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廂小黑和龐萬年吃麵,隔了兩間鋪面,卻是個酒鋪,有五個人在喝酒;
酒鋪門口楹聯寫著,檻外沙塵久,壺中歲月長;橫批,小二,上酒;酒幌上寫著,徐記;
當壚賣酒的,是一個薄施粉黛,斜插珠花,樣貌嫵媚的青年女子,熱情的招呼進出酒客;
酒鋪出售各地名酒,外地的五糧液,劍南春燒,瀘州老窖,衡水白乾,杏花村汾酒,關外燒刀子,都有擺放;
當地酒水,更是多有,狀元紅,女兒紅,蘭陵酒,江山大米酒,諸暨同山燒,最起眼處,是一排猴兒酒;
江浙物產豐富,人民安居樂業;釀酒行業自大禹治水即有之;除了紹興黃酒甲天下之外,高粱酒酒品也屬上乘;同山燒的名氣不響,但是品質並不差於其他以高粱為主要原料的白酒,比如杏花村汾酒;
酒越陳越香的道理,大家都是懂的;百姓釀酒之後,新酒基本都很少喝,儲存起來,倒入陶壇放置陰涼到幾年之後,少辛辣之氣,多醇厚滋味;
浙江多山,山上多野果,野果多酸澀,不如瓜果梨桃汁水豐厚,加上采摘耗時耗力,不易保存,成熟期一來,漫山遍野的熟果子,幾天一過,灑落得滿地都是;如枇杷,楊梅,獼猴桃等,很少人吃;後來果子多被山上的猴子搶去吃,猴子吃野果同時,還到處聒噪吵鬧,糟蹋山民種的米菜;於是山民與猴爭利,將野果采下;這儲存也是大事,有好事者學青梅煮酒,琢磨出用酒泡著,沒想到歪打正著,用新酒泡新摘的果子,一兩年之後再喝,無論從口感,顏色,都大勝普通酒;尤為可貴的,是可以消暑,三伏夏日喝一杯猴兒酒,勝似山間避暑;於是就此風行,取名猴兒酒。
這猴兒酒,其實就是果酒,酒泡果子;
這果酒,在會稽山四明山一帶,以楊梅酒為第一等;在開化衢州,以獼猴桃酒為第一等;而在這杭州嚴州,則以青梅酒,最為著名;蓋因各地土質不同,所盛產果子不同;
古人青梅煮酒論英雄,為天下知;須知這青梅煮酒,並不是將青梅放入酒中烹煮,而是古人喝酒,多是煮酒,喝熱酒,喝的都是米酒,黃酒,熱飲最佳;喝酒不可五菜,當時的下酒菜多用青梅,青梅也不是直接吃,會蘸鹽,用來中和青梅的酸澀味道;後人研究改進,用鹽或者糖,做青梅果脯,取一個話梅的名字,意指此物用來喝酒談天,極是妥帖;這猴兒酒青梅酒,是浙江這邊的發明與改進,青梅最佳產地在錢塘江上遊建德江,兩岸山林密布,風水極好;此地青梅摘下,洗淨晾乾放入酒中,兩年後,原本飽滿的青梅會變乾癟,原本清澈的白酒會變琥珀色,味道也是醇厚無比;
再後來,扶桑國時時處處學習中華文化,這梅子酒也被他們學去,返銷我華夏,豈不怪哉;
文人雅士喜用青梅下酒,恬淡衝和;江湖豪客則多用肉來下酒,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酣暢淋漓;
這當下,徐記酒酒鋪裡,就坐了五個喝酒的男女,桌子上擺滿了酒肉;有豬蹄,雞爪,鹵鴨,鹵牛肉,鹵肥腸,白切羊肉,白切鵝肉,還有一條金華火腿,側立盤中,素菜就是鹵豆腐乾,以及一盆鹽水花生,還有一碗,生大蒜;
眾人喝的酒都不同,但是杯子卻也沒那麽講究,祖千秋在黃河岸邊給令狐衝的那麽多杯子,這裡一隻也沒有;
