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快步邁進大門，與四周院內的喧鬧不同，樓內氣氛頗為靜穆。

　　放眼望去，目視之人皆捧書苦讀，偶爾能聽到幾人關於書籍上起了爭論，但也只有寥寥幾句。

　　紅木櫃台離，儒雅少年手裡端著本書，眼睛卻已昏昏欲睡，正瞧見三人進門，當即來了精神。

　　“季師兄！真是稀客啊，我這萬方樓還有值得你來?”

　　季軒臉上略顯笑意，迎了上去:“介紹一下，萬方樓少樓主，也是羅閻師傅的親傳弟子——尋建若。雖然醫術不怎麽高明，但是對江湖中各類內功醫典是如數家珍，如今樓主四處雲遊，萬方樓也是由他代為管理的。”

　　胡往之也是立刻拱手行禮:“胡往之，見過尋師兄。”

　　季軒並未多做寒暄:“建若，今天來是想替胡師弟尋個合適的內功心法。”

　　“嗯?這也需要你親自來嗎?”

　　尋建若這尋根究底的習慣，季軒也見怪不怪，沒個解釋就別想過他這關:“胡師弟如今體內有寒毒殘留，卻又是「歸元氣海」，現下得尋一合適的功法，還得勞請師弟費點心思。”

　　“難辦。”尋建若擠著眼睛，撓了撓頭。

　　沈憐心倒是嬉笑恭維道:“難辦這不是才顯得少樓主你本事大嘛。”

　　“沈師姐，你就別五十笑百了，再難也沒你難。不就是「歸元氣海」嗎?又不是沒有見過。”

　　尋建若翻出櫃台，拉著胡往之坐下，“來，讓我瞅瞅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可雖如此，從握起胡往之的手腕號脈後，他的神色從開始的好奇逐漸到疑惑，直到最後眉頭緊皺無奈長歎。

　　“「陰陽歸一，氣海如淵」，果然如此。師父他出手的時候已經調理好了，只有些許寒氣殘留，待到日後自行散去便無生命之憂。”

　　聽到自己的傷勢不重，胡往之心中一喜，看來只需稍加調理即可。

　　而尋建若心中稍有猶豫，但還是開了口。

　　“只可惜師父當時為保你性命，不得已破了你的氣海，加之寒毒以深，需將季師兄的純陽氣勁灌入體內用以化解，方可留得性命，只是此舉使你體內陰陽之氣與本源糾纏，難以剝離。眼下，你體內的氣勁如今並不是你自己的。”

　　胡往之怯聲問道:“師兄，可是有何難處?”

　　“內功皆有陰陽之分，你一旦重新開始修習內功，陰陽平衡必被打破。眼下看來，此舉無異於自戕。若仍決心修煉，需修習兩種陰陽相對的內功，憑此相互消解。”

　　這話胡往之聽的雖是雲裡霧裡，可給出的回答極為果斷。

　　“這點困難無妨。”

　　見其沒有知難而退，尋建若一咬牙索性也不再遮掩了。

　　“胡師弟，這不是困不困難的問題。且不說此等手段事倍功半，就說修習過程中如若控制不當致使陰陽失調，屆時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當場暴斃。而且你自己應該有所感受，如今氣海之中的氣勁駁雜，難以調動。”

　　“......是的。”

　　“那是因為你先前凝聚的本源氣勁早已被耗盡，氣海停轉，眼下調動氣勁都成問題。”

　　尋建若的神色淡然，言語間沒有任何余地，在他看來如今這種情況已經沒有必要再讓胡往之心存期望了。

　　而一旁的沈憐心和季軒也是沉默不語。

　　胡往之神色一怔，咬著牙低下了頭，一瞬間似乎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甘嗎?確實，但那又如何?

　　自己早已無路可循。

　　再抬眼時，他的目光中仍無絲毫猶豫，只是問道:“尋師兄，我現在拜投閣內「離門」，萬方樓可有合適的刀法武學?”

