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噔噔……
連串的高跟鞋腳步聲從遠而近,把站在門口的周淮目光引了過來。
一個二十出頭,戴著黑邊眼鏡,身材高挑的女老師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
精致的職業裝束包裹著的身軀展現出了婀娜的曲線,潔白的襯衫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黑色的T恤,黑色包臀裙畫出了一個絕妙輪廓。
周淮記起了那是自己高三的班主任孫雨樺,這也是他印象最深的一個班主任。
因為她從不管自己逃學、打架、抽煙,無論犯了什麽錯,她的懲罰永遠都只有一個。
出去。
少時的周淮以為這是一件好事。
可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從孫雨樺接手班級的那一刻,他就被放棄了。
孫雨樺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便直接走入了教室裡,仿佛站在那裡的不是周淮,而是一棵樹。
周淮還沉浸在重生的喜悅裡,一會兒想著自己發家致富的道路該怎麽走,一會兒又想起父母年輕了十幾歲。
按照自己的發展速度,一定能過上從來沒有想過的好日子。
背後卻傳出了全班同學齊刷刷的聲音:“Good afternoon, teacher。”
?
周淮回過頭,自己就站在門外,門也沒有關,可班主任孫雨樺卻熟視無睹,更沒有叫他進去的意思。
被這麽無視嗎?
看著鋪滿夕陽的教室,周淮一陣錯愕。
重生的喜悅被衝淡了些,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心裡死灰複燃。
叛逆的情緒突然湧出——她不理我,我就走了。
可現在的周淮,已經不是曾經年少無知的男孩,一個飽經世事的靈魂將那個剛剛出現的叛逆情緒一掃而空。
那一刻,他想起了父母。
想起了所有同學都在填報志願的那天。
大家衝入網吧,衝入圖書館,內青省是先有分數後報志願,且是實時滾動的。
整個青城都忙得熱火朝天,只有他們一家三口在家裡。
他和父親大吵了一架,在網吧裡渾渾噩噩打了一個通宵的穿越火線。
父親請了三天的假,整整喝了三天的悶酒。
母親沒有去菜市場賣菜,也沒有做任何事,就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靜靜地坐在父親的身邊。
好像落榜的人是她。
高考成為了周淮一生難以彌補的錯誤。
也成了父母半生的遺憾。
荒廢了的青春再次回到眼前,沒道理將遺憾繼續下去。
“比起曾經打工過的苦日子,現在的生活簡直就是天堂,今天開始賺錢學習兩手抓,沒什麽問題。”
周淮深吸了口氣,徑直走入了教室裡,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可一句沒有任何情感,冰冷無比的口吻傳了出來:“出去。”
一米八七的大高個僵在了原地。
孫雨樺看了一眼周淮,那雙眼睛像是在看一個路人:“你想去哪兒去哪兒,只要別在我的班裡就行。”
班裡十分安靜,坐在周淮身側第一排的男生很耐煩地將筆袋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不學習不要影響別人行不行?”
“就是。”
他同桌短發妹也跟著附和起來。
飽經社會摧殘的周淮,早就練就了一臉的標志性笑意,無論內心如何波蘭,臉上絕對不會擺出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周淮灑脫一笑,退到了門外,任憑高中時被鄙夷的不爽,重新回到身上。
已經重生了的人,怎麽會和小孩子一樣耍脾氣?
當年為了得到項目,生生幹了一瓶白酒直接住院,現在受點白眼根本算不上什麽。
“課代表發一下卷子。”
隨著一張張卷子發到手裡,周淮才明白了為什麽孫雨樺連理都不願意理他。
27分。
連篇的錯題,連篇的紅叉,火紅的27分將外派倫敦苦學三年,雅思8分的周淮那張臉打得生疼。
你放棄我,我可不能放棄自己。
他跳過了聽力部分,快速地瀏覽著卷子。
這些曾經的天書在現在的周淮眼裡,變得十分簡單。
那些一連串字母根本不用經過大腦中樞,自動就能翻譯過來。
他詞匯量早已經超過了普通高中生,應對這樣的試卷,甚至感覺自己可以拿到滿分。
可隨著細細看下去,周淮發現英語好和做題好的關系有,但不大。
有些題他也忘了前面到底是TO還是THE,總覺得在口語之中都正確。
看來如果想要考個好大學,英語也必須要重頭學起了。
孫雨樺是個很負責任的老師,只要有人提出問題,她便會耐心解答,所以講卷子的速度並不快,等周淮過了一遍卷子之後,她才剛剛講到不定項7選5.
“詞匯量雖然是關鍵,但在做題的時候要動腦子。這個7選5,全班沒有一個人作對了的,有人偶爾蒙對一兩個,但是沒有一個人能選對三個。”
孫雨樺在黑板上寫下了選項裡第一個單詞:Perceive,然後轉過身指著黑板:“這個詞超綱了,你們都不知道什麽意思是吧?”
“感知,認為。”
周淮脫口而出,聲音很小。
前排那個男生就在周淮附近,眼睛一亮,連忙敏銳地舉起手:“感知,認為!”