正中間主位坐的,是鬧市中的啞巴算命先生冷千,自斟自飲,喝的是一碗黃酒,看顏色不深,不是狀元紅女兒紅,應是普通的年份的加飯;許是其他人都知道他不說話,故都不招惹他,一個人自斟自飲,偶爾拈顆花生剝開放入口中,怎摸幾下;
他旁邊的,是黑漢子孟說,一手捧著大碗喝著的,是楊梅酒,另一隻手則一直舉著豬蹄,一口酒一口肉,好不快活;
那船上的白手腕周諾,則專心對付眼前的一盤鹵的軟糯糯的雞爪子,吃得興起,袖子挽起來,露出如玉筍般的手臂,與手邊的那碗梅子酒相得益彰,偶爾撩撩頭髮,更露出桃花粉面;
冷千的右手邊,是兩個年紀相當的青年人,一個是小黑在船上碰見的讀書人,一個是樣貌清秀,爽利的年輕人,用小杯喝著白酒,對酌著,侃侃而談著;
年輕人舉杯向讀書人:“三哥,這次辛苦了”
讀書人舉杯一碰,兩人喝乾,說道:可惜此次事未能成功;
年輕人提起桌上的小刀,隨手在火腿上一劃,一片薄如蟬翼的火腿片已在盤中,本想包裹盤中的蜜瓜,遞與讀書人,卻發現盤中已空;於是衝著櫃台上的嫵媚女子叫道:小鷗,瓜沒有了;
女子聞言,轉身去廚下切了一大盤蜜瓜,重端上桌,換下空盤,轉身要走,小心翼翼的對年輕人說:月長,少些喝酒,與哥哥們多吃些。你看三哥這次出遠門,舟車勞頓,你要好好招待一下;
名叫徐月長的年輕人平淡的說,知道了,下去吧,別嘮叨;
名叫小鷗的嫵媚女子轉身之際,狠狠瞪了徐月長一眼,後者一縮脖子,眾人忍笑,也不多言;
原來這徐月長,祖輩皆以販酒為生,開得這個徐記老鋪,在這杭州城裡也算中產人家, 家境殷實;到徐月長這一代,本是獨子,父母難免嬌縱,自小鬥雞走狗,吹拉彈唱,相撲拳腳,無不精通,就是不好好讀書上進考科舉;父母也不擔心,畢竟有祖業在,衣食無憂還是可以保證的;誰知這徐月長偏好江湖豪傑之事,終日遊手好閑,也想走馬天下,不想偏安一隅;等到父母故去,這徐月長更是隻喜歡喝酒,不喜歡賣酒,慢慢的酒鋪快支撐不下去;再後來,杭州城裡一大戶人家,姓王,家裡辦酒席定酒,徐月長送酒上門,碰見了大戶家的三小姐,青年男女一見傾心;再後來廟會相遇,徐月長本就長得俊俏,又摘了兩片柳葉,吹了鳳求凰,自此兩情相悅各自奔赴;大戶人家自是看不上家道中落遊手好閑的徐月長,極力阻攔;耐不住小鷗翻牆逃走,與徐月長私定終身;也不避諱家人,也在這杭州松木場當壚賣酒,學那卓文君司馬相如;有小鷗照看,酒鋪生意日見好轉,兩人生活安穩;
這月長也是知好歹之人,自有了小鷗,就收了心,終日在家與小鷗廝混,郎情妾意;外面的酒肉朋友大都散了,只有和冷千,孟說,周諾,以及綽號神機妙算朱文的讀書人,五人義結金蘭,感情加倍深厚;
感念小鷗情義,對之越發痛惜,兩人還未生養,卻也夜夜笙歌,不去學那司馬相如負心之舉;月長對小鷗萬事聽從,逐漸有了懼內之名,人人得知;而小鷗在外人面前還要給月長留面子,這兩人惺惺作態,自然讓眾兄弟看破不說破;
月長也知道眾人知道,隻好訕訕的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怕老婆的,只有尊重老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