　　“上三樓，右拐第四個書架，六層，從左往右第五本——《北風刀》。原「天策衛」中長刀衛所使的刀法，其附帶的心法雖為少陽，但卻頗為平庸，於你現在的情況不會有太大衝突，可勉強調理本源。不過你現在寒毒未散，看看就行，若要上手練習仍需調養一月。若真打算陰陽同修，你再來找我尋功法。”

　　“多謝師兄提醒！”

　　胡往之拱手謝道，“季師兄，憐心師姐，你們先回，不必等我。”

　　“師弟，別放棄，一定會有辦法的。”沈憐心抿了抿嘴，勉強擠出個笑臉。

　　胡往之倒是笑得頗為安然:“憐心師姐不必擔心，我都算得上是死過一次的人，這點事還受得住。”

　　看著他起身上樓，季軒心緒難平，如今的情形說實在也有自己的一份責任。

　　“走，師妹！找師父再想想辦法。他要是沒有辦法，怎麽都不會讓胡師弟留下的。”

　　“對！一定有辦法！”

　　看著這對師兄妹火急火燎地離去，尋建若也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伏案苦讀。

　　人胡往之自己都不嫌麻煩，這倆人急啥。

　　修煉的風險有，但總有辦法找補。

　　陰陽不調而已，陰陽采補這種缺德事乾不出來，大不了就找人雙修嘛。

　　不過這話，尋建若當著那二人的面可不敢說。

　　眼下的胡往之氣海被破了。

　　常人氣海被破無非就是再也無法凝練氣勁，從此內功修為寸進不得，但本源氣勁仍在，依舊能夠調動自身氣勁。

　　而「歸元氣海」本就會攫取天地之氣。

　　氣海被破，其速度只會更為迅猛。

　　問題在於，未經功法凝練的天地之氣同樣是陰陽駁雜，直通氣海只會使本源氣勁相衝，難以調動，直至死寂。

　　其實煉氣之法抵至「臨淵」境界，本就需將氣海開放，引天地之氣入體。

　　可那也是因為本源氣勁已經強大到足以自行濯洗其中駁雜。

　　然修複氣海絕非一朝一夕可成，以胡往之現在的情況肯定等不起。眼下只能先行以陰陽同修之法再造本源，緩解天地之氣的淤積。

　　之所以不明說其中難處，是因為就在剛剛那短短的一個照面裡，自己明裡暗裡給了三次警示。

　　可胡往之仍舊一意孤行。

　　他知道，以這位胡師弟的決然，不讓他試試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就隻好再辛苦辛苦自己，今日就在樓裡多待會兒。

　　萬一出事，自己也好幫把手。

　　......

　　上了三樓，按著指示，胡往之很快就找到了《北風刀》的秘籍。

　　而方一坐下，尋建若已經坐在了他的對面。

　　“尋師兄，還有何事?”

　　“看著你點，免得你整出什麽活兒來死樓裡了，晦氣。”

　　“尋師兄請放心，我心裡有數的。”

　　“得了吧，看你腦袋也不太靈光，你真的知道陰陽同修的難度嗎?”

　　“大概，知道。”

　　尋建若眉眼一皺，心裡更沒底了。

　　“什麽叫大概知道?！”

　　“《武經》有載:「天地自分陰陽， 萬物皆有五行，人為萬物之靈長，藏五行於其身，融氣而分陰陽」。”

　　“所謂習武修身，便是吸收天地之氣，激發自身蘊藏的氣勁，並加以錘煉。而‘藏五行於其身’說明功體乃是每個人先天自帶的，而後天修習的功法不同則會使氣勁分出陰陽。”

　　“習武到了後期欲達大成，則奪天地氣蘊，引出五行功體。那淬煉出來的氣勁也會因修習者的功體而生出五行之意。”

　　背完了《武經》以及注解，胡往之撓了撓頭，答道:“大概就知道這些吧。”

　　“果然，也就僅此而已。”

　　尋建若撇了撇嘴。

　　“《武經》的說法沒錯，但最後一句的注解錯了。人體先天就是陰陽同體，無法像五行那般做出區分，那個‘分’字是指陰陽分成的比例。”

　　“不知師兄有何指教?”胡往之問道。

　　“這世間，人有千千萬，先天陰陽自有差別。十之有九，稱為玄陰、純陽;佔其八分，謂之明陽，晦陰，六七之數，則為少陽，厥陰;五五而分，便是你這「歸元氣海」。”

　　“如此說來，功法與先天之陰陽一致方為最佳?”

　　“倒也不必，同性即可。假若有人乃是天生的玄陰之體，偏要學純陽內功，豈不是暴殄天物?而你這「歸元氣海」原本該是隨性而習，若非先前那番折騰，其實也無需陰陽同修。”

　　以往修煉也沒人教過胡往之其中本質，如今聽著這般講解，也是一時恍然。

　　“其中要點，還請尋師兄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