孫雨樺帶著微笑看向那個男生:“劉陽同學說對了,是感知和認為的意思,看來回家是好好溫習了,這樣的學習態度,你們都得學習。”
“還有一個是英語專八才能接觸到的詞匯,assessing,這個詞你們不知道意思是很正常的。”
“劉陽你知道麽?”
孫雨樺看向了他。
劉陽站起來,撓了撓頭:“這個我還沒有預習到,不記得了。”
“評估。”
周淮靠在牆上,這一次故意大了點聲。
孫雨樺的目光緩緩地轉向了周淮。
這小子居然會回答問題了?
恐怕是哪裡不知道聽了這個詞,想表現一下。
孫雨樺一向賞罰分明,考試太差就出去站著,回答了問題就可以表揚。
她的嘴角微微一抬,但瞬間變回了一本正經的面容,推了推黑邊眼鏡框,總覺得這個時候總是該說什麽:“你聽不聽課?”
“聽,老師。”
周淮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真誠的笑容,那雙明媚少年的眼神情真意切地望著老師,手裡還抓著自己27分的卷子:“我還想……改改卷子裡的錯。”
這句話一說出來,整個班級都傳出了一陣哄笑。
劉陽忍不住地對一旁的同桌說著:“我宣布這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話。”
同桌則是捂著嘴,低著頭,笑到根本抬不起頭,全身都在發抖。
後排有人冷不丁說了一句:“淮哥可能是沒錢乾穿越了,休息幾天上上課。”
隨後笑聲更大了。
“行了。”
孫雨樺沒說什麽,倒是有些佩服周淮能把這句話說出來,這個年紀的孩子,臉皮薄的像是一張擦屁股紙,滿臉的誤會還經不起一點批評,就是這份勇氣,她也不能繼續責備周淮了。
“回座位上吧。”
周淮頂著班級裡的笑聲,走到了自己講台旁的座位上。
自始至終那份真摯的微笑都沒有被抹去。
也就是這時,更加堅定了他要考上好大學的信心。
這幫小崽子還真不配上來看不起我。
周淮心裡有譜。
他的數學底子不錯,起碼知道函數是什麽,代數是什麽,幾何要畫輔助線,100°的開水比直角大,所以開水是鈍角。
語文憑借著這些年在公司的宣傳文案、項目匯總、黨內個人自查報告等一系列的文章,再差也不可能比當年的自己差。
再加上歲月的積累讓他對歷史、政治、地理的了解已經鞏固了很多。
文科所考的東西條理清晰,想當年他能三天記住70頁的項目報告,這些東西的難度並沒有想象中難麽高。
北大考不上,省大211考不上,985考不上,普通二本也算如願了。
他真不想再看到父母失望的表情,更不想他們半輩子都在遺憾中度過了。
必須考個好大學。
最後一節下課鈴打響,孫雨樺敲了敲黑板,把準備放學的學生們飄忽的思緒拉了回來。
“周末結束,下周一就是校考了,校考之後就是第一次全校家長會,希望你們能夠重視之後的每一次考試,對你們來說,都是人生的機會。”
孫雨樺指了指門口:“你那是你們高二升高三期末考試的全校排名,我不求你們給我長臉,什麽班級榮譽也靠不了你們,我只求你們對得起自己。”
說完這句話,她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噔離開了。
嗡……嗡……
震動的聲音從課洞裡傳來,這巨大的動靜差點掀翻了整個桌子。
周淮低下頭。
嗯?諾基亞5310。
這是他人生裡第一部智能手機,是當初老爸去鄉下做飛刀手術的時候,村主任送的。
2008年老爸的油水還是比較多的, 直到2009年末,心臟外科逐漸被微創手術取代,很少再有人開膛做手術了。
再加上09年兒子落榜,老爸喪失了鬥志,慢慢從一線退了下來。
也就是那年開始,家裡走了下坡路。
手機上是老媽發來的信息:【記得接你小姨一起放學,不然她又想不起來回家了,不能總在學校住。】
小姨!
周淮這才想起來。
小姨也在青城一中讀高三。
收拾好書包,班級裡已經沒幾個人了,正打算離開,一旁的女生才站起身來,媚氣的眼角寫滿了不開心,她皺著眉:“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因為你都沒去訓練!”
“你是誰啊?”
周淮實在想不起來她的名字。
“來這一套是吧?”
女生沉了口氣,不忿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周淮,心裡下起了毛毛雨:他面子上掛不住了,就開始假裝,真是小孩子氣,算了,我讓讓他,也不好直接把他拒絕,現在的男生都要面子的。
想到這裡,女生嘴角微微挑起,算是給了周淮一個台階,伸出手:“那就重新認識一下咯,我叫李冬瑤。”
“周淮。”
周淮沒和她握手,只是出於重生前和氣生財的職業習慣,輕輕點了點頭。
“你如果能為了我,考四百分,我就考慮考慮。”
“別。”
周淮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拜佛的姿勢:“我招惹不起你,你該幹嘛幹嘛去吧。”
說著,周淮也不管身後跺腳的聲音,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