達了想要握住利刃的命令,長劍們回應了她,只見四把長劍在灰白霧氣的相連中合而為一,在時清的手中重塑了自己的形體。
那是一把體態近乎完美的劍,劍的舌刃為黑色,但劍身的其它部分為刺眼的白,總體長度、寬度、重量都宛如為時清專門打造,比起戰鬥,這把劍僅從外觀來看似乎更像是一種藝術品。
時清笨拙地揮了幾下,雖然不是什麽像樣的劍招,但是優秀的平衡性設計讓即使如她這樣的門外漢揮舞起來也十分輕松。
“難以置信。”時影看著時清手中黑白相間的劍說道。
“可惜我不太會用,也許我應該想辦法......”
一道銀色烈焰從眼角視野的邊緣襲來,在時清還在專心觀察著手中的霧劍的時候,這道烈芒便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揮砍向了她。
身未動,劍已經先動了起來。
裹著灰色霧氣的黑刃長劍與蒼白烈焰激烈的碰撞在一起——這完全是劍刃自行完成的動作,時清差點被這力道扭向一旁絆倒,緊接著霧劍再度自行遞出劍尖,刺向了襲擊她的持劍者......時影。
“時影!你做什麽!”
“在訓練你!”時影喊道,至純銀鳳已經不知何時化形成劍握在她手中,“不要東張西望也不要過度依賴域外生物自己的戰鬥本能!要知道你才是域外生物的操控者!別讓它們帶著你戰鬥!”
“可我不會劍術啊!”
“用心感受!”
銀色烈焰舞動著優美的劍弧,雙劍劍鋒在碰撞中擦出道道火花,時影保持著攻勢,銀火劍從刁鑽的角度一下下鑽來,時清甚至難以分辨時影的下一招會從什麽方向襲來,只能雙手死死握住劍柄,盡量保證不要脫手,但是霧鬼劍卻對這樣的交鋒感到欣喜。霧鬼劍帶著她的手,劍尖向下地擋住一記橫斬,接著又連續兩次翻轉劍身扛下了兩下迅猛的劈砍,時影在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迅速脫離又迅速拉近距離刺出一擊,霧鬼劍招架擋開銀鳳劍,時影向上舉起銀鳳劍,時清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機會,可是這不過是一個假動作,銀鳳劍的劍尖在中線位置晃蕩了幾下後迅速下沉刺出,從自己的右前方向自己拐著彎刺來,霧鬼劍企圖自行攔截,卻只是讓自己的舌刃與其擦過,銀鳳劍穩穩地停在時清的右肩前面幾厘米處,如果這是現實中的實戰,這會兒她已經被削掉一條胳膊了。
時清能感覺到霧鬼劍發出不滿的嘟噥聲,但這會兒她也只能承認自己的外行,並用自己的心念安撫著手中的域外活體武器。
“看來已經足夠了。”時影說著,收起銀鳳劍,“有它在的話,你自保應該是足夠了,不過光光自保遠遠不行,艾瑪拉霧鬼喜歡有人親手揮舞它們的作品,你該學學了。”
“實戰中學習嗎?”時清問道。
“放心,這個地方和外面相比時間流速不同,足夠你訓練了,對你而言,魔法夢境中的訓練只要數量積累夠多一樣可以通過符文反映到你的身體上,不過當然了,現實中的訓練你也不能扔掉。兩者都同樣重要。”時影說道,“至於外面該怎麽練習,我就幫不了你太多了。這是你的第一課,記住一個重點,你才是域外生物的控制主體,是你在驅使它們為你而戰,而不是它們帶著你戰鬥,你的思維永遠要佔據主動性,這很重要,說不定未來會救你一命。
“在今後你還要逐步開發與其它的域外生物的共鳴,霧鬼只是第一階段,我們未來要面對的東西可不是善茬。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的。”
時清歎了口氣,意識到在未來自己有的是事情做了。
突然,時清發現自己的身體正逐漸變得透明化,化為一縷縷白色的粒子消散在這片空間之中,她的驚慌隻持續了一秒,因為她明白,這是因為她快醒了。
“看來天快涼了呢。”時清說道。
“嗯,”時影點點頭,“看來得明晚見了呢。”
“走之前,我能不能問一下?就是,你是怎麽知道這麽多關於它們的知識的?我的意思是,關於域外生物和秘靈生物等等一系列超脫常識的知識。”時清問道。
“類似於……與生俱來?我也不清楚啊,這些知識似乎從一開始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了,想忘也忘不掉,我還借此請教過那個老家夥呢。結果他什麽也不說,結果現實世界的早上的時候我不是去求助你了嗎……”
“……等等,你早上的時候在鏡子裡好像知曉一切地對我說‘我必將追尋到過去’之類的,是這個意思啊?指的是關於你自己的過去?”
“哦?那個不是你看過的嗎?我還想著挺酷呢。”時影問道,“額......那個叫什麽來著?《焚滅之龍》?”
“是《焚滅之靈》啦,魏狄拉克森寫的22世紀複興魔幻小說。”時清無奈地糾正道,“所以......你其實只是在模仿小說人物?”
“額咳咳咳,話不能這麽說吧,是你的記憶和所見偶爾也會漏到我這裡來嘛。而且在剛剛之前我還想著你和我畢竟是同一個人,說不定……”時影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也就是說,就連你也不清楚我的丟失的過去到底如何?”時清問道。
“......怎麽說呢,我和你——按照安薩斯托那個家夥所說——是同一時期誕生的意識,並且我的意識一誕生就和你所見的不同,一直被困在這裡,而且就和你偶爾會夢見我這裡一樣,我也會偶爾見到你那裡的景象,我意識到你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吧。對我來說,現實中的信息其實也挺難收集的,因此,我就想著你能不能......”時影回答道,時清第一次在時影的眼裡看到一絲失落。
“幫你找到你缺失的記憶?你難道也有和我一樣的問題嗎?”
