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起義軍的起勢,平城和吳家村的控制愈發穩定,百姓不談豐衣足食,但也不用受凍挨餓,無忘在吳家村也能化得齋飯,避免了師徒三人的窘境,而白常義更是有心,派人尋得了無意先前的蹤跡,額外對慈蓮庵救濟一二。
慈蓮庵裡的弟子,多數外出後是直奔故土,運氣好的便留在了家中,運氣不好的只能化緣,甚至是為存活無所不用其極,其中也不乏有回到慈蓮庵的,都是主持慧心視為孩子的弟子,自然是不忍心她們近乎乞討般的生活,可慧心左顧右盼,卻始終不見心尖上的弟子——無意。
這天夜裡,見弟子們皆已睡下,忽有夜梟啼鳴,慧心這才回到房中,盤腿坐在空空如也的香爐前,心中遲疑再三,還是彈指滅了燭火,接而撚指點燃三炷香,對其吹氣,便見騰起一團白霧,煙消霧散後,借著月光可見一身影對面而坐。慧心施禮,恭謙道:
“慧心,見過言真高士。”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白老莊如苑的主持言真,言真上下打量她,樂呵呵道:“許久未見,聽說你前些日子病了?”
“早好了,”慧心席地擺下兩隻茶碗,斟茶遞去:“高士莫不是在我這庵裡埋了眼線?”
言真接過茶,笑答:“既是敬重師太,自然是不得如此,只是昨日在白老莊白家聽聞了此事而已,這不,便想著過來看望。”
“白老莊……白家……”
慧心正琢磨著是何人,忽而靈思一閃,道:“庵裡在猙獰地化緣的弟子……你說的……可是無意?”
言真笑而不答,將茶水一飲而盡:“是個好弟子,雖年紀輕輕但聰敏機靈,知禮重義,白老莊可不輕易接待外人。”
提及愛徒,慧心自然是迫不及待尋問,言真便將無意在猙獰地境內的經歷一一詳說,說到結交黑猿時,慧心面露驚訝;說到受困林寨時,滿臉憂怒;說到巧計脫身時,又是不禁得意,這短短的兩刻鍾繪聲繪色的述說,慧心臉上是五顏六色現了個遍,可最終還是憂愁爬上了眉頭,畢竟言真造訪定是有要事而來。
“高士,無意的命結我只看得出有,卻看不真切。”
“屠殺,劫掠,人吃人。”
“這是……她的結境?”
言真點頭,道:“為免她心有憂慮,鄙人是胡謅了兩句敷衍過去,她往後還有磨難,恐會性命安危,但並非死局,畢竟……她的結境中,她是看著自己被一分為二的,也就是說……危急之時,她有能分明正道的可能。”
“雖是如此,總比死路一條好。”
“也正因如此,我提議她去綜合院的道印分院,希望能有高人可消解她心結。”
慧心聞言思忖再三,也是點頭讚成:“去綜合院也好,只是希望莫受那人教授。”
“你說的……可是君思卿?”
言真不答,任由慧心揣測,卻是忽然道:“你那弟子到白老莊那夜,宗山上的引燈可是亮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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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君更盡一杯酒,東出白莊無故人。
即使相見恨晚,即使再三勸留,無意終究不會在白老莊久留,若說先前是謹遵主持慧心的教誨,外出化齋,廣結善緣,在見到言真後,被撩撥的心弦便是久難平靜,而復仇的心緒更是在心裡扎了根。
無意並不喜大動乾戈,白母便讓家兵隨白雨良送她一程,二人同在車內,卻是無言了半晌,還是無意打破沉默,道:
“你以後可別再貪玩了,再被歹人捉去可不好,令尊令堂可是苦等了數載。”
此話像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白雨良只是應了聲,無意隻得接著道:
“你這般年歲早該婚嫁,解決了終身大事更會讓人放心。”
白雨良只是點點頭,無意見她如此,想必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便是厚著臉皮問她:
“你對我……可是無話可說了?”
“呃……”白雨良著實是一肚子話道不出來,只是蹦出一句:“熏肉湯鍋的肉還沒熏好,可惜你沒吃到。”
“你此話,像是我以後回不來了。”
“我……我不知該說些什麽。”
見她如此窘迫的模樣,無意不由得大笑:“哈哈哈!我是去宗山修業,又不是服刑勞役,以後自然是會來白老莊的,畢竟……熏肉湯鍋我還沒吃著嘛!”
白雨良得了無意的承諾,這才喜笑顏開,向車外喚了聲,家兵便遞入一個包裹,白雨良將它贈與無意,道:
“那天家中仆人放置你的行囊時,這切藥刀割破了包布,但看著有些鏽損了,我想此舊物你這般隨身帶著,想必是重要的物件,便讓莊子裡最好的鐵匠重新打磨了,還多打了幾柄小刀,你留著防身用。”
事出突然,無意對此毫無準備,畢竟門中人士並無之前財物傍身,隻得對白雨良道:
“我無閑錢也無貴物,在此只有一句承諾,若你以後需要,便書信與我,不論山遙路遠,我定前來相助。”
白雨良近前笑道:“就你這本事,在外能自保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
二女閑談片刻,人馬停在了雙岔口,車上白雨良探出半邊身子,緊握著無意雙手,千叮萬囑也是道不盡的擔憂,無意早已習慣離別的時刻,反而笑勸白雨良早回,莫要貪玩被捉,便擺擺手示意家兵護她回莊。目送遠去後,雙岔口的去向又要抉擇,荒山野地中的引路牌卻是嶄新的面貌,想必是常有人更換,雙岔口的左路,便是繞過宗山直往亂獸林;右路,便是踏入迷叢可上宗山,無意並未猶豫:
“聽人勸吃飽飯,倒不如聽從言真主持所言,上那宗山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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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曾想,下山不易上山也不易。
本以為宗山只是高聳入雲,大不了花上幾日時間便也上去了,可入了迷叢後,連上山路的口子都沒尋到,在叢中摸瞎了半個時辰,再想回到雙岔口都難如登天,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更要命的是,周遭野獸嚎叫頻起,在密不見路的迷叢裡,根本不知何處會殺出野獸取命。
‘這到底是迷叢?還是亂獸林?’
無意無奈攀上了樹,緊抱著樹乾瑟瑟發抖,就在此時,耳聽得身後草叢搖曳,猛然轉身卻不見一物,再回頭只見一道黑影撲向自己,全然看不清何物便應聲落地,見黑影再度撲來,忙忍著疼痛起身,似無頭飛蠅到處亂竄,可身後的動靜仍是緊追不放。
忽而眼前出現幾個人影,無意似見到救星一般,高聲呼喊奔去,見身著是整齊一致的衣裳,想必是山上綜合院的門生,自然是開口求救,可幾人隨著她所指看去並無異動,接而面面相覷,嘴角詭異上揚,抬手撕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非人非獸的面孔群起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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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背著竹簍悠然漫步在林子裡,女子在前,倆男子隨後跟著,高個男子滿臉不悅,責怪矮一頭的男子,道:
“若不是你半晌摘不到那株藥,咱就有余時去一趟白老莊了,可惜,又沒買著那果子酒。”
矮個男子自是不服,嗆聲道:“這能怪我麽?說得我想長得矮似的,再者說,你怎麽不去摘那株藥材,非得要我去?”
“你挨著近啊!”
“你長得高啊!”
“你……”
“好了!”女子打斷二人的爭執不休:“藥摘著了為重,果子酒今日沒買到,明日再去便是,又不是活不到……”
“啊!!!”
一聲尖叫打斷了女子的話,身後兩人隻覺得莫名其妙,問她:“你叫什麽?”
女子不解,道:“我沒有。”
“啊!!!!”
又是一聲尖叫,三人皆是心驚,想必是迷叢裡有人遇了險,尋聲奔去,幾個縱身便到,可眼前的情景卻是讓人哭笑不得,又令人無言以對,只見一身著僧袍的小師太,一手握著一柄短刀,雙腿盤著樹乾,木屑隨著不斷地捅刺四處翻飛,此人正是無意。
高個男子見狀笑道:“妙林姐,這小姑子著了道,解毒吧!”
單妙林上前,雙指輕擊無意後腰,致使其渾身乏力從樹上落了下來,接而單手中指貼其額,大指輕點其人中,這才清醒過來。高個男子去收拾無意的行囊和防身短刀,矮個男子扶起無意,單妙林全然不似對那倆男子的淡漠,柔聲問無意:
“小師太可還安好?”