“類似但不完全,怎麽說呢......自我蘇醒以來,我就總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群星中等待著我,”時影說道,“很模糊很模糊的感覺,似乎一個聲音在說我有什麽沒完成的事,但安薩斯托那個家夥什麽都不肯說啊......我有什麽辦法,他永遠是一問三不知。”
“這樣嗎......”時清沉思片刻,又問道,“說起來,你在白天其實也可以找上我的,對吧?”
“嗯,我可以,但是不太穩定,我一般避免過多地這麽做,因為這樣會擾亂你的精神狀態,頻繁的意識頂替還是挺糟糕的。”
“的確如此,那麽,再——”
時清的身影消散成了一道白色的粒子薄霧,此時,現實世界裡應該已經天亮了吧。
“艾瑪拉霧鬼啊......真是好奇她身上還有什麽東西。”安薩斯托突然出現在時影的身後,用那特有的、帶有噴氣噪音的聲音說道,“我想,你實際感覺到的肯定不止區區幾十個,對吧?”
“......的確不止,至少有......108個共生刻印,其中相當數量的刻印連接的東西僅次於那個打算吞噬地球的怪物。”時影說道,“也許我該讓她盡量少用能力。”
“試試這個如何?”安薩斯托說道,將一個小東西拋給時影,時影伸出手在半空中接住。
“這是......?”
時影看著手裡的東西,這是一個戒指模樣的墨綠色小環,上面微米級別的符文回路構成極其複雜的轉換結構,時影親自試了試,發現秘靈生物的魔法能夠在上面順暢地流通。
“它在記憶我的秘靈魔法?”
“也許能夠派上用場,如果你一時之間幫不到她,那麽這個也許有用。”
“的確如此。”時影說道,“關於時清先前說的,你有什麽思路嗎?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如果我的藤蔓們帶出的跡象沒錯的話,那個叫洛小茗的女孩,想必召喚的對象是......”
“殷煞。”辦公室裡,剛剛看完錄像的弗蒂爾斬釘截鐵地說道。
“啥?”狄格裡斯顯然還沒反應過來。
“這個東西的名字以我們人類的語言來說可以翻譯為‘殷煞’。”弗蒂爾說道。
“你就這麽......猜出來了?不需要進去你那奇怪的圖書館翻翻書查閱一下?”
“這個神秘的種族哪怕是《噬星者之書》也隻記載了隻言片語,信息不多,但令我印象深刻。我找到的記載中出現了很多自相矛盾的點,有的記錄提及它們可以化形別的物種,有的聲稱它們愛好挑戰強大的生命,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它們這個種族一定不是省油的燈。”
“說得哪個域外生物能算省油的燈......”狄格裡斯嘀咕道,“也就是說,我們要殺了那玩意?”
“我是這麽想的,不過這件事顯然需要詳細計劃,明天一早你就打電話去了解一下梁光和范太原的情況怎麽樣了,還有,讓埃爾特·拉文納確認澳大利亞那邊情況無恙之後趕緊帶著他的人坐上第一班運輸艇滾回來,我們恐怕需要他的支援。”弗蒂爾說道,接著又將手中的一個東西丟給了狄格裡斯。
“這是......?”
“月球實驗室的51號貨倉通行卡,你知道我在說哪個實驗室,我要你準備好回地球上,當然,在那之前記得帶上軍械研發部門的最新成果。”
“行吧。”狄格裡斯說著將手中淡藍色的鑰匙卡收進了軍服的前置口袋裡,“希望是點牛逼轟轟的玩意。我也好久沒見到單兵上的新玩具了。”
“你會喜歡的。”弗蒂爾保證道。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宿舍窗戶的時候,時清從夢境中悠悠轉醒,女孩起身伸了個懶腰,這是她平生度過的第一個在戒嚴的城市中的夜晚。
半眯著眼睛,理了理自己有些亂的頭髮,時清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早上8:40......
“哇啊啊啊啊!”
旁邊舍友的尖叫讓時清猛地睜大了眼睛,只見楊水雲連忙翻身站起,似乎帶著書包就要衝出去。
“完了完了又要被裴女士......”
“水雲,今天沒課。”
“誒?哎呦!”聽到這句音量不大的話的高個子女孩一個不留神沒刹住腳步,滑倒在地上,摔了一跤。
“首先,昨天周六,今天周日;其次,未來一周暫時停課。”時清拍著打哈欠的嘴越過楊水雲走向洗手間,“不過恐怕青年團那邊有事會找我們,你要繼續睡嗎?”
“......還是算了。”
簡單地洗漱洗臉,時清帶著新一天的充沛精神走回自己的床頭,昨晚她將手機和玉鎖都放在了那裡。
拿起手機,時清打開新聞,新聞界面只是多了一條宣告的預告。意味著軍事部隊將召開面向公眾的記者招待會。
她邊看新聞邊用另一隻手在床頭櫃上摸索著,期望抓到玉鎖的紅頭繩......
“......?”
時清放下手機,空蕩蕩的床頭櫃除了幾本書,和昨晚自己的手機放著的位置之外,什麽都沒有。
一瞬間,時清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完全地懸了起來。
“水雲......”時清有些僵硬地轉頭,問道,“那個......你有看到我放在床頭的掛墜嗎?”
“唔?你回來的時候我好像睡了吧......怎麽了?丟東西了?”楊水雲問道。
“差不多......”
時清轉向窗戶,接下來自己的紫眼帶來的景象更是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不會吧......”
她看到一條淡淡的黑色軌跡沿著床頭櫃浮向窗外,她跑向窗戶的位置,卻再也找不過更多的超自然蹤跡了。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