無意茫然無措,不知發生了何事,隻道明自己步入迷叢的經過,三人聽聞皆是發笑,單妙林接著道:
“吾名單妙林,小師太無礙便好,這迷叢是我綜合院以防外人隨意上山,故而布下的幻陣,術亂心神,藥惑軀體,小師太大可放心,並無多的毒性,只是……不知你為何至此?”
回過神來,無意打量幾人,見他等衣製稍有不同,但顯然是一方勢力的衣著,想必是綜合院的門生,便直言相問:
“貧尼無意,貧尼……貧尼想上山修業,還望三位高師能指引去路。”
說著,便跪地就要磕頭,單妙林抬手托起:“我幾人要當高師,還需不少時日,但小師太想上山,倒是有幾條路。”
“願聞其詳。”
“一,自然是帶你去上山口走著去,二,那山另側有一條繩梯,三,便是憑身法上去。”
三條路聽下來,無意心中是無言以對,她的身法上個屋頂,或是上棵樹倒是不在話下,可一眼望不到頭的宗山著實是難為了她,單妙林自然是看出了她的難處,便對那高個男子道:
“善全,小師太的行李就有勞你了,”又對矮個男子道:“莫韋,幫我一把。”
無意還沒反應過來,更沒有所準備,便被他二人架著胳膊攀上了宗山頂,她哪見過這陣仗,隻覺得心臟頂著嗓子眼喘不過氣來,但無意厲害之處,就在她很快便緩了過來,心裡估摸著有半刻鍾時辰,約有百余丈高,四人穩穩落地,無意卻佝僂著身子,腿下還有些發虛,眼睛還是忍不住打量四周,只見……
雲海繞山林,飛鳥傍霧行,舉頭見明日,俯首千萬裡。
雖是上登高處,但無意仍覺得與在地面上沒有什麽不同,花香草綠,蝶舞蟲飛,院牆更似虛有其表的存在,走獸竟能肆意裡外遷躍,尚且來不及驚歎,目光又隨著目力不可及的院牆回到大門,院門極為高闊,色赤抹臘,門鈸似轍,頂上片瓦流光溢彩,與那飛虹相得益彰,打眼估量,寬約五丈,高十丈,只是尋常百姓家的門上貼著兩位門神尊像,綜合院的門外,可是矗立著兩位半門高的門獸。
左為鬥熊,身立肅重,身著黑鱗軟甲,背負流雲巨弓,手持百兵丈棍;右為玄龜,佝身而坐,身有硬殼護體,頸掛飛霞鏈,一手握槿木法杖,一手銜百技策。
依理說,正門每日進出百余人,兩獸早已習慣,可現在卻是多看了無意兩眼,毫不將對自己畢恭畢敬的門生放在眼裡。雖是驚訝於兩倍高壯於黑猿,但無意並未畏縮,反而是好奇上前,問:
“二位尊獸,可認得猙獰地黑猿?”
玄龜不假思索,搖頭示意不認得,但鬥熊面上的驚懼一閃而過,不禁摸了摸軟甲,胸口的傷痕顯得更加惹眼,嗡聲道:
“萊濱靈獸,黑猿?”
聽聞鬥熊如此言說,玄龜也是面露詫異,但卻並未聲張,三位門生也是始料未及,不曾想這小師太只是提起一野獸,便引起門獸失色,心中對她是多了幾分警惕,但好在單妙林是明白人,她已是看透了無意的本事不過皮毛,就算是起禍也掀不起多大風浪。
這是,玄龜本就坐著的身子更是沉了下來,多瞧了無意兩眼,慢悠悠道:
“這姑子……為時晚矣。”
“玄龜,你莫總要妄議他人,再者說,她身無之能,再是所求也是有不了的。”
玄龜只是笑著擺動法杖:“能鬥而眼拙,你是看不清的。”
“哼!沒有。”
“有的……”
“沒有!”
“有的……”
玄龜未免鬥熊還嘴,只見法杖微亮,一道光芒過去封住了它的嘴,道:“有的……”
雖是不知為何爭辯,但門生三人卻是看得津津有味,畢竟二位門獸相鬥實屬罕見,但無意並不想在此逗留,身為客自是不便催促,隻側過身畢恭畢敬站在門邊,似迎客的門童一般,單妙林一眼便知其意,招呼另外兩人入內。
‘一路東行,這東行……是綜合院嗎?’
無意懷著忐忑的心情,隨著三人步入綜合院,一眼望去卻是令人冷清的‘荒涼’,此荒涼並非是景致所致,反而有高山流水,草木蔥翠,光柱衝破一道道茂葉扎根於地,濁綠夾雜著明媚,別有一番美好。所謂荒涼,只因一片景處不過寥寥幾院工清掃裁剪,再多的,便是正當間有一琴師獨坐撫琴,情至深處,更是不禁拍桌而起,目雖掃景,思至遠方,心中難抑情海澎湃,便是飲茶而自娛,自醒,渾然不顧身邊經過的人。
“此地名為混明幽,若外人來犯,即使過了門獸那關也要命喪於此,只是我等小輩的門生不知其大名,又因他是第二道守護的關卡,便有人取了個諢名叫做二道衛,若是不想得罪人,也有人恭稱茶琴師。”
這景處還好只是寬廣,並不深遠,過了二道衛沒多久,便見那高山流水,瀑布下一汪清潭,水中遊魚追逐水蝦,盡顯以強凌弱的真義,潭水上有渡橋一座,寬有二十尺,原木封蠟,無憂流水腐蝕,上渡橋,過瀑布,又見洞口有三,文有魚躍龍門,武有登頂奪標,故而得名登雲澗。
方入洞,內裡昏暗如墨,不出兩步便有夜炤蠅亮起,或是舞空引路,或是附壁照明,這洞裡可見也不亞於白晴,洞口算是寬敞,可容三人並行,無意的雙眼可是沒閑著,並非是她有意而為之,而是這洞壁上或有浮影,或有壁畫,或有鏤雕,在夜炤蠅的輝耀下虛實相濟,坎坷不易的佳作在流光劃過下,將綜合院的過往、沉淪與輝煌盡顯無遺,源遠流長且波瀾壯闊的史書,令無意也不禁放慢了腳步。
離開繽紛的長河,無意還在此中沉醉暢遊,但奪目的光芒將她從夢中驚醒,率先闖入眼簾的便是兩尊鍍金石像,左為武,劍眉豎立,怒目圓睜,衣縛腰間,赤裸半身,盡顯虎背熊腰之體魄,血脈膨脹,手握長槍,蓄勢待發;右為術,面色淡然,雙眼微張,身著長袍,脖掛法串,頗有鎮定自若之風采,一掌合十,一掌背身,隨機應變。
接而眼見彩霞布天,耳聞歸鳥歡啼,抬眼望去是看不見盡頭的練場,門生們,動有武法鬥高低,靜有道論議賢庸,旁側有各院三甲門生監督,若是看得興起也會入局酣鬥一番,全因練場有術法作效,故而每個鬥局之間互不影響,武鬥之身手非凡,術鬥之精彩絕倫,看得無意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這……這是……”
“此處是集英校場,多用於比試,偶爾門生課會, 或是節慶之日也是在此,還有……”
正說著,只見一塊色彩斑斕的巨石從天而降,直奔著單妙林而來,卻見她只是輕揮手臂,那巨石陡然而止,懸浮於空,單妙林甚是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一旁,接而天上又落下一人,滿臉歉意地朝她拱手:
“愚弟過失,實屬不當,還望師姐見諒,見諒。”
單妙林並不責怪於他,畢竟斑斕岩對於尋常的班輸分院的門生著實是難駕馭了些,便道:
“以後小心些,你們分院主可不是好脾氣,話說,你們在上頭是修繕引燈嗎?”
“回師姐話,引燈修繕已十之八九,只是仍找不出原由為何?”
單妙林點點頭,打發了師弟離去,無意這才問:“這引燈又是何物?”
“引燈甚少使用,除去節慶之日,多用於綜合院受到入侵時警醒全院師生用的,還有些用途只有院主與各分院主知曉,這回無故長明數日,著實是令人費解。”
不多作逗留,單妙林吩咐二人將藥材送去,自己便領著無意去往它處,畢竟人生地不熟,無意心中自有擔憂,又問:
“妙林姐姐,不知……這是要去往何處?”
“你不是說要修業麽?既想入我綜合院,自然是要先見院主了。”
無意大驚,道:“貴院院主,這般好見麽?”
“哈哈哈!小師太放心,院主雖身居高職,且性子有些難捉摸,但總而言之還是好相處的,自院主任位以來,但凡院中新來的門生,皆是他先過目,得其準允,再由靈析堂處分定你該去何分院。”